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坐在桌边,死心地看着父母的头爆开,看着点燃小姐从天花板上爬下来,对着他极尽辱骂和嘲笑。直到现实中医生把他叫醒,他这循环了整晚的噩梦方才结束。
“没办法把那鬼东西从我身体里弄出来吗?”宋拂捂着脸。现在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极其不稳定了,这几天他根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入睡点燃小姐便会把他拖入那个循环的梦境。整晚他都在不断看着父母在自己面前丧命,自己却只能像被上好发条的玩偶一样说着固定的话,做着固定的事,没有办法对这一切产生任何影响。
可是为什么点燃小姐要这么折磨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宋拂哪怕想破脑袋,都想象不出点燃小姐做这些事的理由。
医生道:“弄不出来。我之前就没见过空想体能在转移到另一个宿主身体里还能保持活性的,强行切除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说。”
宋拂有点害怕,但还是不死心:“申祸之呢?他好像很了解空想体,他能不能在保证我安全的情况下将我和点燃小姐分开?”
医生笑了笑,没把自己心里对宋拂的轻蔑表现出来,只平淡道:“最近申祸之可忙得很,你要是不怕麻烦到他自己找他去问问就是了。”
虽然听出了医生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宋拂却横下心装作没听明白。他强撑着下了床,道:“那麻烦你告诉我,申祸之现在在哪儿?”
“现在的话,他应该会在图书馆。”看到宋拂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医生打算给这小子一点儿教训,“很好找的,你路上随便问问哪个玄戈的成员都能给你指路。”
“我知道了。”宋拂说完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病房。走出医院大门时,他与这几天一直负责照顾他的护士擦肩而过。宋拂没有和护士打招呼,护士也没有拦下看上去状态奇差的宋拂。
护士走到宋拂的病房的门口,大声喊道:“秦—越—人—”
医生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连忙从病房里跑出来,道:“干什么呢你这是,都到门口了你就不能直接打开门叫我吗?”
护士道:“我不喜欢开门。你怎么放那小子走了?申祸之不是要咱们看好他?”
秦越人道:“把他留在这儿也没啥用了,现在他是精神上有问题,又不是身体上有毛病,咱们又治不好他。”
护士道:“所以你就忽悠他去找申祸之了?”
秦越人摊手道:“怎么能叫忽悠呢,这可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要去找申祸之帮忙的,我只是给他指路而已。”
“指路?”护士眯起眼睛,“你不会……让他去图书馆了吧?”
秦越人点点头:“让这个连谢谢都不会说的小鬼吃点苦头、得到点教训,也不算什么坏事。”
护士轻笑道:“到时候要是申祸之来找麻烦,我可不帮你瞒着。”之后她便转身离开。
秦越人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不过出于对申祸之的了解,他还是相信这小子不至于为了他小小整了宋拂一下就和他翻脸的。申祸之对于研究空想体确实有一种狂热,但这种狂热不会影响到他作出任何重要的判断。在绝大多数时间,申祸之都能保持住理性,【正常】且【普通】地行事。
在这个被帝国以畸形的铁腕统治数百年的世界,像申祸之这种人只会越来越少。除非……
秦越人摁下了自己的念头。数十载光阴,他早学会了事成之前不抱有无谓的期待。
——如此,便不会因希望破灭而气馁,甚至绝望。
医生的脑海里闪过一些影像,他又摇了摇头,将那些尸山血海的可怖画面全部甩开。他秦越人,不会步那些同伴的后尘。
图书馆门前。
说是图书馆,从外面看上去其实只能说是一个老旧的两层塔楼,塔身上的浮雕早已掉色,只能依稀辨认出来刻着众多人像,浮雕记载了什么故事根本不可考。看着这座木质塔楼,宋拂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仿佛那些失了面目的浮雕人像都在注视他一样。
错觉罢了。宋拂安慰自己。难不成那些人像还能跳下来把他捉进浮雕里?他又不是活在吓唬小孩的故事里。
……“故事”?为什么他会想到这个词?
明明他从小到大,从未听过这被帝国归类为违禁品的【故事】,对其了解也仅限于知晓课本上对【故事】的定义和几个用以举例子的故事的名字。为何此刻,他会想到“吓唬小孩的故事”?
