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2月27日,柏林。
冬日就像是一头吞光的兽,将最后一丝暮色咽入云层。
林恩·德·卡洛林坐在装潢雅致的酒店房间内,指节轻轻叩击着胡桃木桌面,桌面上那张法国军官证的烫金徽章在台灯下泛着冷光,预示着不太美妙的结局。
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二天。
昨天,他还在战俘营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睡着发霉的床单,今天却被带到了这间档次不低的酒店内,惴惴不安地等待德国人下一步的动作。
望着军官证,林恩长叹了一口气。
正如后世那句评价——
法国人在一战打出了血性,打出了令全世界惊诧的勇气,但也打光了整个国家最有血性和勇气的一代人。
1939年12月,比历史上提前了整整半年,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宣布向德意志第二帝国投降,相应条约的签署工作已进入筹备状态。
而原主林恩·德·卡洛林少校,则是一名法军中仅剩不多的铁血军人,在随部队增援比利时边境途中被俘,但他很有骨气,在卢森堡战俘营里用从医务室偷到的药品自杀了。
于是,烂摊子交到了现在的林恩手上。
林恩起身走到一面落地镜前,当指尖触碰到左胸口袋时,不知名药片那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喉头复苏——那是原主除了那本军官证以外唯一的遗产,此刻却在他西装口袋里硌着肋骨。
镜子里的他西装熨烫得笔挺,一头金发也梳得齐整,看起来不像是一名被俘军官,反倒像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年轻富商,但这些无法为糟糕的现状带来丝毫改变。
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林恩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像原主那样的军人,在法军里显然不多。
所以,经过德军情报部门的大记忆恢复术,各种诸如所属部队名称、军事情报乃至战略部署,早就被原主那群没什么骨气的同僚给交代出去了,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而且现在法国已经宣布投降。
这意味着,剩下一小部分可能存在的、还没有被出卖的情报,也随之失去了大部分价值。
顺着这个方向思考.....
尽管这个世界的德国没有彻底输掉一战,而是在美国加入欧洲战场后就主动退出了战争,德意志第二帝国也没有垮台,综合实力比历史上同一时期的“三德子”强大得多,但只要他们还想安稳地接过胜利果实,就绝对不能将整个法国直接纳入版图。
事情走向大概率会和历史上十分相似:柏林直接控制法国北部领土,再另外扶持一个亲德政府来控制剩下区域,换句话说就是需要用法国人来统治法国人。
但让林恩想不通的是,愿意干这件事的混蛋有很多,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死硬派”军官来做——恰恰相反,为了维持法国社会安定,柏林应该着手清除他这类人。
所以......
自己真有利用价值吗?
生路到底在哪里?
林恩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好让自己那茫然的视线有个聚焦的地方,继续分析和思考着自己迄今为止接触到的信息。
许久之后,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缓步走到梨木书架旁。
有一本书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首相在奋斗》
书脊上的烫金德文刺入眼帘。
......
格哈德·霍夫曼上校站在走廊上,视线从一排门牌号中缓缓扫过,随即走到一个房间前,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敲响了门。
作为大名鼎鼎的情报机构“阿伯维尔”的一员,霍夫曼少校是一个很典型的德国人,他总是严肃、严谨,且不苟言笑。
但当他听见屋内传来的声音,却还是难免露出了震惊之色。
“和那帮虫豸在一起怎么建好法国!”
“*塞纳河粗口*”
“我早该阅读这本著作的,这是一本真正的铁血军人才能写出来的书,也是一本所有军人和政治家都应该熟读的书!”
饱含愤怒和悔恨的声音击穿了实木门板,一连串带着阿尔萨斯口音的法语在走廊上回荡,不难想象说话者有多么激动。
霍夫曼上校:“......”
如果他得到的情报没错的话,这人不应该是一个少见的死硬派军官吗?在战俘营还试图服毒自杀,只是被救回来了。
“抱歉,请进。”屋内那人似乎这才回过神。
霍夫曼上校轻轻推开了房门,却正撞见法国军官眼中未褪的血丝,而还不待他说话,他那只戴着皮质手套的右手,就以及被法国军官滚烫的掌心裹住。
林恩用余光扫过德国人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是一枚容克贵族最爱的蓝宝石戒指。
于是,他心中心中有了决断。
“您闻过色当战役法军溃败的硝烟吗?”
林恩的语调变得温和而优雅,仿佛刚才发出咆哮的人根本不是他。
停顿片刻后,他伸手指着茶几上那本《首相在奋斗》,沉声说道:“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闻到的应该不是硫磺味,而是葡萄酒木塞腐败的气息。”
色当战役,德军在一天时间内推进60公里,法军第9集团军崩溃,大量溃兵和难民堵塞道路,通讯系统彻底瘫痪。
这是德国国防军的大胜,同时也是法国陆军的耻辱。
说到这里,林恩略作停顿,然后才缓缓说道:“我一直以来都没能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我看见这本书,这本只有真正的铁血军人才能写出来的伟大作品,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的祖国,我亲爱的法兰西,她在很久之前就生病了。”
“唯有依靠法兰西民族才能医治她。”
这番话听起来无比真诚,但霍夫曼上校却皱起了眉头。
作为一名精锐特工,看人识人的本事是基础,被捕后就立刻声称愿意效忠帝国的软蛋他不知见过多少,所以他并不觉得对方这番话是出自真心,反而暗自提高了警惕。
在他看来,可能性无非两种:一是对方在求死不得之后开始谋划逃离,所以才借着首相阁下的著作跟自己套近乎;二是情报有误,此人并不是什么死硬派,而是一个法国懦夫。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开战不过一个半月,法国人就直接投降了,在这样一个国家和这样一支军队里,还能剩下多少个有骨气的人?
但接下来,对方的话却令他感到意外——
“这本书很好,但我不得不纠正一个问题,那就是优秀的并不止德意志民族,还有曾经作为其强大对手的法兰西民族。”
“哦?”霍夫曼上校挑了挑眉。
见状,林恩邀请对方在沙发上落座,自己也随即坐到了茶几对面的那张沙发上,沉声说道:“作为战败者,我必须承认法兰西现在的懦弱无能,也必须承认法兰西民族不如德意志民族。”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劣等的——毕竟,如果我们是劣等的,又怎能曾经一度成为德意志民族最强大的对手?”
“我们只是被奸人蒙蔽,没能意识到自己的优秀。”
林恩说到这里稍作停顿,然后用极为认真的遇到说道:“贵国走在了我们前面,这说明你们是最优秀的,而在最优秀之后自然便有第二......追随德意志的步伐,就能当第二优秀。”
“第二?你的见解很有意思。”
霍夫曼上校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我听得出来你对祖国的热爱,这一点上我们是共通的,可是,像你这样的一名爱国者,真会甘心让祖国屈居于第二吗?”
他现在有些相信对方的话了。
如果情报没有问题,那么对方作为一名被俘后试图服毒自杀的军人,在寻求殉国失败之后,转而寻求救国之道,就几乎是一种必然,再加上凑巧看到首相阁下的著作,似乎也能理解?
而林恩接下来的话,则更是毫不掩饰:“当然不会,但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是我们公认的法则,如果有一天法兰西背叛且战胜了德意志,那就说明德意志民族并不是真的那么优秀——”
“所以,您认为会有这一天吗?”
听到这个带着几分挑战意味的问题,霍夫曼上校笑了,随即十分自信地摇着头,说道:“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因为德意志是最优秀的,也只有德意志才是最优秀的。”
林恩听完这段话也笑了。
他知道,至少在这名德国军官面前,自己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