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有栖,费舍发动越野车朝着塔泽堡的方向驶去。茫茫黄沙和花瓣从车外掠过,在车窗上留下各种痕迹,玻璃隔绝掉车外的风哮和隐隐爆炸,有栖将空调关小以便让自己不再起鸡皮疙瘩。费舍紧盯着GPS和车前的景象,直到来到一处废弃不久的岗哨前才停下车来。打开车门,忽略GPS上和岗哨墙壁上的警告标识,费舍握着枪走向铁门前,钻过缝隙,他将门打开好让有栖将车开进来。
“你开了几个钟了,交给我吧,我识路。”
坐到副驾驶,费舍看着车窗外门窗大开,爬满仙人掌的厂房和满地的狼藉不禁打起寒颤来,“美军是几天前撤出去的,但这里的撤离持续了多久。”
“三天。”有栖解释,“这里的花粉浓度比柳杉还要可怕,有相当多的人死在了这里,有了肥料滋养,它们立刻将这当作自己的基地一个劲疯长,至于人类用了什么办法,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了。”
话音刚落,有栖就刹住了车。“到了。”
推开车门,费舍走到悬崖边,看见地上那汤匙般的地形和四周的星星点点时咽了口唾沫。“导弹?”
“苏联干的,他们朝着打了一枚……什么来着?忘了,总之就是将这里可能还存活的幸存者和一大堆植物炸飞了。同时也堵住了我们正常进入的入口。”
指着脚下被仙人掌遮住的漆黑方格和一边的简易电梯,有栖轻描淡写解释:“喏,我们要走那里。”
来到底部,有栖踢开地上仙人掌清出一条可以进入设施的道路。打开手电,她身先士卒抓着梯子滑入黑暗中。跳下楼梯,费舍将手电打开跟在有栖身后走入母亲的故乡。
“现在你知道这地方有多大了吧。”
指着那张比北三叶草和科萨基地加起来都要大一倍的地图,费舍难以置信的摇摇头。“怎么可能。”
“很抱歉,但这就是现实。” 轻轻抚着沾满灰尘的墙壁,有栖有些怀恋的笑了起来。“真熟悉啊……啊,是1-1技术部门,我们到了。”
“这么快?”
收起地图,费舍嘟囔着走向有栖,见前者跟上,有栖推开画着1-1的防爆门走入部门,将一份资料递给他:“这是你母亲的资料,等等我找些东西好让你能给叶琳。”
[实验报告:加速人体伤口愈合与花粉病免疫测试
实验编号:H-1979-11-13
实验负责人:赛勒芬纳
实验地点:联合国生物医学研究与发展中心]
费舍并没有找到相关的日期,将手电筒夹到脖子处,他继续翻找着资料寻找着有关于自己母亲的背景故事。尽管已经知道母亲的真实身份,但当目光停留在“克隆人”三个字上时,他的心跳还是停了几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性。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与他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她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是孤独和恐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摆脱的孤独和害怕自己被夺走的恐惧。
[联合国生物医学研究与发展中心(UNBRDC)是联合国下属的全球性科研机构,致力于通过前沿科技解决人类健康问题。本实验是UNBRDC“再生医学与免疫优化计划”的扩展部分,旨在通过克隆人模型研究加速伤口愈合的机制,并测试其对■■花粉的免疫反应。此外,实验还引入了战斗能力测试和生育实验,以评估克隆人在极端环境下的生理表现及其后代的遗传特性。]
费舍的胸口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撕裂开来。似乎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母亲对自己的过去一直保持沉默和回避,如果那么早自己就了解到自己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命运的话,拿自己肯定会疯掉的。思考一会,费舍将视线移到有栖身上:
“我妈是怎么死的来着,能再说一遍吗。”他的声音很是冷静,就像这件事和他无关。
有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在来纱衣前被人叫去帮科萨处理点事情。也就是在我们头顶。” 指了指天花板,有栖继续:“当时伞兵团有个任务就是来搜索幸存者,他就说要拦住他们让我在某个地方塞两枚阔剑——对你没听错,阔剑。我原本以为是炸谁,没想到居然把赫丽给——我确实去问唐为什么要这么干了,但没想到他直接告诉我他就是为了报复你才这么干的。对不起费舍,真的对不起……”
费舍的拳头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虽然费舍一直以为是有栖杀死赫丽的,但再一次听见有栖说出和之前完全一致的经过时,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拳头。“有栖,为什么你会认识我妈?按照这篇报告来看你不应该会认识她的啊。”