怪异感与不协调感折磨着宋拂的大脑,此刻他的大脑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而是在由某种他不了解的存在操弄。他的眼前不断闪过各种毫无逻辑的画面,终于,他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冲击,加上这几日夜晚梦境中遭受的折磨的压力,他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晕倒之前,宋拂依稀看到塔楼的大门打开,一个灰衣男子走出塔楼,走向倒地的他。
睁开眼时,宋拂还躺在塔楼外,申祸之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见他醒过来,申祸之吐出一口浊气,道:“没事了吧?我都在想要不要把秦大夫喊过来了。”
“我……还好……”宋拂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他看着穿着黑色外套的申祸之,疑惑道:“你不是穿的灰衣服吗?”
申祸之闻言,拉开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衫后再拉上外套:“你晕得那么快,还能记住我衣服的颜色啊?”
“刚才又被拉进梦境里去了,我除了回想自己的记忆什么都不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宋拂道。他瞥了眼塔楼,吞了口口水,恐惧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不受自己控制地思考?”
申祸之指了指身后塔楼,道:“看到那些浮雕没?”他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宋拂汗毛倒竖,“活的。”
“活……活的?!”宋拂话都快说不利索了,“这……这些……都是……活的?”
“确切来说,它们不算活物也不算死物。”申祸之道。他走向塔楼,推开门,见宋拂在原地犹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便向着宋拂招手道:“先进来吧,你在外面待着要是再被攻击了我可不管。”
宋拂连忙追上他,和他一起进了塔楼。塔楼内部空间出奇宽阔,巨大的螺旋楼梯不断向上延伸,无法测算到底有多少层。虽然被称为“图书馆”,这里却没有一本书,只有空荡的书架,还有不知年岁的灰尘,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在空中飘舞。
“这里不是图书馆吗?书呢?”宋拂问道。
申祸之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活了这么久了,没有一段值得怀念的记忆?”
“怀念?”宋拂皱眉,“那是一级幻想行为,我向来遵循帝皇的教诲,从不行僭越……”
“OK,OK,OK……”申祸之高声打断了他的话,“这里之所以被称为图书馆呢,是因为这里会将来访者的【宝贵】的记忆具象化为书籍,出现在书架上。而你没有这种东西,所以这里一本书都没有,明白了吗,高材生?”
宋拂瞠目结舌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这根本不合理!”
这次申祸之还没开口,他背上便探出了一个只有上半截身子、由黑色细胞构成的人形,一边嘎嘎笑着一边道:“你这小鬼,都亲眼见过空想体了,甚至身体里面都寄生了个空想体了,结果还在用合不合理衡量这个世界吗?你简直蠢得有点儿可爱了。”
申祸之道:“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空想体,祸鸦神。”
祸鸦神向着宋拂挥了挥手,咧开了嘴。
宋拂被突然出现的祸鸦神吓了一跳,这毕竟是他亲眼见到的第二个空想体,它看起来又和点燃小姐有些相似,不由得令宋拂又有些头疼。他按着太阳穴,道:“你的空想体?它不会像点燃小姐那样暴走吧?”
祸鸦神笑得更大声了,申祸之叹了口气,捂住祸鸦神的嘴,打断了他的大笑,道:“你要是一直担心这个,你在这儿不用过日子了,每天光提心吊胆去了。玄戈的驻扎地里,总共有六成以上成员都是空想癌患者。”
宋拂如遭雷击,险些一个没站稳倒在地上。六成以上?那岂不是他过来的路上碰上的人里就有好几个患者?他会不会死在突然暴走的空想体手上?为什么那些非患者不担心自己死在那些空想体手上?
申祸之道:“先说明白啊,玄戈可不是用什么铁腕手段恐怖统治着这里,在这里大伙都是平等共处的。”
“怎么可能?”宋拂道,“难道那些普通人不会害怕那些空想癌患者吗?”
申祸之道:“首先,要害怕也是害怕空想体,怎么都不该害怕空想癌患者;其次呢,这里的患者的同调系数基本都在2以上,没什么暴走的风险;再次,真有空想体暴走了,负责巡逻的小队又不是吃白饭的,及时镇压不是问题;再再次,对他们来说,这里总比帝国统治的地狱要好。”
“同调系数?”宋拂又一次听到了自己不曾听过的名词。
申祸之放下了捂住祸鸦神的嘴的手,道:“这是帝国没告诉你们的东西。每个空想癌患者和空想体之间都存在着同调系数,从负十到正十,数值越大,两者之间的关系越稳定,反之,数值越小,患者越容易被空想体操控。”
宋拂质疑道:“即使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这种东西,又该怎么测量?”
