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雾裹着煤炭燃尽的粉尘黏在橱窗上,昏暗摇曳的煤气灯管正发出最后几声嗞嗞嘶鸣。舞台下方的地热管道开始降温,黄铜阀门渗出密密麻麻的冷凝水珠,沿着刻满龙纹的支撑柱滑落,在观众跺脚形成的凹痕里积成小片的积水。调音台背后,那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三足陶俑清洁机在清洁完毕后转入待机模式,它的琉璃眼球里映着散落的一块拨片——某个主唱砸琴时崩飞的纪念品。
同样疲惫的酒保给它换了个舒适的小窝,让它能安心等待主人前来认领。
虽然大概率会买个新的。
昨夜平安无事,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再来捣乱,除了几个兴奋过头的狂热粉丝制造了些过于恼人的动静。
“没想到你还挺能干的嘛……”
趴在吧台上的星歌睡眼惺忪地戳了戳正在整理酒架的宇辉,勉强挤出一句细若蚊声的夸赞。
“我们打工人是这样的。老板只用想着怎么发工资,顾客只想着怎么彻夜嗨皮,而打工人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悄悄拔开一瓶威士忌的瓶塞,闻了闻那股纯正的泥煤香气,宇辉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酒放回了柜子上。
“哈?”
没等店长反应过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你好,麻烦给我来一杯柠檬水。”
“好嘞!”
苏打水、柠檬片、冰杯一气呵成,摆上了吧台。
这时,宇辉才有空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客人的样子。
依稀记得,她好像和店长的妹妹认识。
屈起的指节有节奏地叩击吧台台面,耳后翘起的蓝发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夏季制服衬衫领歪斜地卡在锁骨位置,深蓝色领结松垮得像是随时要解体,袖口还留着疑似用贝斯拨片划出的毛边;被黑色过膝袜裹住的小腿交叉悬空晃荡,鞋跟不时磕碰金属椅腿发出轻响。
只不过,现在站在哪儿的,并不像是一个冷酷而完美的少女。
那浓重的黑眼圈裹挟着无神的双眸,直勾勾地瞪着那杯正往上冒着气泡的液体,似乎在细数那些二氧化碳小球球的数目,又像是在尝试用目光对着那篇鲜柠檬刑讯逼供,迫使它挤出自己最后一滴新鲜的果汁。
感觉是从某个沙漠里跑出来的难民。
“……这位客人,要不要试一下本店的提神咖啡呢?”
“小孩子不许喝咖啡。”
终于清醒过来的星歌挠了挠头,看向正失神地站在吧台前的山田凉,又打了个哈欠。
“饮食不规律还敢这么熬夜,年轻人真是耐造。”
听了店长的吐槽,宇辉的视线再次移回凉的脸上。
她的颧骨在昏暗的灯光下浮出两片病态潮红,锁骨在薄皮下耸成两柄弯刀,随吞咽动作将颈部皮肤顶出近乎透明的三角形凸起。盯着柠檬片的瞳孔扩张成两枚漆黑的弹孔,虹膜边缘悬着低血糖特有的光晕。柠檬特有的水果清香更是如黑洞一般,好似将她嘴角的口水吸了过去。
“嗯……不如试试这个。”
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宇辉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来一枚用纸包住的小球。即使是隔着一层包装纸,那股甜蜜的香气也立刻在并不宽敞的店里扩散开来。
凉的视线立刻飞到了那枚小球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如瀑布般飞流直下。
瞄准那张深渊巨口,少年轻轻一弹,将那枚小球精准的打了进去。
“嚼嚼嚼……嗯,谢谢款待。”
一阵仓鼠般的快速咀嚼之后,犹如喝下了一瓶生命灵药,眼前的少女将憔悴一扫而空,原地满血复活。
“这是什么东西?”
回味着嘴里尚未褪去的蜂蜜的甜香,山田凉咂了咂嘴,目光来回扫视着宇辉的两个口袋。
“兵粮丸,本来是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凉,你……不会真的又去拔草吃了?”
“哦斯!最近这附近还有很多新品种的叶子,味道很不错,充饥效果也是一等一的好!”
少女从口袋里拔出一把满是齿痕的树叶,在星歌面前晃了晃,绿叶独特的清香似乎让店长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那个叶子,能给我一片么?"
“一片九镑十五便士,沾了本美少女口水的要追加四镑的签名费……”
没等她说完,酒保先生眼疾手快地摘下了一片完整的叶子,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接着又靠近鼻子闻了闻,最后用舌尖试了下味道。
“以后别吃这种叶子了,这是带英的医学会那边不久前培育出来的药用植物,用来治疗腹泻的……怎么了?”
看着山田凉突然变得煞白的小脸,宇辉有些不解。
“我、我吃了好几天了,肚子一点都不饿,也好久没上厕所了……”
“叶子的费用请算在我的朋友身上,她马上就会出来收款的!”
话还没说完,少女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那杯孤独的柠檬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真是个有个性的家伙。”
不过,客人的东西还是要送过去的。
“店长大人,你妹妹的朋友一般在哪个房间练习?”
“啊,走廊尽头左转就是了。”
星歌打算再睡会。
年轻的酒保端起托盘,一路走到了回廊的最深处,推开了那扇新世界的大门……
——
龙喉港,使馆城市最大的海运与贸易集散中心。
裹挟着硫磺与铁腥味的蒸汽,如巨鲸的呼吸一般,从港区加工厂的青铜管道喷涌而出,在晨光中织就一张猩红色的雾网;活体铁轨在码头的石砖地面上蛇行蔓延,钢化藤蔓末端分裂成细长有力触须,从宝船卸下精密的机械组件,与勃艮第漂洋过海而来的私酒同时卷入物流网络;地脉锅炉在港口的地下轰鸣,驱动着百丈高的龙首吊机——那些青铜铸造的颌骨开合间,整艘不列颠装甲商船被精准解体,装满鲸油的玻璃桶滚入防爆货舱,珍贵的丝绸和茶叶则被磁化、签封,打上古老晦涩的符文。
海关矗立的钟塔上,八面黄铜表盘滴答作响,世界各国的时间于此交汇;戴着单镜片的税务官在账簿上疾书,袖口、饰品和笔尖刮擦羊皮纸窸窣作响,但很快便淹没在货轮汽笛的嘶吼里;自由城邦的飞空艇垂下货仓,在卸货间隙偷偷排放污浊的冷凝液;不过毒性紫雾尚未触地,便被炽热的龙脉锅炉蒸发成虹彩;黑市商贩在舷梯阴影间游走,来自明国的玉血商人飞快地打着翡翠算珠,与英国税务官的发条点钞机奏出不谐的杂音。
“这鬼地方……待久了对皮肤可不好。”
密如丛林的集装箱海洋里,一名普通的装卸工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湿漉漉的天蓝色的发丝胡乱地黏在脸颊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