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首都,兰泽特都,一座没有确切位置的城市。初代科技部部长在创立帝国的【光荣之战】后为保证首都的安全,竭心尽力,运用毕生所学,将首都改造成了一座海陆空皆能够自由行动的移动城市。时至今日,这位伟大的科学家的雕像仍矗立在距离初代帝皇的雕像最近的位置,以此纪念他对帝国作出的杰出贡献。
以上,出自《帝国史》第十六章。
一个扎着马尾、戴着黑色半框眼镜的青年正站在雕像前。他在蓝色西装外套着一件白大褂,衣服上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整洁得不可思议。青年抬头注视着雕像,脸上戴着轻柔的笑意。穿着粉色洋裙的女孩偷看了他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大哥哥,你在看什么啊?”
青年蹲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道:“不要告诉别人哦,我在想着,要是‘嘭’地炸掉这座雕像,是不是会很好玩?你觉得呢?”
女孩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不行!我爸爸说了,这个老爷爷是个很厉害的人,这个雕像就是用来纪念他的,不能炸掉它!”
看着女孩着急的样子,青年笑得更开心了:“逗你的,我怎么可能炸掉它呢。好了好了,快回家去吧。”
女孩感觉到自己被骗了,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甩开了青年的手,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在女孩走后出现在青年左侧,道:“这么有兴致,逗小孩玩儿?”
青年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道:“人老了,看见这么有活力的孩子难免想逗一逗。对了,她是谁家的孩子,看来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啊,不仅不害怕陌生人,还敢主动搭话。”
男人道:“卫生部某个科员的女儿吧。”
青年点点头,道:“真不错啊,对这世界抱有善意的孩子。”
男人皱了皱眉,道:“先别惦记这事了,格里西斯。治安部队送来了与阿隆索▪吉哈诺接触的情报,上头决定趁这机会召集咱们开个会,走吧。”
格里西斯道:“我说大皇子殿下怎么亲自来找我了呢,原来是有大事啊。走吧,也有段时间没跟那群家伙联系了。”
两人一同离开。格里西斯在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像,慈祥的老人在阳光的照耀下骄傲地笑着。他收回视线,勾起了嘴角。
格里西斯▪温尔顿,现任帝国科技部部长。
蓝衡,帝国大皇子,现任帝国行政部副部长。
两人到达设在行政部总部的圆桌会议室时,已经有人更早赴会并等待着他们了。格里西斯拉开椅子坐下,道:“哎呀,我们不会是最后到的吧?”
身穿黑色长裙、气质高贵,面容姣好的金发女性道:“那倒没有,毕竟姜莫问还没到呢。”
“白大小姐可别打趣我了,谁不知道那位是从不来开会的。”格里西斯笑道,“最近伦理部的工作怎么样?”
“还好。托文化部的福,最近对空想体和帝国产生怀疑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少了,我们乐得清闲呢。”金发女性用扇子挡住嘴,笑得眉眼弯弯。
高瘦得像根竹竿的、留着白色长须的紫袍老人开口,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小老儿分内之事罢了。”
留着背头,面容不怒自威的健硕男人道:“不必过谦,作为文化部部长,你充分尽到了自己的义务。”
面对金发女性不卑不亢的老人听到这话后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他恭敬道:“小老儿谢过展大人夸赞。”
格里西斯笑道:“小尤,你的胡子都快拖到地上了,怎么在展部长面前还跟个小孩一样。”
“闲话到此为止。”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看不清面目,声音也辨不清男女的行政部部长敲了敲桌子,结束了他们的闲聊,“帝国历457年第七次高层会议,现在开始,由行政部部长蓝成,即本人主持。”
“科技部部长,格里西斯·温尔顿。”
“在。”格里西斯举起手道。
“文化部部长,尤革故。”
“小老儿在此。”老人捋着长须道。
“伦理部部长,白琳琅。”
“在。”金发女性轻摇手中扇。
“治安部队总队长,展天风。”
“在。”健硕男人的声音铿锵有力。
