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都太安,长春观。
庭下的青石板如积水空明,院内却是无风,院中的槐树影在灰白的地面上勾出藻荇状的影。静室内陆离盘腿扶膝,面前平放着那日从章华楼中取出的情报。
“幽冥之说起于何时,已不可考,世间幽诡传说甚多,绝大部分是凡俗之人以讹传讹,然纵是修行者,能知幽冥存在者千不存一,而其中能入幽冥者又是万不存一,而通幽入阴之法,皆藏于名门大宗之内,引为禁忌。”
“老君”的字写得洋洋洒洒,飘逸至极,若未见其面未闻其声,必当这书写者乃是位浊世中的浪荡公子。陆离想起老君在鬼市里求药若渴的模样,也不知道清明道人留下的丹药起没起作用,她索性摇了摇头,翻开下一页。
“关于幽冥,老夫搜寻多年只找到了三种勉强合乎情理的说法,这第一种被老夫我称之为‘神遗之说’,也是最广为流传的一种。据传上古有神名曰司命,司命神陨后,神躯聚为幽冥,血脉化作黄泉,骨骼化为荒原,五脏化为神庙,灵气化成白雾。”
司命?陆离咀嚼着这个名词,忽然留意到一件怪事。
她重生已近一月,却几乎从未听过任何和神有关的传闻,而无论是桃都观还是长春观,观中供奉的则是天地,而非任何有切实形象的存在。
在陆离前世中几乎无处不在“神”的传说,在这里却销声匿迹,像是被一股不可知之力抹去了。
“凡通幽入阴者回阳后,大多描述幽冥界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白雾在荒原的上空终年萦绕,黄泉在荒野间昼夜不息的奔流,河畔开着无数猩红色的曼珠沙华。而在荒原的中央,则是一片黑色瓦顶的神庙。老夫曾侥幸通幽入过一次幽冥,所见与传闻相差无二,只是未曾见到司命五脏化作的黑色神庙。”
幽冥之中居然还有神庙?陆离皱了皱眉,幽冥中的一切仿佛昨日发生过一般根本难以忘怀,可任凭她怎样回忆,也完全想不起在那片曼珠沙华铺就的红色原野上还有什么黑色的神庙。
“而这第二种说法,比起‘神陨之说’更为真切一些,老夫称之为‘鬼门之说’。”
鬼门关?陆离顿时来了精神,连忙翻开册子的下一页,却不料下一页没有任何文字,在纸页的中央,贴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的简陋画像。
在看清这画里的内容时,陆离瞳孔一缩,身子不由坐正了几分。
鬼门。
纸页上绘着的正是陆离见过的鬼门关!
这幅画乃用炭笔所画,线条虽显粗糙,但门上细节纤毫毕现,甚至连门柱上的纹路都勾勒了出来,寥寥几笔,一股鬼气森森的大门便跃然纸上,显然绘画之人亲眼,或者间接见过那鬼门关的模样。
在画像后面的另一页则是“老君”的批注:
“这幅画由‘云梦’的一幅壁刻上拓印而来,拓本珍贵,老夫只好重画了一幅。拓印者乃是老夫的一位长辈,当年他走投无路,怀着必死之志踏入那人世间第一禁地之中。等回到人间,已过了三百余年,身上所持法宝、灵器尽数化作乌有,只剩下了一张用黄纸拓下的壁刻图。”
“老夫数年间辗转各地,才搜集到一点有关鬼门的情报。龙雀道友,这情报来之不易,等老夫下月到了秦地,还望道友多配些灵丹妙药才好!”
陆离顿时哭笑不得,这么辛苦得来的情报在这位老修士的眼里居然还不如些春I药珍贵。
“所谓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即使是阴气最为浓郁的幽冥,也与人世有相连之处,这鬼门便架于这阴阳交会之地。而这相连之地必然深居地窟、洞穴之所,且周遭死气浓郁,寸草不生。”
原来桃都观下那座鬼门竟有这等来历,陆离暗叹一声,想起那柄追杀自己的“郁垒”剑。当初创观开宗的祖师估摸就是发现了鬼门的存在才在桃都山上建立了道观,又以“郁垒”神剑镇守地底的鬼门。
可是话说回来,桃都观为何偏偏选择建在鬼门之上,难道仅仅只是存了镇压之意?
“世上有多少座鬼门犹未可知,而据我那位师长留下的壁刻拓印来看,鬼门的存在不像是仅仅只为了连通人间,更像是……平衡人世间的气。可世间的灵气分明枯竭良久,若是为了平衡,那么阳气又流于何处?这‘鬼门之说’尚存诸多疑点,仅作参考。”
“而这最后一种说法,比起先前两种更为虚无飘渺,老夫称其为‘鬼市之说’。”
鬼市?陆离顿生疑窦,这不是明日,也就是初一晚间就要召开的隐蔽会议么?
而“老君”像是猜到了陆离的心中所想,提醒道:
“此‘鬼市’非彼‘鬼市’,老实说,老夫当时也是被这噱头所哄,稀里糊涂进了烟雨楼开的‘鬼市’里面,但咱们这‘鬼市’只是烟雨楼摆出的名号,老夫私下估摸烟雨楼起名时也存着试探的意思。而那真正的‘鬼市’,才是真正的神鬼莫测,杳无音讯。”
“据传同样是初一、月底两天,人间的某处便会于无中生出一片市集来,这市集的入口颇为蹊跷,或是家门洞府,或是寻常街巷,常人往往入鬼市而毫无知觉。但能入市集者无一不是有缘者、阴气过重者,或是死期将至之人。”
陆离只看得后背汗毛耸立,忍不住起身将门窗关严实了,才加快脚步,抱着册子缩回被子里看。
“这市集里的模样与寻常市集并无二般,但其中售卖商户货皆非人间之物,而交易货币居然是纸钱,可这纸钱究竟从何得来,尚未可知。有通幽入阴过的修士曾道那市集中的货郎皆是幽冥中的鬼差,说法不知真假。这三种说法中只有第一、第二种勉强可信,至于第三种,老夫寻查多年也只是捕风捉影,未见真容,道友自行甄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