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辉光在青瓦之间斜移,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砂糖,陆离背着阳光坐在屋脊上,双腿随意地耷拉着,膝上摆着一本书。
“玄灵节荣,永保长生,太玄三一,守其真形……不,不是这句。”
“华精茔明,元灵散开,流盼无穷,降我光辉……也不对。”
陆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太一玄黄经》塞回乾坤袋,又摸出一本继续翻开,她越翻眉头皱得越紧,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师姐在查什么呢?”
“当然是那该死的行气法门……”陆离恍然醒顿,连忙住了嘴,往身旁看去,瞧见一个小脑袋瓜不知何时探了过来,正好奇地打量着陆离膝上的经藏。
“师姐看的书好深奥啊,茯苓看不懂。”
没事我也看不懂。陆离拍了拍旁边的瓦片,示意她快坐,小丫头听话地坐了下去,两个小羊角辫还一晃一晃的。陆离才懒得理她,昨夜先是应付师妹,后来又要应付钟伯牙,回去后又瞧了许久烟雨楼传递的资料,看着看着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醒来后又忽然想起藏经楼高手传授的行气法门未查清楚,便又一骨碌坐起来翻查经藏。
“师姐你的脸色好差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茯苓瞧着陆离眼睛里的血丝,心疼地说道,“要不你先去睡一觉,要找什么告诉师妹我,我肯定给你查得一清二楚。”
“嗯嗯,嗯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要是我真帮你找到的话,就陪我去云想阁转转咯,据说那里是时下太安城最好的成衣店,什么丝绸呀锦缎啊都是从南国运来的,我一早就想去了,师姐你陪我很不好?”
“师姐别光嗯嗯啊,先说清楚到底要查找什么呀?”
“嗯嗯,嗯嗯。”
茯苓叉着双臂,脸颊顿时鼓成了两个包I子,眼珠忽地一转,笑嘻嘻地问道:
“师姐你说自己是不是大笨瓜?”
“师妹是大笨瓜。”
“你这不是能听清楚嘛!”茯苓叫屈道,“师姐就会欺负我!”
陆离翻了个白眼,将经书往乾坤袋里一丢,双手在脑后一枕,就这么躺在了屋瓦上。她的眼睛酸的厉害,照理说修为虽然从“无己”落回了“明洞”,但体魄应还保留着“无己”之境应有的高度,奈何最近一直被生死所扰,难免心困神疲。
身旁哗啦的一阵响动,紧接着一双手从她的面前伸了过来,陆离刚欲睁眼,随即便察觉到那双手按在太阳穴处,随后轻一拍重一拍的揉了起来。那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跳跃,像是细雨轻敲窗棂。
陆离缓缓吐了一口气,这一刻,什么经藏生死,什么太后邪祟都抛到了脑后。
她睡着了。
……
陆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西斜,看地上的树影大约已是申时。没料到自己一觉竟睡到了现在,似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只剩下了下午和夜晚,陆离恍恍惚惚地想着。
大约是没休息够,后脑还带着丝丝的酸胀,陆离按着脑袋,不由轻嘶一声,这时蓦地感觉到那根熟悉的手指又伸了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你就在这一直陪着我?”陆离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想要说声抱歉的话,嗫嚅了一阵,小声嘀咕道,“真是……有劳师妹了。”
“师姐说的什么客气话?”茯苓笑道,“我见师姐难得睡得这么香,连宫里来的太监都给你赶走了,倒是让道士们留了些饭菜,师姐要是饿了,可以先去垫垫肚子。”
陆离现在完全不想提宫里的事情,哼哼道:
“我要吃葱油面!”
“好,好,那咱一会去吃?”茯苓似乎很少见陆离这副模样,乐滋滋地说道,“师姐的脑袋还疼不疼了?”
"还有一点……要不是师妹,师姐我就直接昏死过去啦!话说师妹从哪里学来的手艺?"陆离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她能感觉到茯苓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这可是我阿娘的独门妙法,"茯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阿爹以前就有头疼脑热的毛病,阿娘祖上是郎中,便时常给我阿爹按摩脑袋,我看着看着,自己就学会啦。"
“这样啊……倒是时常听师妹提起家里的亲人,他们现在可还安好?知道你进了桃都观,他们一定很开心罢?”
