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灰烬审判者镇守的广场,也有着许多的墓碑和石棺,埋葬着那些没能成为薪柴的灰烬,还有曾立下功勋却被诅咒吞没的传火者。一些石棺紧闭着,另一些已经打开,其中最大的一口棺材旁拖着一条干涸的漆黑血迹,通往古达身后紧闭的门扉。在这些死者的见证下,灰烬审判者和灰烬少女漫无目的的战斗着。
两人无冤无仇,既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也没有理念冲突,名为古达的灰烬审判者早已失去了理智,只是凭着本能在战斗;与他以死相搏的丰川祥子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支撑着她的只有心中的骄傲和不甘。
第一场战斗的结局毫不出乎预料,古达虽然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但也不是弱小的灰烬少女能轻松打败的,即使战戟已经锈蚀,英雄般的突击仍然像捅穿硬纸板一样穿透了祥子的胸甲,然后像踩死一只蟑螂一样,一脚踩死了失去战斗力的少女。
但对灰烬来说,死亡只是战斗的开始。
初火的灼烧确实烧毁了灰烬们的力量,但也将黑暗之环封闭,死亡、绝望或者时间不再能让人性流失,真正意义上的让他们获得了无尽的寿命。胸前闭合了黑暗之环的火之封印更是让他们与初火的联系更加紧密,即使被杀死也能借助这份力量在篝火旁重生,回到还没有与强敌交战的时候,然后再一次提起武器冲向敌人。
被刺穿胸膛,被砍下肢体,被捏住脑袋摔在地上踩死,被拳脚打到吐血——祥子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到这种事情会连续的在自己身上发生,但意外的是她并不害怕。
灰烬虽然还是尝不出味道,但别的感官体验已经与常人无异常人,疼就是疼,实打实的疼痛,但比起内心的空虚和痛苦,身体受到的可逆的伤害,反倒是比较容易忍受的。
她只是不断的战斗着,用身体记忆灰烬审判者的武艺,磨炼着杀人的技术。
摘掉影响视野的头盔,让微卷的蓝色长发随风飘动——身上的盔甲还能减少受到的斩击伤害,但头盔不足以抵挡古达的巨力。
左脚后撤,侧身,躲过灰烬审判者的突刺。
弯腰低头,压低姿态,让长戟从头顶横扫而过。
中盾向左侧挥击,从侧面击打刺来的战戟并将其打偏。
低姿态进攻敌人,双手持剑,刺向没有盔甲保护的缝隙。
什么时候该举起盾牌抵挡攻击,什么时候该双手持剑发起进攻,什么时候应该躲闪,什么时候应该贴身搏杀——她快速学着该如何战斗。
心无杂念,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绝望的处境反倒让她冷静了下来,而疼痛和死亡让她始终清醒。丰川祥子耐心记忆着灰烬审判者的一招一式,不断摸索着应对的方式。她知道这么下去她迟早会赢,因为她在不断的进步,而古达的动作还是那些。
博雷塔尼亚的英雄古达本不该如此呆板和僵硬,但现在的他毕竟也只是个半死的人了。
又一次,灰烬少女紧握着直剑走进了广场。
侧身躲过突刺,盾牌大力向左挥击挡开第二次刺击。古达的左手有伤,他只能用右手挥动三米长的月刃戟,虽然他单手的力量也足够大,但操控性和力度总归差一些。
被挡开攻击的古达后跳,以躲避灰烬少女可能的反击,随后扭转身体借用腰腹的力量,仗着武器长度优势又发起一次回旋斩击,但也被祥子弯腰躲开——矮小的身材并非没有优势。
一记重击挥空,古达的动作难免出现了破绽,灰烬少女借机低姿态踏步向前,右手单持直剑弓步突刺扎进对手的左腿根,手腕一扭撕裂伤口并借机收剑。
在地上狼狈的滚了几圈,躲开了古达另一条腿的踢击后,祥子直接朝对手的背后绕去,又是一剑斩向大腿后侧,继续破坏对手的行动力,但手上只传来了砍在金属上的反弹感——在剑刃挥出之时,古达及时转身,用大腿正面的护甲接住了斩击。
他接下来应该会用左手来抓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祥子就看到了古达把左手往后收、准备发力的动作,于是一边把盾牌挂到背后,一边后跳躲过古达的投技抓握,然后双手举剑,趁着对手的又一个破绽,发动了记忆在武器中的战斗技艺:
【战技:准备架势】
压低身体重心大踏步向前冲锋,快碰到敌人时剑身突然从斜指向下转变为向上全力突刺,笔直而坚固的长剑径直刺进了灰烬审判者的裆部,随着少女继续发力,剑尖更是刺进了小腹,把里面捣的乱七八糟的。
古达虽然变成了这幅样子,但他毕竟是一个活人,并不是几乎没有痛觉的游魂,这种直击要害的巨大伤势即使对于已经失去意识的他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一声极度痛苦的怒号响起,灰烬审判者强撑着想用发抖的左手去抓住敌人,但祥子一脚蹬在古达膝盖上把长剑带了出来,连带着整个身体往地上一摔,刚好躲过这一下反击。