申祸之道:“用你最相信的科学。”
宋拂愣住。
申祸之接着道:“很久以前,帝国就已经制造出了能测量同调系数的仪器了,看起来跟测血糖的仪器差不多,相当方便。不过帝国自然不可能在民间普及这种东西,毕竟要告诉民众空想体绝对不可以接触嘛。但对反抗军而言就不成问题了,早就有人通过一些手段搞到了这种仪器并且仿制成功了,现在哪支反抗军都不缺这种仪器。”
宋拂道:“那为什么反抗军不把这些证据公开?这不是能很有效的影响帝国的统治吗?”
申祸之道:“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有些人将帝国奉若神明,根本不会相信这些东西;帝国文化部也会用各种手段将这种行为解释为反抗军对帝国的污蔑;即使真有一部分人相信了,通过监测脑部信号,科技部能直接……”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宋拂无言。申祸之也没有接着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话锋一转,道:“这个图书馆之所以能以书籍的形式再现人的记忆,是因为这座塔楼本身就是一位前辈的空想体。那位前辈是玄戈的创始人之一,在他百年以后,曾和他共生的空想体为镇守玄戈领地,毅然附身于这座塔楼,多年以来,玄戈数次遭难,多亏有这座塔楼,才总能保留下火种,得以延续至今。”
宋拂看着这座老旧的建筑,讶异道:“这整座楼,都是空想体?”
“嗯。”申祸之道,他伸出手,放在螺旋楼梯的扶手上,触感并不冰凉,甚至有几分温热,“可惜,因附身死物,前辈的神智日渐消退,在我小时候,他还能与人交谈,如今只能辨认出被他承认的持有者而不能沟通了。”
还记得当初被莱沈大叔带到这里,他因为黑暗而害怕,只敢蜷缩在角落里时,他身边凭空出现一盏灯,灯光昏黄却温暖,令他西南。自此以后,这座图书馆里再无不散的黑暗,无数灯火缓缓摇曳,如星斗满天。
结束了回忆,申祸之道:“空想体并不是只有点燃小姐那种疯子,有些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和我们一样,只不过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居民而已。”
宋拂对申祸之的看法不感兴趣,他看着申祸之,道:“我不在乎它们是不是来自什么另一个世界,我只关心你能不能帮我把它从我身体里弄出来!”
申祸之回头,宋拂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到他用近乎讥讽的声音道:“好啊,跟我来吧。”
申祸之走上楼梯,不断向上走去。宋拂刚要抬腿,便感到一阵眩晕,他甩了甩头,跟了上去。
兰泽特。
风来将蓝色物质覆盖手臂,这次他没有模仿其他动物的肢体,只是单纯地用蓝色物质强化体质。他打出一记重拳,面前与他长相无甚差别的青年回以重拳,双拳相撞,风来手臂上的蓝色物质被撞散,他本人也跌倒在地。
西哈诺一直在旁观看,见风来倒地,他抬起右手,与风来一模一样的青年得到命令,停止行动,没有追击。
“虽然还是没有取胜,但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了。”西哈诺道,“毕竟这个人偶是【以仅注重体术为前提成长的你】,在几天之内你能和他打得难解难分已属不易。”
风来拒绝了西哈诺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他一边擦去汗水,一边道:“不行,说到底这家伙也不过只是人偶,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他。”
西哈诺叹息道:“即使现在你在明面上不再锻炼了,私下里一直做这种程度的锻炼未免也有些过激了。”
风来道:“没关系,西哈诺先生,这还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我倒是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西哈诺先生也不好向展叔交待啊。”
听到这个声音,西哈诺又叹了口气,风来则是眯起眼睛,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白发青年,道:“这里是西哈诺先生的私人住宅吧,太子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蓝涅走到他面前,摇了摇手里提着的袋子,道:“我是受展叔所托,来拜访西哈诺先生的。不过呢,在买点心的时候我犯了点小错,多买了一份啊,该怎么处理呢?”
