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有些破败的建筑物坐落在灰烬墓地旁,从它的顶端可以看到远处宏伟的洛斯里克城核心区。
传火祭祀场这种建筑由来已久,自古以来每个主导传火的势力都会建造并维护它,用来给前来寻找使命的不死人们提供引导和补给。而到了洛斯里克王国主导的时代,大书库的初始贤者带来了一种奇妙的技术——渴望王座。只要让有资格成为薪王的人坐在上面,就能传承初始之火。
在这个祭祀场里,共有五把巨大的王座安放于此。椅背上刻有其主人的姓名,还有好事者在边上写下了谏言。
包着濡湿红布的椅子,上面刻着其主人的名字:幽邃教堂——圣者埃尔德里奇。
【前有排泄物】留言者如此评价。
最朴素的椅子上坐着残疾的薪王——放逐者鲁道斯。
【前有老人】
中间的王座居于最高处,其上有着余火和熔岩般的纹路。血缘之末——洛斯里克的圣王,一行文字书写着它原本应有的主人。王座余温尚存,然而本应于此的王不见踪影。
这是什么意思?祥子不太明白,她只是拉着睦的手继续往前走。
较小的王座上盖着狼皮,一把把特大剑堆在王座旁——它属于深渊的监视者,镇守法兰要塞的不死军团。
他说的也许有道理,但祥子赶紧把睦拉走了,不想听这些负能量的话。小睦看了看自己被捏的发疼的手,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她怕自己说错话,刺激到情绪不太稳定的祥。
自从两人在那个广场相遇后,互相也没说多少话,只是交流了一下彼此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其实也差不多,睦也是睡觉的时候感觉全身发冷,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意识刚清醒过来就被砸碎了棺材,看到祥子的那头蓝色长发就赶紧爬出来助战了。
祥子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直拉着她的手,好像生怕她走丢了一样。
一年来睦早就适应了祥子的冷淡,现在这种情况她反倒有一点小小的开心——虽然祥不说话,但她能感受到祥在心理上是依靠着她的。
真好啊,她们多久没有这样了。
偌大的传火祭祀场冷清的可怕,总共就四个人——垂头丧气的灰心男人,卖东西的老侍女,打铁的白胡子铁匠安德烈,还有一位防火女。
“欢迎来到营火,灰烬大人们,我是防火女——专门负责维护营火和服侍您的人。如果在寻回舍弃王座的薪王的旅途中需要帮助的话,便尽情使唤我吧。”
声音温柔的女人对二人微微鞠躬。
“如果您仍渴求火焰的话,请将螺旋剑刺入营火吧,营火的力量会指引您前往洛斯里克城,去寻回舍弃王座的王吧……初火衰微让时空变得很混乱,前往洛斯里克城的陆地通道已经没法使用了,我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引导您,很抱歉。”
祥子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松开了手,看向若叶睦。
她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女孩金色的眼眸。她知道睦能明白她的意思: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若叶睦微微低头,暂时回避了祥的对视,她在思考,静静地、深度的思考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她不擅长做选择,那样总会伤害到谁,但既然祥想了解她的想法,就必须好好的思考才可以。
无疑,这是一个黑暗至极的世界,对人类来说最重要的灵魂,在这里是杀人的法术、用于交易的货币、强化自身的素材、传承初火的燃料。到了如今这个时代,连火都要传不下去了,要她们这些灰烬去把薪王抓回来烧。
女孩突然开口了,向着祥子身后温柔的女性。防火女一如既往地露出温柔的微笑,轻声说着:
“有了初火,才有了光与暗、冷与热、生与死、一切的差异。如果没有了初火……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那一定是文明的终结。”
睦低头,看向自身身上流淌、闪烁的余火。
这样吗。这就是那些薪王们被赋予的使命:燃烧自己的灵魂,换来文明的延续。只要火还在燃烧,世上仍有生命和希望。
从身体到灵魂被彻底毁灭,化为初火的燃料,换取他人的延续、短暂的温暖和幸福。如果死亡有意义,若叶睦觉得这一定是最有价值的死。因为,如果她的死亡能换来重要之人的幸福,那她会这么做。
当然,继续前进会痛,会流血,会死。那浑身爆出黑色物质的怪物只是一戟就能把她连同盾牌一起打飞,强吃下那一击的左臂疼到握不住法杖,从出生以来,她还没有感受过这种程度的疼痛。
但若叶睦不怕死,她原本的生活就和死亡没有多少区别。
死亡不过是寒冷和黑暗,而这些东西构成了她大部分的人生。父母不在意她的感受,把她当做人偶戏弄、操控,她的生活缺乏温暖,她的生命缺少光明,从小到大,她都缺乏活着的实感。仅有的一点温暖和光明,来自眼前的少女,还有那个只存在了一个月的乐队。
但是,祥是怎么想的呢?
于是女孩抬起头,看向自己重要之人的眼睛。
丰川祥子只是认真的看着睦,一言不发。从少女金色的眼眸中,睦看到的是镇静和决绝。
女孩又看向两人来时的路。这一刻,她明白了,祥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因为前路注定苦痛,她才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但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选择,祥都会继续前进。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就不会踏入灰烬审判者所在的广场,两人也不会相见。祥子既然走到了这里,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失去一切的她都没有选择放弃,而是决定继续走下去。
是为了追寻什么,还是不愿放弃?睦不清楚祥子这么做的理由,但她明白少女的决心。
她认知中的祥一直都是这样,自顾自的做出决定,然后马上去行动,就算跌的粉碎也不肯回头。
祥,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我明白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带上我吧。
于是,若叶睦轻轻抓起丰川祥子带着手甲的双手,拉至身前。她低头,看着手甲上跳动的余火;祥子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想和祥一起。”
若叶睦轻声说道。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哪怕粉身碎骨。
因为我不想让你坏掉,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因为在世上我能待的地方,只有你的身边。
……
在确定了彼此的决定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小睦大跌眼镜。原本那个坚定决绝的祥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市民?睦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只在美奈美出演的电视剧里见过这种斤斤计较的角色。这个财团大小姐要走了睦身上所有的无主灵魂,跑去找了那个传火祭祀场的老侍女,然后开始讨价还价买东西:
“一根法杖才五百魂,一根火把你要三百?我去外面杀个活尸扯点布折根树枝捆一下不也勉强能用?一百五卖不卖?”