少女滚了两圈后爬起身,趁着伤重的古达站不起身,双手高举长剑劈向他的左手手肘。剑刃撕裂织物和血肉的声音响起,随后是砍到骨头上的敲击声,长剑切开皮肉,在他的骨头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只是此时,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那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好像黏滑的软体动物在互相挤压,又或是什么粘稠的流体正因为被挤压而在突破容器的限制。在之前的战斗中从未见过这一幕的祥子连忙后退,原本已经因伤痛单膝跪地的古达再次发出痛苦的嚎叫声,占据了他背部的触手状黑暗喷涌而出。
没法描述那是什么东西。说是沥青,又在不断流动;说是黑雾,却又有实体;说是纯粹的黑暗,可那物质也会反光。那物质从背部爆发,占据了古达的整个上身,一部分顺着受伤左手攀附而上,钻进被砍出的伤口,最后长成质地类似树干的巨爪;另一部分向上生长,如一条巨蛇般高昂起头颅。
不,不如说那就是一条蛇,有细长的尾巴拖在灰烬审判者的身后,也有巨大的头颅昂起,背上生长着木材质感的尖刺,头部有猩红的复眼闪烁着骇人的光彩。它张开血盆大口,对着祥子张牙舞爪。
灰烬少女说不出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明白对手为什么出现了这种变化,她只知道,这一次自己应该又要失败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印证她的猜测。在那黑蛇从体内钻出后,古达就从一个武者变成了一头疯狂的怪物,用增生出的头部猛撞、用长出的巨爪横扫,力度之大、范围之广,让祥子根本没有攻击的窗口。
盾牌挡不住他的攻击,那巨大的力量虽然没法打穿坚固的骑士盾,但却足够打断灰烬少女的骨头,在喝了一口原素治好左手后,祥子就彻底放弃了正面硬碰,只能逃跑。
祥子根本没空管那个睡的好好的却被砸碎棺材的倒霉蛋,她只能继续逃跑,尝试绕到对手背后进行攻击。下半身受伤严重的古达虽然一开始靠着疯狂还能追着祥子打,但剧烈运动却更加撕裂了伤口、加剧了出血,即使黑色物质很快填补了伤口也只是暂缓了体能的流失。
他毕竟还是活人,并不是没有新陈代谢的不死人,在有伤的情况下,跟一个体能很好的灰烬拼耐力注定是亏的。
少女不语,只是一味马拉松。然而很快,对手便无法忍受这种羞辱了。
旧日的英雄高高跃起,即使被蠕动的黑暗缠身也能重现过往的英姿。
完好的右臂与变异的左臂共同握住锋蚀刃锈的月刃长戟,从空中向灰烬少女猛然掷出。
轰的一声,长戟入地——在长戟出手的一刻,祥子本能的向后撤步,险之又险的躲过了这骇人的一击。可下一秒,那空中的巨大身影便猛然俯冲而下,沉重的身体坠向地面,一把拔起长戟自下而上斩击——
“啊!……嘶……”
痛苦的喘息中,祥子的左腿被从膝盖砍断了,失去一条腿的她只能顺势倒下,强忍着疼痛在地上打滚,躲过古达的大力践踏,然后赶紧摸出原素瓶准备恢复伤势。
只是在瓶子凑到嘴边前,灰烬少女便看到了锈蚀长戟在日光下反射出的寒光。
又失败了。眼看长戟就要刺下,祥子脑子里又出现了这句话。
灰烬少女不知道的是,未来她还会失败很多次,但这次不会。
就在她坐在地上等死的时候,视野末端出现了一抹蓝光,划空而来。
那些以灵魂为根基、最初为猎龙而生的法术,有足以撕裂钢铁甚至龙鳞的威力。
【法术:灵魂巨箭】
魔法重重的击打在古达持戟的右臂上,早已不再坚固的铁甲被巨箭击碎,连手中的武器都在重击下险些脱手。灰烬审判者与灰烬少女一同震惊的看向灵魂巨箭来袭的方向,一名身着彼海姆龙学院魔法师旅行长袍的矮小魔法师正举着法杖,努力吟唱着灵魂魔法。
在兜帽之下,祥子能看到魔法师白皙的下巴和粉嫩的嘴唇,证明那确实是一个活人,一个外表上年纪不大的少女。也许刚才古达砸碎的就是这名魔法师的石棺,而她现在终于清醒了过来,并加入了战斗。
没有去管那名魔法师,祥子猛的灌下半瓶原素,岩浆般炽热的液体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烧伤感,只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原本被切断的左腿回到了它应有的位置。剩下的原素祥子也没有浪费,她直接抓着瓶子对古达泼了过去——
这么热的东西,应该能把敌人烫伤吧,她想。
熔岩般的橙红色流体泼洒而出,直接浇在那涌动的黑暗之上。这一下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那巨大的黑蛇发出了刺耳的惨叫声,烈焰攀附上了它的整个身体,让其痛苦不堪地尝试扑打身上的火焰,即使又一发灵魂巨箭打在身上也没有去管。
这东西怕火——祥子记住了这个情报。
火焰缠身的怪物疯狂的挣扎着朝魔法师扑了过去,那个少女只能慌忙躲闪,把法杖收回了腰间,转而掏出一面不大的皮盾,如同螳臂当车般尝试抵挡敌人的攻击。古达只是长戟一扫,便将少女连着盾牌打飞出去,随后回身一脚踢向冲过来的祥子——
嘭!
