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妹红能感受到,那深藏于她体内的火种从那黑暗中撕下了什么东西,如今正在作为其燃料缓缓消化着,其燃烧的余烬兴许可以成为某种可以被她利用的力量。
但那是后话。她将肩上专家的躯体托起,为他将朴素的刀收好,然后带着专家走向古达之后的大门。
曾被她打开过一次的大门此刻再次被她轻易推开,而在门后,展现在藤原妹红面前的,赫然是那熟悉的场景——屹立于黑色苍穹之下的传火祭祀场。
只是如今的这里,游荡在火祭场周围的并不是羸弱的活尸,而是一排又一排身着漆黑盔甲的黑骑士。
这些自最初薪王葛温手中带出,曾踏入初始火炉的万古老兵如今沉默地站在石门之后,如同一排排沉寂的墓碑。
藤原妹红毫不怀疑,如果她之前没能和专家一起战胜被污染的古达,那么这些骑士会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个彼端之物阻拦在此——哪怕代价是魂魄再也无法回归火焰。她看见了这些自初始火炉走出的战士胸中刚刚开始冷却的火焰,那是初火之中带出的力量,并非火种,却也是火的一缕光芒。或许这就是辉夜留在这座终末堡垒之中的最终力量,用来面对任何意义上的最后关头。
随着大门打开,这些骑士不再全副戒备。他们散开队列,注视着藤原妹红与她扛在肩上的专家一步步走向传火祭祀场。藤原妹红亦是一步步踏上破损的被灰土覆盖的台阶,然后站在了传火祭祀场敞开的大门前。
只是她没有进去,而是带着专家走向一旁,就在那在未来他等待的地方。此时的那里,一把古朴的太刀直直插入地砖之中,似乎是在等待它的主人。
“这就是辉夜的佩刀?”藤原妹红将专家的躯体放到一旁,然后握住那把太刀,将其抽出。
一点凶光自刀刃上滑过,却没逃过藤原妹红的眼睛。“也算一把魔刀……似乎是某种特殊的诅咒?”她将太刀翻来覆去地打量,然后看了一眼一旁看不出半点死相,宛如活着的专家的躯体,“这就是……混沌刀刃吗。”
然而,她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犹豫——乃至愤慨。
她想要将这把刀留给专家。这是专家的遗愿,是她的剑术老师、有救命之恩的同袍的愿望,而这不过是一把刀而已,她还会不给他吗?
但是在她握住刀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辉夜就没打算让专家活着拿到这把刀——这把刀上仍有着辉夜的烙印,也只有她能够完美驾驭这把受诅咒的刀,其余人使用必然自伤。专家如果要对抗被污染的古达必然死去,而他活着藤原妹红就不可能活着,这便万事休矣。
“……混账东西——”她咬牙,猛然挥刀将一旁歪斜的枯木斩碎,激起的刀风将地砖犁出一条长痕。
而在她挥动混沌刀斩碎枯木的一瞬,那诅咒自然而然发动,藤原妹红的手臂上瞬间出现了一刀不深不浅的伤口。
这便是混沌刀刃上所附着的诅咒了,如果不是蓬莱山辉夜本人使用,旁人不仅发挥不出半分力量,更是会在攻击的同时受到同等的伤害。
但是藤原妹红已经怒极了。专家对于辉夜或许仅仅是个下属,乃至于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但是对她而言却是在这个世界中为她付出极多的同袍。而不止是专家,甚至佛多林克都要用上借藤原妹红之手自杀的方式来让希里斯不被辉夜所操控。
藤原妹红再一次感受到了,蓬莱山辉夜身上已经不再存在『人性』。或许对于藤原妹红她还有几分活人气息,然而在其他人面前,辉夜从来不是什么月都公主,不是千年恩怨交缠的亮面,也不是不生不死的蓬莱人,这些东西只有藤原妹红见过,只有她知道。在火焰面前,她从来都只是一个为了所谓不知多少年后的命定的传火者而布局千万的阴谋家。她安排着她所触及的一切的命运,包括藤原妹红,也一直都在她的布局之中被推动着。尽管事实已经证明了蓬莱山辉夜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两件事,并且成果卓然有效——让藤原妹红完成火焰,与对抗八云紫,或许这两件事可以看作一件。
但是,终究还是不同了。
如今只不过是随着时间与传火进度的推进,藤原妹红终于在那些暴露出的布置与细枝末节中发觉了这一点罢了。
紧握着混沌刀刃的手上火焰沸腾,随着她内心剧烈波动而暴起的火焰灵力几乎要将蒙尘已久的混沌刀刃吞噬。
但是还不行。她本想要直接毁掉这把刀泄愤,但是这全然是无用功,不过只是鲁莽之行,而在先前诅咒触动的瞬间,她同样感受到了在祭祀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与混沌刀刃中辉夜留下的印记呼应着。
辉夜一是用混沌刀刃为引子让专家前来为藤原妹红赴死,二是告诉藤原妹红有这把刀的存在。她在向藤原妹红传递一个信息——在祭祀场的深处有着某个与辉夜自身有极大关联的事物,无论辉夜原本是否有打算让藤原妹红进入这里,既然如今她已经在这了,那辉夜也将做出自己的选择,无论这是否在她的计划之内。
藤原妹红最后低头深深看了地上宛如活着的专家,仰头看向黑暗的天幕,一阵隐秘的悲鸣自胸腔深处冲出紧咬的牙关,在深沉的空气中化为虚无。她握住混沌刀刃的手臂青筋暴起,用力到了极限以至于颤抖起来。
终于,藤原妹红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她将混沌刀刃用力插入地面,扭头大步踏向古老静谧的传火祭祀场,不再回头。
在她身后,混沌刀刃刺入的地面砖石崩解,碎石裹挟着古老的魔刀,连带着专家的躯体一起滑入万丈深渊。在遥远的未来这躯体将化作活尸,而混沌刀刃究竟去往何处便只能由辉夜自己去寻找。
这是一种鲁莽,毫无用处的泄愤,甚至有逃避的意味,但是仍向辉夜表明了她的态度。
黑骑士们仍在远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不曾言语,不曾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