但她只是提醒费舍继续往下看。
[实验结果表明,H-1979-11-13在伤口愈合速度和花粉病免疫反应上均表现出显著优势。此外,其在战斗能力测试中的优异表现进一步证明了克隆技术在极端环境适应中的潜力。然而,生育实验显示,其后代H-1979-11-13-1在免疫反应上略弱于母体,表明自然生育可能对基因表达产生一定影响。H-1979-11-13-1和NT-TD-001-1的表现差异表明,自然生育的后代可能在遗传特性上与克隆个体存在细微差异,这为未来的克隆技术优化提供了重要参考。]
“H-1979-11-13-1是你。”有栖解释着,但费舍压根没听,耳机内似乎传出沙哑的尖叫让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本实验在联合国伦理委员会的严格监督下进行,所有操作均符合《联合国生物医学研究伦理准则》。然而,实验过程中出现了重大伦理争议。H-1979-11-13在生育实验前和其他克隆体一样明确表示不希望她的孩子重复自己的命运,但实验人员无视她的意愿,继续推进实验并在H-1979-11-13-1出生前制造了NT-TD-001-1。这一行为直接导致了H-1979-11-13的心理崩溃,并在一位早就安排好的实验人员的帮助下选择逃离设施。尽管在NT-TD-001-1的帮助下H-1979-11-13最终被找回,并同意在受到监视的情况下保持自由,但这一事件暴露了克隆体的情绪不稳定和无法确认的行为预判。]
好吧,并没有说出有栖怎么认识赫丽的过程。不过费舍很快就注意到报告下的一段信息:“实验体H-1979-11-13-1的血液样本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据记录,样本提取自一把被遗弃在垃圾桶中的刀具,刀刃上残留的干涸血迹经DNA比对确认为H-1979-11-13-1所有。”
初步检测结果:显示样本中白细胞计数异常低下,且基因序列与母体H-1979-11-13的相似度仅为89.3%,远低于理论值(预期自然生育后代相似度应≥99.5%)。实验室初步判定样本因暴露于极端环境(高温、■■花粉污染)导致数据失真,无研究价值。
在UNBRDC授意下,专业人员通过医疗体检名义对H-1979-11-13-1进行样本采集,累计获取[已屏蔽]份新鲜血液样本。
实验结果:所有样本中,与母体相关的伤口愈合基因(VEGF、TGF-β1)表达量仅为母体的1.2%-3.7%,花粉病免疫相关抗体(IgE)水平与普通人类略高,但没有任何实验价值。”
目瞪口呆看着这些报告,费舍整个人都不好,但值得自己庆幸的是,在报告的最后,当这个机构发现自己的价值比母亲低了好几倍后马上撤回了观察自己的干员们。但上边的名字有个感觉很是熟悉的名字,但这些报告被涂黑导致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了。
“什么——什么?监视,提取样本?科萨真的是那个偷了我丢的剖鱼刀的人啊。”
但有栖居然摇摇头驳回了黄晓谕的话,她明确地解释了科萨不会干那么无聊的事情——但说到一半她也有些犹豫了,所以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收起报告,费舍开始捋清整条故事线来:首先是母亲诞生,然后是实验并怀孕,接着像那些报告说的那样逃跑,生下自己,有栖诞生。
这是第一阶段。
紧接着,赫丽就被发现并签订协议保证自己能够正常生活。科萨偷了有自己血迹的剖鱼刀,接着母亲去世,几天后就接到故事的最开头。
这是第二阶段,也是有栖递过来的报告中提到的最后的阶段。
收起报告,费舍难以置信的嘟囔着,一边走向有栖:“其他国家就没想过处理这些事情吗,”但后者继续翻找着瓶瓶罐罐继续和费舍吐槽:“叶琳和陈平实际上是整个联合国的缩影:也就是叶琳为首的温和派和陈平为首的激进派——不,不是什么谈不得的东西,而是有关于花粉的东西。冷战的人们想要打破铁幕开始研究有关人体和各种能够延长寿命的方法,结果超自然部门好像真的将什么东西放出来了导致利比亚成了这个样子。在这件事情爆出来后,联合国就分成这两派了;温和派想要停下研究这些噩梦并将利比亚夺回来,激进派想要从我们身上得到彻底解决掉这些噩梦的答案。”
“费舍,这就是无聊的人生啊——哎呀,你也算好运了,你的免疫体制不像我们可能还有机会从DNA链路和细胞里扯出来,你就是这样的,你没法拯救全世界,也无法牺牲自己来拯救世界。真好啊。你能一直活下去,不会有任何危险。真好啊。”
有栖收好东西走出技术部感慨着。直到外边传来一声玻璃被砸碎时发出的脆响。两人猛地转过身端起枪,有栖立马掏出VP9A1K指着通道深处,看了眼唯一有长枪的费舍,有栖默默退到他后边。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但说不定是我们的行动导致石头之类的东西掉地上把瓶瓶罐罐杂碎罢了,你以为是什么?”