重伤毕竟削弱了古达的力量,少女举起盾牌,硬接下了这一脚,同时身体借助这一脚的力度顺势旋转,手中紧握的长剑在旋转中积蓄着动能,最后从左下角向右上斩去,打出了一记防御反击。
锐利的剑锋裹挟着全身的力量切开了古达身上的黑暗物质,大量血液般的黑色液体从被撕裂的表皮中流出。经过几次重击,已经遍体鳞伤的灰烬审判者终于再也无法支撑身体,跪倒在了地上。
“掩护我!”头也不回的对着身后的魔法师大喊一声,祥子抓起长剑又冲向了那条仍然张牙舞爪的黑蛇。那怪物张大了嘴,向后一缩积蓄力量,仍然准备殊死一搏冲撞祥子,直到一抹带着漩涡的蓝色辉光灌进了它大张的嘴里。
【法术:灵魂巨箭】
在灵魂巨箭击穿口腔从另一边破体而出的同时,灰烬少女骑士也将手中的直剑平举,大踏步地发起了突击。
【战技:准备架势】
魔法蓝色的辉光,太阳金色的日光,共同照耀着紧握直剑的少女,与灰烬墓地中无数长眠于此的无名英雄一起,见证着这场战斗中的最后一次冲锋。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直剑刺入了黑蛇猩红的眼眸,将那恶意的存在捣的粉碎。
那可怖的怪物此刻终于死去,如同烈日下的水珠一般融化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在黑蛇死去后,已经伤痕累累的古达也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手中锋蚀刃锈的长戟掉落,随后巨大的身躯也跪倒在地,再也没有了气息。
在古达真正死去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温暖和满足感从祥子心中升起。被长戟砍开的腿甲和略微磨损的直剑都瞬间恢复如初,原本发冷的身体此时不仅充满热量,还变得更加有力和强大。少女伸出双手,看到自己的身上有片状的火焰在闪烁、流淌。
那是在这个火之末世,只有强者才能持有的余火;那是温暖,那是希望,那是灰烬们堵上一切都要谋求的东西。所谓“无火的余灰”,皆是渴求火焰之人。
在这样的温暖之中,即使是原本已经毫无希望的丰川祥子也感受到了一丝喜悦——在数次的死亡后,她终于战胜了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强敌。痛苦、死亡、努力和拼搏,此刻都被胜利赋予了价值。
不过,这也没能改变什么。她的处境并没有变化多少,仍然没有什么值得战斗的东西。除了她的骄傲和尊严,世上再没有她重要的东西。
脚步声从耳边传来,大概是那个揭棺而起、帮助她打败古达的魔法师走了过来。虽然素不相识,但这位少女还是救了祥子一命,自己要好好感谢她才行。于是祥子转过身,对少女道谢:
“感谢您的帮助,我是……”
看见那再熟悉不过的脸和头发,祥子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张大嘴巴,震撼到说不出话。
女孩轻轻的摘下了兜帽,浅绿色的长发掩映着和祥子几乎一样的金色眼瞳。
看着祥子因震撼而缩小的瞳孔,若叶睦微微张开嘴,有些弱气的叫着自己重要之人的名字:
“祥……”
灰烬成双,则火燃起。
祥子不知道这则古老的预言,但这大概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灰色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世界,在那个浅绿色的倩影进入后,终于染上了颜色。此时,无火的余灰才终于被余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