“本次担任会议见证者的国护,西哈诺·德·阿尔茨。”
之前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男人摘下了盖在脸上的华丽的羽毛帽,露出了面容。他的长相可称得上俊美——如果忽略掉那个古怪的金属鼻子的话。他行了一礼,道:“在。”
蓝成接着说了下去:“除了卫生部部长姜莫问未出席外,全员到齐。展队长,请你将关于【堂·吉诃德】的情报告知在座各位。”
“好。”展天风点头,抬起右手。站在他身后的白发青年得到示意,便控制着一个透明的气泡将某物运到圆桌中央。气泡中漂浮着一截断裂的枪头。
“如各位所见,这是我的部下在与阿隆索·吉哈诺接触后,保存下来的由【堂·吉诃德】的能力制造出的物体的一部分。”展天风道,“经鉴定,【堂·吉诃德】的能力依然在其上生效。”
闻言,格里西斯当即道:“我申请对其进行进一步研究。说不定我可以仿制出具有类似【堂·吉诃德】能力的物品。”
蓝成点头:“批准格里西斯的申请。展队长,会后请将该物转交给科技部。”
“明白。”展天风道,“我也有个申请。我认为保存下该物的B区分队副队长应该得到嘉奖,应将他提拔至治安部队总队。”
无人答话。就连格里西斯都收起了笑容。
“展队长,B区分队副队长的身份十分敏感,你应该清楚这件事。”蓝成道。
“我十分清楚。”展天风坦然道。
“但你仍申请将其召回兰泽特都。”蓝成道。纵然其声音一直不带情感,这句话出口之后会议室的空气仍是紧张起来。
展天风毫不退让地与其对峙:“因为此时他的身份是且只是风来,所以我才提出该申请。”
蓝成道:“没人能确保他的身份一直只是风来。”
展天风平静道:“我来保证。我以治安部队总队长的身份为其担保。”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向他投以惊讶的目光。尤革故迟疑一阵,不知该不该劝劝这位自己尊敬的长辈改变主意。就在这个时候,蓝成开口了。
“批准展天风的申请。给予治安部队B区分队副队长风来嘉奖,将其提拔至治安部队总队。”
蓝衡第一个惊讶道:“不可以!蓝成部长,怎么能让那家伙回到兰泽特都!”话音未落,蓝衡便自觉失言,有些懊恼又有些害怕。
蓝成转头,看向蓝衡,道:“首先,此事我已作出决定,不容更改;其次,作为副部长,你并无参与讨论的权力。”
蓝衡一颤,当即低下头道歉道:“是我僭越了,对不起,部长。”
“无妨。”蓝成挥了挥手,算是原谅了他的失礼。他又看向展天风,道:“希望展队长能够履行诺言。”
展天风起身,向他行了一礼,道:“明白。”
蓝成示意他坐下,而后道:“下一件事。尤部长,关于B区发生的事件,需要文化部来进行善后处理。”
“小老儿明白。”尤革故道。
蓝成接着又例行交待了一下各部的日常工作该如何进行,并听取了各部的工作报告(卫生部部长虽没有亲自出席但上交了工作报告)。这些都结束以后,他清了清嗓子,道:“最后一件事,陛下向我传达了由哪位皇子担任第一继承人。我将向各位部长转达,请各位部长及西哈诺作好见证。”
众人皆正色。格里西斯看了蓝衡一眼,不出所料,他的眼中透出藏不住的狂热。格里西斯在心里笑了一下。
“陛下旨意,第一继承人为……”
“……二皇子蓝涅。”
格里西斯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瞟了脸色苍白的大皇子,哦,原来如此,是希望破灭的声音啊。
蓝衡的失态显而易见,但没人在乎他的反应。众人纷纷起身离去,格里西斯在离开前还特意走到蓝衡身边,压低声音“安慰”道:“大皇子,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习惯就好。”
这句话激得蓝衡红了眼眶,他恶狠狠地瞪着格里西斯,仿佛想用目光剜下他两块肉来。不过格里西斯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跟展天风身边的白发青年打了个招呼后便回了科技部。
展天风和白发青年两人坐进早已备好的车里,向着治安部队总部出发。路上,白发青年问道:“展叔,至于这么和蓝成较劲吗?”
展天风叹息一声,在一瞬间有些老态:“没办法,这是最好的把风来召回兰泽里特的机会了,不在此时和他争,只怕风来要在B区消磨掉一辈子了。”
白发青年也叹道:“就那一句话,展叔你惦记了三年啊。”
展天风道:“蓝鼎河死了,是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我欠他的,还不了他,只能还给他儿子。”
白发青年抿了抿嘴唇:“按辈分论,风来还是我哥。不过我这位兄弟野心可不小,他回来之后只怕是要惹出些事来。”
展天风靠着座椅背,道:“真到那一天,你可别怪展叔给你找麻烦。”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他露出了笑容,“对了,刚才蓝成宣布继承人时,你怎么不兴奋?”