风来道:“可能是我口齿不清,请问太子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蓝涅道:“放心,你在此处跟着西哈诺先生修行的事没有旁人知道,我能进来是因为我也算是西哈诺先生的学生,自然也能通过看门的人偶的检查。”
风来向西哈诺投去询问的目光,西哈诺点头,道:“是真的。”
风来这才松了口气,接过了蓝涅手中的点心,道:“既然多买了份点心,自然是要西哈诺先生多吃一份了。”
蓝涅笑道:“说得在理。”
西哈诺也笑道:“我去上面看看看门人偶怎么样了,你们俩先聊着。”说完,他便离开了这里,给两人留出了谈话的空间,那个陪风来练习的人偶也跟在他后面一同走开。
蓝涅道:“边吃边聊呗。”
风来道:“好。”
两人在桌子边坐下。蓝涅道:“不是你最喜欢那家的口味,别挑理。”
风来神色黯淡,道:“那家店没了,我知道。原因是店主曾是我父亲一党吧。”
蓝涅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只能道:“三叔的事,我很抱歉。”
风来道:“那事与你有何干系?我从未怪过你。”向来冷静的他,此刻也有些痛苦,“三年来,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向来闲云野鹤的父亲会突然鼓动那些人支持他夺权?那支所谓的私兵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蓝涅看着比起三年前长高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的兄弟,一时语塞。
风来把话说了下去:“我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两个,一是我父亲不过装出的恬淡,装了四十多年,装得妻儿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只等着一日坐上那把椅子;二是在兰泽特有人要害我父亲,要让我们一家万劫不复。”
蓝涅道:“这次回来,你势必会趁机调查此事吧。”
“是。”风来眼神坚毅,“不过我不会以蓝空的身份行动,我如今只是风来。若我父亲真是伪装了四十年,我会老老实实离开兰泽特,再不回来。若他是遭人陷害,我绝不会让罪魁祸首落得比我父亲更好的下场。蓝涅,我不求别的,只希望……”
蓝涅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道:“好。”
风来道:“我可还没说求你什么呢。”
蓝涅笑道:“咱们俩之间有什么可求的?你想做什么直接做就是了。只有两个要求,第一,别让西哈诺先生和展叔难办;第二,你得在名义上当我的部下。”
风来终于笑了出来:“风来一介草民,能得太子殿下赏识,感激不尽。”
蓝涅道:“咱们先明后不争,可别到时候你不服管,说我仗势欺你。”
两人齐声笑了出来。笑完了,蓝涅道:“说实话,这次来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风来挑眉,道:“有什么事非得问我不可?”
蓝涅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咽下去后道:“你前一阵是不是和一个操控黑色细胞的家伙交过手?”
风来回忆了一下,道:“申祸之?”
蓝涅道:“对,就他。他情况怎么样?”
风来苦笑道:“肯定比我好。虽然都被阿隆索·吉哈诺治好了,我到底是比他多挨了一枪。”
蓝涅“哦”了一声,道:“你觉得他的实力怎么样?”
风来思考了一阵,道:“在我之下,但是不差。”
蓝涅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不至于甩开我太远。”
风来道:“怎么,你们认识?”
蓝涅站起来,道:“算是朋友,也算是敌人。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更多的事留到下次和他见面时我再问他本人就好。”
风来也站了起来,道:“帝国太子和反抗军勾结,要让蓝衡知道了,他少不得参你一本。”
蓝涅道:“那我直接一口咬死他口说无凭便是,反正他也找不出证据,他再怎么说得有鼻子有眼也没用。”
风来笑道:“你和你大哥的关系还是这么差啊。”
蓝涅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蓝兰近来怎么样?”
“挺好,不过我还没跟她说你回来了,不然她少不得天天来缠着你。”
“也好。”
“……要不要我告诉她?”
“……过段时日再说吧。”
“也好。”
蓝涅走后,西哈诺便回到了地下室里,他对着风来道:“没必要和我说什么,想做什么,去做便是。”
风来郑重地向他行了个礼,道:“多谢,西哈诺先生。那麻烦你,再帮我造个人偶出来。”
西哈诺无奈道:“你是一点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啊。不过算了,随你去吧。”
和风来一模一样的偶人再次出现在风来面前,风来也再次用蓝色物质覆盖手臂,向着他出拳。拳风猎猎,于地下室中回响。
走在街上的蓝涅似乎有所感应,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月光下,席地而睡的吟游诗人抱紧了怀里的旧吉他,空中掠过一只不叫一声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