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在沉默良久后说:“鞋子脏了。”
“我知道,洗干净晒干就好。”千春安慰道。“先换上我的。”
她于是慢慢坐下换了鞋。千春从鞋柜中拿出**挺的毛刷和洗涤剂。捡起灯换下的脏鞋,和灯一起去了水池。她利索地撸起袖子,将洗涤剂涂在鞋子皮质的表面上,拧开水龙头将毛刷打湿。四下一片沉寂,不时有鸟鸣和奇异的噪响。千春耐心地刷洗着鞋子,毛刷刷动时的“擦擦”声规律有力。灯在一旁默默看着。千春专注于眼前的活计,眼睛泛光,手的动作徐缓有力,时不时舔一下嘴唇。
当刷洗完毕,鞋子重新露出原本的白色时,千春这才满意地笑笑。随即又带着灯去天文部。将鞋小心地晾晒在窗沿。只把鞋子的鞋舌小小地放出去一部分,拿东西压实,免得夜间一头掉下去。
千春摸了摸鞋尖,评估道:“差不多要晒上两三天,在那之前先穿着我给你的鞋吧”
“嗯......谢谢。”灯低头看向自己的下方。新鞋白晃晃的,很漂亮。
“有话想跟你说,但想找个更宽敞明亮的地方说。可以吗?”
灯将粉色的瞳眸对准她,又是一阵沉默后点了点头。
二人先是各自回教室拿了东西,然后走出羽丘的校门。千春试探性地看了看四周,这次并没有那种被强烈的目光盯视着的感觉。
她领着灯来到一家还蛮有名的甜品店。店内的空调呼呼吹着冷气。服务员拿来菜单。千春点了份冰红茶。问灯要什么,灯看了一会儿菜单摇摇头。不知是不知道点什么还是单纯不想吃。千春问店员推荐是什么,然后给灯点了店内特色的企鹅圣代冰淇淋。点餐完毕,灯依然没什么反应。纤细小巧的手齐整地放在膝头,眼神直直垂向地板。
服务员在很短的时间内上齐了东西。冰红茶装在透明的玻璃杯中。灯的企鹅冰淇淋的造型是一只粉绒绒的企鹅用短短的手掌趴在碗口。灯拿起小勺,一时不知如何下口。等千春将冰红茶饮下大半。灯也没吃下一口。
“怎么了吗?”千春问道。她指了指样子呆呆的企鹅造型的雪糕。
灯的嘴唇约略张开,难为地看着千春说道:“很可爱,所以不想吃它。”
千春被这回答逗得轻笑出声。灯就是这点让她觉得尤其可爱。和这呆呆的企鹅一个样。
但是不吃的话,它自己也会慢慢融化的。千春原想这么说,但看到灯那多少恢复了些活力的面孔又悄悄将话塞入了抽屉。有些话直说出来未免太煞风景了。
“昨天灯说的话我想了很久。”千春终于决定将正题铺开。
灯微微错开视线,想说些什么但终归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之前对乐队什么的并不感兴趣。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从朋友那里听说的。因为她正巧被人邀请参加了乐队。我以为她只是三分钟热度,却不料她完全地投入了进去。乐此不疲。每周末都辛苦地练习贝斯。还找我来陪听。老实话,她的演奏我听不明白。但是她的热忱切切实实地在发光发热。”
灯将视线转回。千春的话显然开始进入到她的世界中。
“我不明白是什么燃起了她的兴趣。在那之前,她干什么都显得没什么自信。即使用力夸赞她,她也只会觉得是奉承她的客套话。在加入乐队后,她整个人,怎么说呢,看上去都大不一样了。明明面容没变,穿搭没变,发型也没有变化。但当她背着琴盒出现时,我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认出她。大概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对乐队这个东西起了兴趣。”
千春合拢手掌,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
“差不多上个月。我陪着另一位朋友去了livehouse。是去帮忙救场的。那位朋友本来孤僻得很。和学校里的同学没什么交流。不过她本人其实一直期望着能交上朋友,所以一直在苦练吉他。最后她和另外两人登台演出。虽然演出的效果不如预期,但她玩得很开心。也顺利交上了朋友。”
千春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翻出了一张照片给灯看。是四位女生拉着手在一张涂满涂鸦墙的前面拍摄的照片。
“粉头发的就是她。我觉得爱音和她长得很像呢。”
灯看着那张照片,眼神中流露出羡慕的情绪。
“从前,我常常一个人对着琴谱练习钢琴。觉得音乐的世界就该如此纯粹孤独。唯有彻底的孤独,才能凝练出高雅的美感。抱着这样的心态练琴,人也变得孤傲自闭起来。有了烦心事也全然闷在心里。只练琴。练完之后,困了倦了后也就不想了。孤独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东西归根结底就是孤独的——那时的人生以这条准则艰难地维系着。”
“但是,遇到那两个朋友之后。心态多少变了一些。我也明白了一点东西。一个人就能无忧无虑地生存下去那种想法终归是太过狭隘。人类是会寂寞,会流泪的生物。这点谁也不能免俗。”
灯的眼睛大大地睁开,看着千春的脸。
“我想试试看。和灯,爱音还有可能会加入的其他成员一起演奏试试。我很想听听看,大家一起演奏的音乐和我自己独自一人弹奏的有何不同。”
从店走到车站需要经过一条小河。她们从那路过。脚踩在铺满石子的道路上。道路有些凹凸不平。河水清澈见底,沉在河床底部的鹅卵石也可以清晰地看见。灯颇有兴趣地四处拾捡。千春也站在那拾捡着光滑的石头。回家的事情好像被抛到了九天之外。
“我害怕.....组乐队还会再失败。我不想和千春......变成陌生人。”
千春捡起一块光滑得只余平面的石块。
她说:“如果能顺利漂到对面,那么这次就不会失败。”
随着话语落下,她手中的石头也飞了出去,投向河中。石块激起了一个又一个清澈的水花,荡起片片涟漪。在二人的注视下顺利漂到了对面的河岸。
“看来这次的乐队会成功呢。”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实际手心中流满了汗液。她已许久没玩过水漂游戏。手法已经生疏下来。灯凝望许久石头擦过河面后留下的涟漪,轻轻点了点头。
千春伸出手,灯轻轻攥住。二人牵着手,慢慢往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