白发青年笑得很无奈:“还是有点兴奋的。但一想到还有很多事没做,兴奋就被担忧盖过去了。”
展天风欣慰地看着这个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后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涅,我相信你会是个比你父亲更优秀的君主。”
未来将要接手帝国的二皇子蓝涅摇了摇头:“展叔,我不求虚名,只要能做成几件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展天风颔首。
两人都不再说话,蓝涅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陷入沉思。
他已经向前迈出了一大步,那那个与他打赌的黑衣青年呢?他的计划可有进展么?下次再见面时,蓝涅要好好问问。
帝国科技部总部。
格里西斯大摇大摆地回到科技部,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还在哼着小曲。见状,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科技部成员笑着问他碰上什么开心事了,格里西斯笑着道自己可看了场好戏啊。那个成员追问格里西斯在哪儿看的戏,他便一边说着下次带他去一边走进了自己的实验室。
在实验室里,格里西斯将枪尖放进一台造型古怪、看上去像插满了电线的棺材的仪器里。他随即拿起一个平板,在上面点点划划,又时不时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笔记本,将平板上的内容与笔记本上的内容相对比。
良久之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放下了平板。
“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不知什么时候进到实验室里的长发女性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
格里西斯无奈道:“我不是锁门了吗,你怎么进来的啊?”
长发女性狡黠一笑:“我可有的是办法。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的研究取得进展了吗。”
“有进展就好了。”格里西斯叹气,把平板递给她,“自己看吧,到现在【堂·吉诃德】的能力还在这东西上生效,我没办法攻破它的防御。要不夏江你来试试?”
夏江翻看着平板上的记录,头也不抬道:“算了吧,你都破解不了,我就不白费力气了。还有,我听说蓝衡没被选为第一继承人?他状态怎么样?”
“你这么关心大皇子,可以直接去问他嘛。”格里西斯摆出一副“我懂”的样子,挪揄地笑,“你和他,一个科技部副部长,一个行政部副部长,不说是天造地设,也算是郎才女貌了。”
夏江因他的话羞红了脸:“说什么呢,老不害臊的!”
格里西斯道:“老人嘛,就喜欢撮合年轻人,顺带着也好追忆下过去的青春时光。”
夏江对这位随和得过分的科技部部长一点尊重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拉倒吧,你个老光棍能有什么值得追忆的‘青春时光’。”
格里西斯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我真觉得你该去找大皇子好好聊聊,他现在很需要跟你倾诉一下。”
“我就知道。”夏江皱起眉头。从她知道这个消息后,她就一直担心蓝衡。身为长子,又非嫡出,蓝衡自小便渴望着得到父亲的认可,向来将成为值得父亲信任的继任者当做目标。如今他父亲亲口下达命令选了别人作为帝位的继承人,在他心中与自己过往的一切被全盘否定没两样。这种情况下,他不出问题才奇怪。
心系蓝衡的夏江也无心和格里西斯聊下去,她敷衍了两句后便匆匆道别离开,找寻蓝衡去了,把格里西斯自己留在了实验室里。
格里西斯看了眼手表,估摸着也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索性结束了今天的研究,直奔科技部的食堂。
落座后,格里西斯照惯例吃着牛排和蔬菜沙拉,旁边几个科技部成员的闲聊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卫生部有个副科长因为给反叛军提供情报被伦理部处理了。”
“唉,你说好好的,干嘛和那群底层的叛军搅和在一起呢。这下好了,不止自己受罚,还把家人的命都给搭上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原本他们是一家三口,现在能不能剩下一个都难说。”
听着这些话,格里西斯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今天的饭菜,似乎格外可口啊。
首都某处别墅之中。
没有双腿的老人坐在安乐椅上,他虽然闭着眼睛,但在有人靠近他时,他仍然察觉到并开口道:“西哈诺,怎么想到来找我了?”
