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稀薄晨雾,在齿轮咬合声和汽笛的轰鸣中破碎。祥子将最后一箱来自暹罗的香料码上货架,目送着这些粉末黄金被货轮的巨口吞噬。
少女抬手捋开汗湿的刘海,天青色发丝间闪过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夜里,她是今川家中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女仆长,打理着偌大豪宅中的每一个细节和角落,也刺探着每一缕从这座霓虹的商业中心里延伸出去的蛛丝马迹;白天,她是龙喉港一名普通的搬运工人,勤勤恳恳地成为这座商业之都的一枚小小的齿轮。
"乙字号仓,三刻钟清关。"
税吏的陶瓷义肢百无聊赖地敲打着货单,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蜘蛛腿一般的验货设备从箱缝间抽取丝绸样本。
趁此机会,祥子不动声色地调整站姿,束胸夹层里的微型输液管悄然启动,丝丝亮蓝色的药液从中滴出。这是祥子在家里鼓捣出来的新型炼金产物,此刻正渗入货箱的檀木夹层,将这些珍贵的货物打上属于丰川的印记。
凭借着丰川家留下的遗产和今川家的名头,祥子利用在今川邸中找到的信息,联系上了不少远在大陆彼端的地下商人。
虽然今川氏给的工钱不少,但也只是相对个人而言。
要维持一个团体的运作,这些经费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要重建丰川家甚至是称霸岛国,那必须有大宗的生意来维持运营。
一开始挣不到钱不要紧,关键是打下这条贸易路线的基础。
在soyo和muzumi的帮助下,祥子成功地从今川家手里抢来了不少小客户。
少女满意地看着这些货物在一个个质检员的注视下封入集装箱里。
突然,不到三十步外的七号泊位传来金属撕裂的尖啸。循声望去,正看见维多利亚条约港的钢化藤蔓绞住了一艘想要逃跑的走私飞艇。随着缓缓坠落的船体残骸,印着双头鹰徽章的文件漫天飘落。
“西里尔字母?嗯哼~”
"小伙子,买卖还做不做了?"
耳边传来了接头人不耐烦的呼声。
闻言,祥子毫不费力地扛起半人高的珐琅钟罩,塞进了板车上的固定装置里。钟摆内部,六枚探针正将真正的货物——半卷来自苏丹国的炼金术刻本——逐字逐句地扫描转化为晦涩难解古乐谱。
海关钟楼敲响十二下,祥子麻利地打卡下班,在一间人烟稀少的仓库里卸下伪装,把工人的衣服物归原主——接下来该上班的就不是她了。尽管来自工业的危险无处不在,但少女却毫不理会;本该腐蚀钢板的酸液在触及她周身半寸时诡异地汽化,化作一缕带着檀香味的青烟。
"祥子小姐,三河商会的茶船到了。"
线人的暗语随风飘来,与她的身影一起没入舷窗投下的阴影。路过爆炸货仓时,几片带着余温的金属残片擦过耳际,在脸颊划出细如发丝的血线。祥子驻足凝视满地狼藉,某种超越五感的直觉让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焦痕中残留的奇异符号——那图案像是♀和♂的畸形结合体,顶端挂着一枚锋利的新月——此刻正在她视网膜上灼烧出短暂残影。
当港口的劳工们顶着烈日,维护和修缮着那些不可靠的时多足蒸汽机时,开往直布罗陀的货轮早已远去。祥子站在钟楼的顶端,倚在锈蚀的栅栏边,任由海风将脖颈间的奇异的纹路抚平。衣襟深处的怀表微微震颤,表盘背面新浮现的刻痕正组合成陌生坐标,指示着下一单货物的来源。
货轮汽笛惊起成群信天翁,注视着繁忙而有序的码头,祥子并没有注意到,还未被锈迹遮蔽的栏杆上,自己的倒影中一闪而逝的金色竖瞳,更未察觉某张飘落甲板的焦黑纸片上,半个燃烧的图腾正在晨光中蜷曲成灰。
“一个能立刻执行的好计划,远胜于一个在下周才能执行的完美计划。”
不久,这个刚刚还在码头劳碌的身影,转眼间就改头换面,出现在了使馆城市的一座位置恰好的茶楼里,俯瞰着这座污水横流的臃肿的条约港。
残阳将使馆区玻璃穹顶染成血痂色时,那些蜷缩在活体铁轨阴影下的腐败身躯开始抽搐——他们的皮肤在泰勒森溶剂与次元石粉末的双重侵蚀下,呈现出病态的猩红纹路,像是有人把城市的地脉图烙进了血肉。鼻腔里插着青铜雾化器的老烟鬼们,正把最后一管“气态龙涎”泵入锈迹斑斑的呼吸阀——那淡紫色的气雾在几乎停摆的脑组织里横冲直撞,幻觉组成的极乐世界将凡人的灵化囚禁于此,任凭千疮百孔的肉身七窍流血、奄奄一息。
穿着恶臭而肮脏的袍子,鼠街的药头蹲在污泥井盖旁,兜里揣着不同寻常的神秘小药剂,等待着常客到来:拇指大小的琉璃瓶里,蠕动着教会败选者的脑脊液结晶,混着从大洋对岸走私而来的龙涎调制的“猩红蜜露”;瘾君子们用从地上捡的折断的陶俑手指当作吸管,每啜饮一口,脖颈便多一圈真菌状溃烂,瞳孔里炸开永无止境的战场幻象——他们分不清耳畔的炮火轰鸣来自现实、来自亚空间还是颅内的回响。
至于那些注射过“智者之瞳”的家伙,脊椎上凸起串珠状石块足以让大部分人对他们敬而远之。那些一片浑浊的珠子倒映着不同时空的画面——有人在狂笑着背诵未来股市的数据,更多则僵死在巷道转角,半张脸变成枯槁的树皮,另半张仍保持着极度欢愉的扭曲表情。
若是仔细观察,这些泯灭了人性的动物,许多都曾是名声大噪的商人或富豪,抑或是自命不凡或自认怀才不遇的艺术家。至少,他们现在都来到了同一条终点线。
白天,这些东西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靠着免费的空气苟且偷生;入夜,在一间间灯红酒绿的Live House中,伴随着狂躁的音乐,病态的躯体和着节奏一同摇摆,有的由于经受不住过于激烈的运动而当场殒命,有的则还能苟延残喘,慢慢等待类固醇星球发来的招新信号。
而祥子的目光,落在了中心区一座并不显眼的Live House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