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这个德国人就会正式向自己说明来意,而有了之前那番对话打底,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利用价值也应该高了不少,甚至能直接脱离目前的险境——
虽然愿意为德国卖命的混蛋有很多,但那些人在本质上就是一群墙头草,因此德国佬需要一些认同他们理念的、发自内心想为柏林方面工作的人,这样才能起到足够的制衡效果。
林恩沉稳地坐在沙发上,等待对方的下文。
“少校阁下,你难道不觉得,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折在这里太过可惜了?”
德国军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递到林恩面前:“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国防军军事情报局三处负责人,格哈德·霍夫曼,你可以直接叫我霍夫曼上校。”
按照阿伯维尔,即“军事情报局”的组织架构,“Abteilung III(三处)”的职责是反间谍、反渗透和审讯工作,而霍夫曼上校作为其处室主官,已经算得上是大人物了。
对方透露这些是一个好兆头。
林恩松了口气,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上校阁下,我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您把我从卢森堡战俘营里弄出来,可我又有什么能为您做的?”
“不,不是我要找你。”
霍夫曼上校对着林恩摇了摇头,道:“是柏林有位‘大人物’要见你。”
“我能知道他的名字吗?”林恩适时流露出惊讶和一丝担忧。
闻言,霍夫曼上校没有丝毫犹豫,语气郑重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埃尔文·弗雷德里希。”
......
柏林,威廉大街,首相府。
林恩看迈着沉稳的步伐跟在接待者身后,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埃尔文·弗雷德里希正是当今德意志第二帝国的首相,此人完全草根出身,侥幸在一战中活了下来,又依靠强大的个人能力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他本来以为霍夫曼就已经是大人物了,接下来只需要与霍夫曼打好关系,就可以安稳地成为德国众多走狗中的一条,但却没想到对方只是个传话的,真正要见他的人是首相。
事态已经完全超出预料了。
德国首相为什么点名要见自己?这个问题让林恩百思不得其解。
林恩·德·卡洛林只是一名普通的法军军官,他的骨气和血性或许不普通,但他的经历和能接触到的东西就是很普通的,没有任何值得被一国首相召见的理由。
至于把视线放宽到与自己有关系的的人身上......总不能是他那个死在一战里的老爹吧?他的英勇赢得了现任德国首相的尊重?这未免有点太扯淡了。
呃......难不成老爹当了法奸?
那自己现在就真是“子承父业”了。
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林恩对老爹的印象是一名真正的军人,甚至有点铁血过头了。
事实上,林恩从未打算真正为德国卖命,尽管这个世界的德国比历史上强大得多,二战走向也因此成了一个未知数,但德国统治世界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未来——如果这个世界的德国真是“德二”还好,可它偏偏是一个披着“德二”皮、多了一个君主的“德三”。
1939年世界人口大约在26亿左右,而色盲发病率则在5%左右,按照三德子的理论,这1.3亿人全都是“劣质基因”,全都得强制绝育或者送进毒气室。
这是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一个“色盲”,其他各种各样的人类遗传病就更多了。
林恩不想成为奴隶,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暴行真正发生——是的,一个月投降的法国只是一个历史笑话,林恩对其没有归属感,但他切实生活在这个时代,而法兰西的土地上也生活着一大群善良朴实的劳动者,他们依靠双手挣得生活,这些人决不应该迎来这种未来!
“这是法兰西最灰暗的时光。”
林恩在心底默默想道,“从一战中的‘誓死坚守’,到二战的一个月投降,这样的落差足以令法兰西人灰意冷——法国或许没有被摧毁,但法兰西却已经被摧毁了。”
在这个时候,法兰西需要一个英雄,历史上这个英雄是夏尔·戴高乐将军,但林恩没有从记忆里找到丝毫这个名字的信息,他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是否真存在这样一个人。
那么,为法兰西挺身而出的英雄,为什么不能是林恩·德·卡洛林呢?
他有充足的机遇来做这些事。
林恩的脚步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接引他的那名军官则上前敲响了房门。
随即,一道沙哑的声音穿透了深红色的木门:“请进。”
......
同一时间,法国本土西北部。
敦刻尔克的海风腥咸,裹挟着柴油与腐尸的恶臭,最后一批没来得及撤离的船只被海水染成了铁锈色,海岸线上德军士兵和法军士兵的尸体混杂在一起,似乎经历过惨烈的白刃战。
某一刻——
印着铁十字图章的战机破空而去,引来下方德军士兵的阵阵欢呼。
夏尔·杜布瓦准将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看到了德军坦克的履带碾过故土,还看见曾经浪漫光鲜的法兰西鲜花们,被德军士兵如同牲畜般抓着头发拖进军营。
“这群混蛋!”身旁的副官怒骂道。
不知道是在骂那些残暴的德军士兵,还是在骂巴黎那群没有骨气的政客。
但夏尔·杜布瓦准将却没有骂,他依旧保持着极为平静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是紧咬着的牙齿却将他的面部肌肉带得紧绷,进而彻彻底底地出卖了他。
12月中旬,他离开了已经落入敌手的巴黎,前往英国试图寻求伦敦方面的支持,但遭到了英国现任首相的拒绝,而后他又乘飞机回到了法国,辗转多地试图争取那些打算投降的军队继续抵抗,最终却落得一个被法国议会剥夺全部职务的下场。
现在他必须离开法兰西了。
所以,杜布瓦准将来到了最后这处战场——敦刻尔克。
他要把法兰西的战士们烙印在脑海里。
敦刻尔克合围中,德军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突然停止进攻,这给了英国和法国陆军撤退的机会,但这个喘息之机却并没能持续太久,德军很快恢复了攻势。
于是,法兰西最后一批有血性的男人们站了出来,七千多名士兵和五千多名市民组成了一支阻击队伍,将德军先头部队在三十公里外阻击了十个小时。
是的,一万多人,十个小时。
一万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只换到了区区十个小时。
“我想,我们的祖国生病了。”
杜布瓦准将的眼神中透露着哀切,转头对着副官沉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那个医生,但我必须尽一切可能去尝试......走吧,我们去伦敦,做我们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砾,珍重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