“老师,蓝涅被选为第一继承人了。”来者正是有着金属鼻子的国护,西哈诺·德·阿尔茨。他站住脚,沉声道。
被他称为老师的男人并没有睁开眼睛:“对你而言不是好事吗,那个小子不是很合你的脾气吗。”
“可是……”西哈诺犹豫再三,还是道出了心中疑虑,“可是我听说,格里西斯也支持蓝涅担任第一继承人。”
老人道:“西哈诺,你与格里西斯素来不和,但既然此刻你们站在同一阵线,你就该摒弃旧观,最起码先利用好格里西斯身为科技部部长的力量。”
“老师,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支持蓝涅。按理说,他和蓝衡走得更近。”西哈诺道,“我知道他来拜访过您,我想知道是您授意他如此行事的吗?”
老人笑了,笑容中透出疲惫:“我哪还有让他按我的意思行事的能力。那天他来找我,跟我说陛下向各部部长及七国护征求意见,选出最合适的继承人,他会选择蓝涅。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觉得如果蓝衡落选,他的反应会很有意思。”
“果然。这个混蛋一如既往地不站在任何一边,他的一切举动都只为满足自己的怪癖。”西哈诺皱着眉道。
“是啊。所以,西哈诺,抓住这个机会。”老人睁开了眼,他的双眼浑浊,已然完全失明,“别像我。”
“……我明白了,老师。”西哈诺不忍看到老人这副凄惨潦倒的样子,转身离开了别墅。
这里不能称为老人的家。当年格里西斯设计废掉了他的双腿双眼后,“感念师生之情”,将这座别墅赠予老人。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是学生照顾老师以保证其颐养天年的佳话,但在西哈诺眼中,这不过是困囚老人的牢笼罢了。每次来看望老师,西哈诺胸中总有郁结之气,即使已跻身国护之位,即使已成为帝国最强者之一,他对这座死气沉沉的囚笼仍是毫无办法。
因为这座别墅,是奉帝国现任皇帝蓝洇明之命而建。
三年前,蓝鼎河与当时还是皇子的蓝洇明开战,他率领自己的亲军攻入皇宫,要求父亲让位于他。前任七国护中,有三人在他的阵营;前任部长中,也有四人为他助力。
蓝洇明听闻此事却并不焦虑,原来他一早便秘密培养幕僚,还掌握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格里西斯提供的装备的帮助下,他们顺利清剿了蓝鼎河的军队,攻下了皇宫。
见大势已去,蓝鼎河遂挟持其父,要求蓝洇明退兵。蓝洇明为保住父亲性命,只身入皇宫,与蓝鼎河谈判。
两人谈判的内容不为人知,只知蓝洇明身负重伤,浑身浴血走出皇宫,昭告天下,乱臣蓝鼎河临死反扑,与他缠斗,因受伤,蓝洇明无暇顾忌前任皇帝,致使其被蓝鼎河刺死,之后蓝鼎河亦被他斩杀。说完,蓝洇明便晕倒在地。
之后的事不必尽述。蓝洇明醒转后,先为父亲举行国葬,后继承大统,开始清算蓝鼎河残党。蓝鼎河一脉,仅有一子被逐出兰泽特得以活命,其他人皆被处以极刑;投入他阵营的国护及部长,无一人逃脱,每人都受到了伦理部量身定制的惩罚,比如老人,这位曾被称为【擎天】的前任国护之首,就失去了双眼、双腿,沦为废人。
三年之内,兰泽特格局巨变,新的国护和部长上任,蓝洇明作为新帝,彻底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西哈诺在街头漫步。此时已经入夜,月色温润,他的心情不免舒缓几分。快走到家时,他却忽然站住了脚步。
站在他家门口的青年向他行礼,道:“好久不见,西哈诺先生。”
西哈诺看着那张曾经还略带稚气、如今已变得冷峻的脸,感慨道:“好久不见了,小空。”
“还是叫我风来吧。”风来在笑,眼中却是阴霾,“展队长叫我来找您。”
这是展天风把自己的麻烦变成他们俩人的麻烦了啊,西哈诺心想,不过也好,现在的他有能力应付这些事,权当是为了弥补下自己对过去的愧疚也好。
实验室里,格里西斯·温尔顿翻看着那本老旧的笔记,在写有【堂·吉诃德】的那一页久久停留。他又抬头,看向那台放着枪尖的仪器,自言自语道:“把这个东西交给他的话,兰泽特,不,整个帝国就要闹腾起来了吧。”
他忽然笑了起来:“令人期待的试验啊。”
那东西当然不会回应他。它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发挥作用的那一天,等待着天翻地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