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那药管用吧!”茯苓又是捏陆离的脸,又是摸她的额头,最后得意洋洋一叉腰,“纪神医出马,一个顶俩!”
陆离扭开师妹的爪子,乐呵呵地打趣道:
“原来师妹姓纪啊,我还当你是妙真师叔种出的茯苓成了精怪,天生就叫茯苓。”
“哪有,茯苓是我阿娘起的。我阿爹不会起名,几个哥哥依次叫阿大,阿二,阿三,阿四。到了我的时候,我阿娘拦住说什么也不让我叫‘阿五’,正好那会我阿娘犯失眠多梦的毛病,就叫成茯苓啦。”
陆离若有所思道:
“要是那会正好需要陈皮或是牛蒡,那你……”
茯苓连忙去捂她的嘴,陆离错开身子挠她胳肢窝,师姐师妹顿时笑闹着打作一团。
闹了一阵后,茯苓瘫躺在床上,有一声没一声地轻哼着调子。那似乎是某个地方的童谣,在观里时候,陆离就常听她哼唱。
“下山的时候,我就想着到长春观后师姐见了我该是什么样的表情,惊讶?还是紧张?我连见面要吓你一吓的话都准备好了。可等到推门一看,师姐竟然倒在了床上,脸白得吓人,反倒把我吓了一跳。”
“你这小丫头私自下山,要是妙真师叔知道了肯定要拿竹板子打你手心,”陆离又挠她咯吱窝,笑道,“多亏了师妹的药,起码师姐的心是暖暖的。”
茯苓这次却没有笑出声,她翻了翻身子,将脑袋偏到了面朝墙壁的一侧,闷闷地说道:
“可是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快死了。”
陆离愣了下,心想原来那时候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这种地步了么?
她摇了摇茯苓的肩膀,温声道:
“别担心,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嘛。”
“你不知道,你那会的脸色和我阿娘去前的脸色一模一样。她躺在竹席上整日整日的昏昏沉沉,已经两天没吃下任何东西了,阿爹用柴刀劈死了一起逃荒的邻居,抢来了半袋子小米给阿娘熬粥喝,阿娘闻到米粥的香味一下子醒了过来,我还记得那时候她的脸,白得像是墙上刮的腻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盯着陆离的脸,道:
屋里的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但少女的眼神很亮,陆离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稍稍偏头,干笑着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总觉得……师姐会有一天离我们而去,”茯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走了什么,“师姐对我真的很好,会给我讲很多有趣的故事,还会给我做好多好吃的,烤鱼,烧果子……虽然师姐做出的菜总是奇奇怪怪,但师姐总是会答应我的要求。从前的时候几个哥哥们也会待我这样,可是他们死后,就再也没有人了对我这么好了,再后来,就有了师傅。”
“难道妙真师傅对你不好么?”
“很好,可是师傅是师傅,师姐是师姐,不一样的。”
茯苓沉默了片刻,继续道:
“在观里的时候,我常常看见师姐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手里虽然捧着书,可目光一直在远处。我开始以为师姐在看太安城,后来发现不是,师姐看的地方比太安城还要远,那是比远方还要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就有了一种感觉,好像师姐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和师姐聊天,一起烤鱼,坐在屋檐上看星星虽然很开心,但是总觉得和师姐之间隔着什么。至于隔着什么,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师姐躺在床上时的眼神很陌生,就好像,师姐就要抵达在屋檐上一直看着的地方似的。”
陆离捏了捏她的脸,温柔地说道:
“说什么傻话,师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吗?”茯苓看着陆离,眼睛中的神色纯粹的像是星星,“师姐没有骗我?”
