几乎是听见老人所言的瞬间，藤原妹红的脑中嗡的一声一下子一片空白。
“她的……人性？”藤原妹红的喉咙里似乎卡了什么东西一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说的是……”
“正如你所猜测的。”老人惋惜地叹道：“自古以来，防火女挖出眼睛，而后方能守护日渐微弱的火焰。这是为了直面那可怖的，火焰熄灭之后的黑暗而做出的牺牲。倘若不这样，一般的防火女将会因为无法抵御那些绝望而背叛传火。”
“但是……蓬莱山辉夜不同。”老人低头说道：“她所抛弃的不只是双眼。诚然，对于防火女而言，双眼中封印着黑暗的力量，但是蓬莱山辉夜从来不惧黑暗，更不畏惧火焰熄灭的绝望。她摘除双眼为了抛去人性的影响以保持绝对的理性，籍此直面世界之外的大恐怖。”
“这一牺牲，除了我与那些古老诸神外，大概只有一些薪王知道了。即使是那些薪王，也是在踏入火炉后才察觉到这一点，”老人停顿了一瞬，又说道：“不过，那两个王子大概也能猜到这一点……”
“总之，我驻守于此，核心任务之一便是看守她的人性，直到它们在时光之中自然而然的消逝。”老人重新坐正看向藤原妹红，“不过，看见你，我就感觉或许违抗一下她的命令也没什么。或许这本来也在她的计划当中吧，自从她挖出了眼睛后，做的很多事情就完全让人看不透她到底是何想法了，说不定算计自己也在她的计划当中？”
“我……明白了。”藤原妹红垂眸看向脚边摇曳闪烁的烛火。原本只是一种感觉，如今却发现并非错觉，辉夜真的将自己的“人性”——她自身的感情与深入这一世界的黑暗力量的载体——挖了出来，放在了无人企及的深邃过去。
直到藤原妹红的到来，而这一变数甚至无法言明到底是早在计划当中还是预料之外的变化。但是无论如何，此刻辉夜大概早已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自身“人性”的回归。
她胸膛起伏，许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么，我去了。”藤原妹红转身走向黑暗深处，她抬手背对着老人挥挥手，“总得有人为那个混蛋做些什么，无论是不是她想要的……”
或许只是我自己还在过去的那些陈旧印象。这是藤原妹红未曾说出口的话。毫无疑问，一切都变了，她却还未来得及适应，就在灵魂纷飞的灰烬中麻木。
而随着黑暗渐渐吞没少女单薄的背影，老人亦是随之叹息。在她落灰的陈旧记忆中，那个蓬莱山辉夜从一开始就从未变过，故而她无法想象那样一个……被幽暗深邃的可怖阴影淹没的女人，若有了“人性”又会有什么变化。但是或许，对于这个与蓬莱山辉夜同样来自遥远异界的浪子来说，那大抵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
……
藤原妹红漫步在黑暗的传火祭祀场深处，在此之前她从未如此深入过这座古老的建筑。这座几乎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就作为她一切行动的基地的庞大奇观如今化作了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幽邃迷宫，她看见那些在未来被同伴与友人占据的角落此刻正在黑暗中溺亡，而一直以来的冒险中所见的一幕幕在漆黑的石墙上复写着。
她恍惚间又看见了与那个自号咸鱼的太阳战士一同冲向洛斯里克骑士方阵的景象、不死聚落下与诅咒之物一同燃烧的时刻、幽邃教堂中踏入幽邃聚合体时的决绝……
她仿佛重新经历了在法兰灵庙的决死战斗，在滔天的死气中与霸王沃尼尔达成了交易，在巨人尤姆的宏伟宫殿中做出抉择……
古龙顶上的赎罪之路，与流放的太阳长子的顶峰之战；亚诺尔隆德的恢宏神殿之中，断绝了令人作呕的幽邃；艾雷德尔飘摇的冰雪之下，在八云紫手中救下最初的火种。
在这个世界行过漫漫长路，她已经历许多。藤原妹红有了新的友人，尽管他们已经在同一屋檐下许久未曾来往；她有了新的战友，尽管那赤忱灼热的太阳一样的灵魂已然融入她的身体；她亦然有了指导前路的向导，教导武艺的老师，共同前行的对手。
“真不愧是你，能找到这里。”最终最深沉的黑暗前，藤原妹红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自黑暗中走出的身影。柔弱的虚无的光芒将她的形体映入藤原妹红的眼帘。
蓬莱山辉夜，月之公主，永远于须臾的蓬莱人。她就这么站在那里，站在藤原妹红的眼前，身着还在幻想乡时常穿的那套华丽长裙，墨发垂落如最完美的绸缎，双眼如同最昂贵的珠宝闪烁着美丽的光。她是如此的美丽，如同过去一样美丽。
看着这样的辉夜，藤原妹红双眼一阵干涩，忽然感到一股心悸。一时间她竟是有股想要哭泣的欲望，而双眼却流不出任何泪水。
她当然知道眼前之人不会是真正的辉夜。辉夜已然是端坐在高耸王座的幕后，算计千万年的执棋手，眼前的不过是她的眼眸中所带的“人性”所投影出的一抹幻象——最真实的幻象。
而直到重新见到这来自于“人性”的幻象，藤原妹红才感受到了真正的辉夜的伪装到底与真实有多少差距，那些人未曾见过蓬莱山辉夜真正的一面，而只有她能察觉到这细若蛛丝而差如鸿沟的错乱。昔日习惯而未曾感觉，如今再见却已经堪称沧海桑田。
“我找到你了。”她情不自禁地踏出一步，却无法靠近那虚影半分。
“你找到我了。”那虚影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完美的，真实的笑容——并非是渺小凡人矫揉造作故弄玄虚的所谓高深笑容，是真正的，完美的笑容，那一瞬的炫光几乎在藤原妹红的眼中绽出一抹炫光。
“那么，还有呢？”藤原妹红又听见那虚影问道。
“还有什么？”藤原妹红站住了，看着辉夜下意识地重复喃喃道。
“你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经历了那么多。”虚影反而主动上前，走到藤原妹红身侧，“朋友，助手，导师……你在这里经历过那么多死亡与新生，那么多付出与收获。你已经变了那么多，在你未曾察觉的时候你已经有了全新的一切，我也是。那么，你想要回去的执念究竟是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