“灰烬大人,老太婆我也是不死人,不是搞慈善的……”
两位至尊战至时间终末,初火都磨灭了……好吧,也不至于。一番唇枪舌战后,祥子拿着两盏悬挂式提灯、一些替换用的灯油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跑了回来,把提灯往睦手里一塞又抽出剑杀了出去,过了一会满身是血的回来,从夹缝空间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长枪和一堆布条,然后抡起长剑开始砍枪杆,砍了好几剑也没劈断。
睦看不下去了,吟唱了两发灵魂箭把枪杆打成三截,然后祥子就开始往上缠布条,尝试自制火把。然而虽然祥子会不少生活技能,但这显然不在她的知识范围内,最后还是防火女帮忙缠好的。
眼看着祥子拿着刚抢来的灵魂又要去买东西,防火女无奈提示道:“灰烬大人,无火者是灵魂的器皿,因此您可以将无主的灵魂化为自己的力量,而我能为此帮上忙。所以,请谨慎使用这些灵魂……”
若叶睦如获至宝的把这块石头塞进夹缝空间里。她不想和祥分开。
虽然祥子没对她说什么,但睦感觉现在的她就像那种文学作品里担心子女的老母亲,费尽心思准备着各种可能用的上的道具。
但是论年龄,睦才是姐姐,她比祥刚好大一个月。
虽然如此,从小到大都是她跟在祥的身后,当她的小跟班,祥让她往左她就往左,哪怕左边是一堵墙,她也会义无反顾的撞上去——当然只是打个比方,在那次家庭变故之前,祥没有做过什么很为难她的事情。
只是睦也喜欢这种感觉。如果是她来做决定的话就总会出问题,不被父母满意,或者伤害到别人。祥虽然也总是自顾自的就做决定,一想到什么事情就去做,但她是个很厉害的人,总能做成。所以睦就喜欢跟着祥,她相信祥一定比她强。
终于备齐了可能需要的东西后,祥子从夹缝空间中取出了那把从古达身上获得的螺旋剑,刺入营火之中。
一体构成的朴素单螺旋状长剑没有剑刃,比起武器更像是礼仪道具,只是其上残留的余火证明它还有超凡的力量。当螺旋剑刺入营火之中时,烈焰也顺着剑身攀附而上、升腾而起。
丰川祥子伸出一只手按在螺旋剑剑柄末端,然后若叶睦也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手上,她们共同与初火建立着联系,由那确立了时间与空间的伟力引导她们前往目标地。
前往目的地——洛斯里克的高墙。
火焰瞬间占据了两人的视野,随后便是短暂的黑暗。
可是,黑暗之后,还是黑暗,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她们仍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也发现身边的场景发生了变化——像是一座城堡的塔楼。
摸着黑点亮了腰上的提灯后,祥子小心翼翼的拉了一下边上睦的袖子:“小心点,不太对。”
女孩也点亮了提灯,然后瞪大眼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但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外面似乎传来了很热闹的声音。她们抽出武器,祥子顶着盾挡在睦前面,睦举着法杖随时准备施法掩护,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段距离,听到了外面正传来喊杀声。
咬了一下牙,祥子用力推开了面前的一扇大门。当大门敞开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终于暴露在灰烬少女们的面前:
在街道上,在高墙上,从大书库外围到洛斯里克的城墙之外,在这个黑暗的时刻,无数人正在以命相搏着。
有人劈开家具点起篝火以照明,有人躲在黑暗中投掷着火焰壶暗算那些人。身着红蓝两色罩袍的士兵和骑士们组成大大小小的战斗小队,在洛斯里克城的每一个角度用刀剑、弓弩、枪矛、火器、法术乃至奇迹彼此厮杀。一队队士兵投入混战,转眼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身着全身坚固板甲的精锐洛斯里克骑士一旦冲入战局便是一场腥风血雨,但也有敌对方的骑士趁乱摸过来搏杀,以半剑术猛刺进盔甲的防护薄弱处,或是抄起战锤战镐鹤嘴锄抡圆了猛砸过去。
更有扛着特大剑的上级骑士突入战场,那闪着金色雷电光辉的巨剑一旦挥动便是一阵腥风血雨,即使是穿着其他颜色盔甲的洛斯里克骑士也难以抵挡狂暴的攻势。
祖国灭亡后流落到洛斯里克的失乡骑士们各自为主,提着盾牌、长戟和大剑也加入到了混战中。这些来自各国的精锐骑士各显神通,与洛斯里克骑士们战的不相上下。
肥胖蓝衣羽翼骑士手中的巨戟高速旋转,手持圣铃的白教圣职歌颂着白教诸神之名,高举法杖的魔法师吟唱出致命的灵魂枪魔法,更有如古达身上黑蛇一般的怪物,发出着刺耳的咆哮无差别攻击着一切活物。
这支无敌的军队曾帮洛斯里克称霸世界、无数次传承初始之火,而现在他们正同室操戈。他们与初来乍到的两位灰烬少女一起,共同见证着火之末世最大的军事冲突,和一个伟大国家的凋亡——
洛斯里克内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