陆离嘴角笑了笑,轻声道:
“该去睡觉了,师妹。”
……
茯苓睡的并不安稳,狭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陆离注视了一阵,无声地叹了口气,掖上被小丫头踢开的被角,悄悄退出了房间。
门外的星光如碎银般洒落,铺满了寂静的夜空。微风轻拂,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时而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悄然落下。
陆离站在廊下望向院中高大的身影,朝院子另一侧努了努嘴,那身影便跟着她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地,星光映照之下,露出了男人那张方正刚毅的脸。
钟伯牙仔细瞧了瞧陆离的脸色,道:
“看来小陆道长暂时死不了了,是谁救了你?”
“藏经楼里的一位高人,”陆离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你今夜来此怕不是只为看望我这么简单,说吧,出了什么事?”
“我先前听你讲那祭祀大典就觉得不对劲,什么祭祀居然用活人做祭品,祭的是什么,邪神么?”
“我不知道,”钟伯牙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我赶过去时候已经晚了,祭台上都是血肉,零零碎碎的一大片,分不清哪块是阿碧的,哪块是别人的。皇帝在台上对着天空大喊着名字,好像是‘相柳’,台下的人们都疯了,太监扑在宫女身上撕咬着,宫女仰起头在唱歌,我好像也疯了,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又是吃人又是唱歌,难不成真是什么邪神?陆离皱眉道:
“皇帝要搞这种东西,难道没人阻止么?宰相?尚书?就任由他胡来?”
“朝中的官员们好像并不知晓这祭祀之事,皇帝搞这些的时候非常隐秘,若不是阿碧参与其中,烟雨楼也未必知晓此事。”
“既然如此,那今年重开祭台的消息是烟雨楼给你的?”
“是……”
陆离在院中缓缓踱步,忽然问道:
“烟雨楼驻太安城之地章华楼,我记得话事人好像叫什么林公子,你可知道他的底细?”
“林公子此人我只见过一面,还是当初他安排我到太后身边当护卫的时候,”钟伯牙回忆片刻,迟疑不定地说道,“我只知道他身边那个侍女好像姓连,对,就是先前在章华楼里与你我交谈的侍女。”
“姓连怎么了,这世上姓连的人多了去了……”说着说着,陆离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等等,海平城那个连家?连家的人给这个林公子当侍女?”
陆离忽然想起了个笑话,一个皇帝想瞧瞧另一个国家的使臣的样子,但是又不想正面交谈,于是他便让侍卫扮作成使者模样,自己则作侍卫打扮。等见面完毕后,有人问使臣对那个使者有什么看法,使臣严肃的说,那个使者他不认识,但给他当侍从的人是皇帝陛下。
钟伯牙却摇头道:
“可能只是旁支,并不能说明什么。我和阿碧自幼时便成了烟雨楼的胚子,虽被当成杀手培养了这么多年,但依然连烟雨楼的冰山一角都瞧不见。只知道它的根子在南国,至于是不是连家在扶持,没人说得清。”
陆离思忖片刻,缓缓道:
“但不管如何,章华楼的幕后肯定站着一位,或者多位朝廷大员,不然那日章华楼的风波为何平息得这般快?你能收到祭台的消息多半也是他们的意思,皇帝要开祭祀大典的水比你我要想的深。那些幕后之人知道你的底细,特意把消息卖给你,想让你做个马前卒,替他们试试深浅。”
钟伯牙顿时皱眉,打打杀杀的事情他颇为在行,但一论起算计的事情便本能的有些排斥,只好问道:
“那依照小陆道长的意思,我现在该怎么做?”
“不急,”陆离话风一转,忽然问道,“伯牙兄的水性如何?”
钟伯牙愣了下,道:“尚可。”
陆离抚掌笑道:
“既然如此,等过两天伯牙兄得陪我去趟城外的沧江,去水底取样东西来。”
钟伯牙不解地问道:
“那为何不明日动身?祭祀大典下月十五就要召开,我们总得准备些什么。”
“急什么,我身子刚好,总得先休息两日再说。”陆离打了个哈欠,这些日子里一直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受怕,现在一放松顿觉心神疲惫,只是阴火的事情一日不解决,一日得不到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