“猎头蟹。”
小心靠近声音来源,费舍来到一处被堵死的安全通道前。通道两头被碎掉的混凝土堵死,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费舍打开枪灯检查着四周,但他什么都没发现,除了满地的碎玻璃和几块碎石。
嘟囔几声,费舍后退几步离开通道。诡异的是他居然闻到了有史以来最浓烈的昙花香味。
“我感觉花粉越来越浓了,现在几点?”
“下午五点,花朵要开了。” 有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空灵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声音,费舍都有些没听清,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出寂静的地下设施,费舍爬出楼梯,正好和站在花丛中的有栖的背影对上,直视着巨大的斜坡和人造物的尸骸,太阳渐渐落入地平线之下,让有栖看起来如同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圣女站在花丛中等待着上天给予自己答案。
“你知道吗。”转过身,有栖看着费舍掏出那支HK的折叠刀来:“这里是我害死你母亲的地方。”
“你应该也发现了,熵会影响它们,那如果这里有我们的鲜血呢?”
摘下一朵有着赫丽发色亮光的昙花轻嗅了嗅。将花朵丢下,有栖微笑着握锤式抓紧匕首作出作战姿势来。将433放到电梯厢内拔出HK的匕首,费舍冰锥式握法握紧匕首准备战斗。
(嚓)
折叠刀吐出刀刃,有栖猛地冲向费舍一刀刺向她,但被费舍轻而易举躲开的同时,他抬刀一下刺中有栖的身体。
两人就像是发狂的野兽撕咬着对方,又像是两个华丽的舞者在人类文明的残骸中跳着和谐的双人舞。两人使劲浑身解数,费劲所有心思,查尽有关对方的所有战斗记忆来反制并弄伤/杀死对方。不再有任何铺垫,不再有任何合作,不再有任何顾虑。他们在“赫丽”的注视下搏斗,将鲜血洒向四周的土壤和花瓣上。
“我就这么说吧费舍,”轻喘着粗气,有栖抹了把脸上伤口流出的鲜血对费舍质问:“你还能去哪儿?叶琳会罩着你?赛尔会看着你?别傻了,他们只要看到你身上的价值就照样会卖了你的。”
两人的手枪早在中途的打斗中掉到各处,作为新世代的军人,他们将射击水准练得炉火纯青,但近战却略逊一筹,两人就像是靠着自己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抗住肉体被撕裂捅穿的疼痛和强大的恢复力来互相折磨。
尽管费舍已经明白了有栖的所作所为都不是故意的,但在这种情况下,费舍本来压下怒火当场爆发,将大脑一直绷紧的理智线彻底扯断。抵住有栖反握住朝自己脑袋刺下的折叠刀,费舍立马拧过有栖的双臂将匕首用力刺入有栖的胸口。其力度之大甚至让匕首的刀刃完全没入有栖的身体。有栖猛地抬起头,瞳孔被突如其来的疼痛震慑而缩小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方,有栖握着刚刺入费舍肩膀的折叠刀的手一软从费舍肩膀上落下。
不断挣扎的有栖被费舍扶着脑袋放到地上。她瞪着眼睛艰难地呼吸着,和费舍所想不同,她不断挥舞的双手不再反抗,而是在兜里不断摸索着抓过费舍的手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他手掌上。
低下头,费舍看见一块布满灰尘的“熵”和那把沾着自己鲜血的折叠刀——以及一块写着地址的ID卡。
“……队长,队长在学校……,求你了费舍,把她带走,不要让她被人带走,求你了……” 她轻喘着气,用一种从没见过的祈求目光看着费舍:“你的东西也在那。求你了费舍,别让她被带走……”
微微点点头费舍,握着匕首,将其缓缓从有栖胸前拔了出来。血肉和金属分离的粘稠音不断传来让费舍心生恶心。但在整把匕首都被拔出后,有栖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谢谢。在这死去,至少我能留个全尸吧……”
费舍本来只想静静等待,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捂住了有栖的伤口质问起他来: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认识我妈的,喂,喂!别睡!先告诉我你怎么认识赫丽的!”
听见赫丽两字,她的眼神忽然亮起,脸上的微笑也更灿烂了。
“赫,赫丽?……啊,对不起,我不应该带着你去见她的……”
“对不起……”
有栖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就像失去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彻底瘫软在泥土上。跌坐在地上,费舍静静感受着刺骨的风吹过满是鲜血的双手。捂着脸,费舍坐在温暖的花丛中,濒临崩溃的视线只能依稀看见漫天的繁星和看起来无穷无尽长满昙花的废墟。他再也压不住涌上来的酸意,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大脑内只有有栖的话在不断重复,像是一场清醒的噩梦。
“真好啊。你能一直活下去,不会有任何危险。”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