按摩的手指兀地停住了。
陆离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道:
“抱歉,师妹,我不知道……”
陆离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不料那双手坚定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缓缓按了回去,又重新揉捻了起来。
陆离听见茯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我现在有师傅就够了。”
“……”
“师妹。”
“嗯?”
“等吃完葱油面后,我陪你去逛街好不好?什么云想阁啊,市集啊,师姐都陪你。”
“好啊好啊!我一早就想去了!”小姑娘顿时雀跃起来,“以前跟师傅来太安的时候,我就缠着她,可是师傅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师姐师姐,我们买衣服的时候顺便给师傅也买件好不好?师傅身材那么好,可身上的衣裳翻来覆去的一直就是那几件,我一早就有这打算了。”
茯苓说着说着,眼神渐渐有些飘忽:
“也不知师傅现在去了哪里,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师傅这么久,她只是说有要事出门,结果一点消息也没有。”
“自由点不好么?我就喜欢没人管的日子,”陆离翘起了二郎腿,一边晃着一边懒洋洋地说道,“要是妙真师叔在,咱俩肯定得灰溜溜地滚回观里去,哪有现在这般自在的日子。”
茯苓气鼓鼓地说道:
“师姐还说呢!师傅临行前再三叮嘱,让你未修成丹火前不准离观。你倒好,师傅一走,你就将师命抛去了脑后,等师傅回来,看师姐怎么办!”
“这不是还没回来么,再说师姐我又不是私自下山,是宫里的人来邀请。更何况我那师傅留下的丹火之法,我压根看不懂……”
说着说着,陆离摇晃的腿渐渐停了下来。
丹火?
陆离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那层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她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丹火……丹火!”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茯苓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气鼓鼓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
“师姐,你怎么了?”她疑惑地问道。
陆离却没有回答,猛地从乾坤袋里抽出了一本册子,手指颤抖地打开,如痴如狂地看着。
“一引天光入紫府,三转周天炼真炉。心火降于坎水位,肾水升离化丹珠。任脉为桥通百会,督脉为路贯长驱。气行九窍归丹田,火炼三焦化虚无……”
她只觉得丹田处渐渐升起一股温热,仿佛有一团火苗在悄然燃烧。那热流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缕,但随着口诀的推进,渐渐变得汹涌澎湃,如同一条灵动的鱼儿,在她的经脉间游走。
那鱼儿般的真气顺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膻中,转入天突,再沿着任脉一路向下,最终归于丹田。这一路行来,真气所经之处,经脉仿佛被温水浸润,舒畅无比。陆离心中暗喜,这真气运转的路径,果然与那日藏经楼中那位神秘高人所传授的一模一样。
原来寻找了这么久的救命之法,从一开始就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却一无所觉。
“那位高人居然知道自己那挂名师傅的丹火真法,是偶然,还是存着某些缘由?”
陆离乃是妖类化身,走的是修身养命的法门,丹药之径对她而言绝非正途,而妙真的叮嘱也只当是继承师门一脉的仪式,从未想过其中竟隐藏着炼化阴火的玄机。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那些她曾经翻来覆去都看不懂的图画,原来早已在指引她炼化阴火的法门!
“茯苓!哦,茯苓,你简直是我的救星!”
陆离突然转身,双手紧紧抓住茯苓的肩膀,忽然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茯苓又羞又惊地叫了一声,但看着陆离满是兴奋与激动的脸,情绪也被感染起来,笑道:
“师姐找到一直翻查的东西了?”
“是哩,是哩!若不是你提醒,我简直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啊?”
“别管这些,师姐现在就带你吃顿好的,什么葱油面,师姐要带你吃大餐!全太安最好的大餐!”
“真的?那我想吃……栗子鸡和樱桃肉!之前路过酒楼,听里面的小二报菜名时候就记得了!”
“好说好说,今天敞开肚皮吃,把在桃都观里欠下的全吃回来!”
“好耶!”
看着少女欢欣雀跃的模样,陆离笑着笑着,脑海中却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妙真师叔很早之前就令我修行这丹火之法,似乎不是巧合,是早有预料,还是……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