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声响起时,无火的余灰将纷沓而至。”
这句话在少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时她就跪在一边,被老爹拦着不让过去帮忙,急得大哭。
在医院里,睦跟她描述了那种感觉——视野一片漆黑,无尽的恐惧和压力把她包围,冰水迅速夺走体温,感觉自己被世界无情舍弃了一样。
“那应该……就是死亡的感觉。”女孩是这么总结的。
冰冷和黑暗就是死亡的感觉——祥子记住了这个概念。
而现在祥子就感觉,再这么下去她就要死了。
在寒冷和黑暗吞没她的灵魂前,钟声终于穿过石棺传到了她的耳中,面前的石棺也松动了一下。丰川祥子用力推开棺材板,支起身体,沉默的看着身上的板甲,还有手上的中盾与直剑。
并不是一向冷静的祥子放弃了思考,只是她的脑袋里全是奇奇怪怪的信息:
不存在的前世记忆告诉她,自己曾是一名出身洛斯里克,名为欧布里维奥莉丝的洛斯里克骑士,在很久很久以前成为了不死人,之后曾有幸参加过一次传火,当巅峰时的洛斯里克王国战胜神明般的“薪王化身”时,她就在场。
1 战斗结束后,她也与薪王一同化为柴薪。但她的意志不够坚韧,没能承受住初火的灼烧,并不足以成为合格的柴薪,尽管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她也并没有死去,而是成为了灰烬。
——那是接受过初火灼烧,却没能成为薪柴的可悲不死人。
初火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切,有了火才有了生与死、光与暗、冷与热,谁能让初火一直燃烧下去,谁就是伟大的英雄。
传火就是洛斯里克王国的一切,洛斯里克王国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传火而存在。在这样的一个国家,即使是没能成为薪柴的灰烬,也是能受到大家基本的尊重的。
但她无法忍受自己要作为一个失败者领一辈子退休金,于是告别了军队里的好友们,交出了自己的盔甲和剑,只带着一套用以象征自己失败的下级骑士的装备,独自前往灰烬墓地长眠,等待着再被叫醒的一天。
灰烬,不死人,诅咒……各种各样的知识一一在祥子的脑袋里出现,又被她逐一接收下来。少女对这些她本来该喜欢的黑暗中二世界观没有任何反应,她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如果这不是噩梦的话,那自己大概是穿越了。
第二,自己可能没法回去了。
原以为生活终于稍微有了一点盼头,谁能想到那是回光返照。现在好了,好不容易稍微精神了一点的父亲也好,即将到手的政府补贴也好,周末去陪初华和睦的计划也好,连同祥子在乎的一切人或物,全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少女坐在棺材里,一动不动,没有表情,也一言不发。不安,不解,委屈,绝望,各种情绪在心里一一闪过。
全完了。
如果自己真的在那一边消失了,祥子根本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没了自己,老爹怎么生活?已经颓废成这个样子的他真的还经得起这种打击吗?
睦怎么办?她的这个姐姐本来就没有朋友,爸爸妈妈都不爱她,如果得到了自己消失的消息,她会不会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CRYCHIC的历史遗留问题也不会再有解决的可能,无论她以后有什么打算,现在都不可能在实现了。
全完了,现在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命运已经摧毁了我的家庭和乐队,现在连我的希望也要夺走吗?
我才不认输,我要……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更不想去做什么,身为灰烬传火的使命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现在她只想发泄一下自己的不甘。
什么都好,让我暂时忘记一切吧。
……
但这不代表她好欺负。
而今天祥子才发现这特殊体质的作用。身上扛着三十多千克的负重,她还能举着剑追着那些游魂砍,累了就喘两口气然后接着追,追上了就把长剑抡圆了砍过去,一剑毙命。
身上的盔甲虽简朴但相当结实,刀剑砍上去只会被弹开,遇见弩手就举起盾牌挡一下,然后追上去一剑穿胸刺死。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即使灰烬墓地已经被她砍的尸横遍野,满地都是散落的尸体和武器,但她还是没有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小出租屋。一番兜兜转转,灰烬少女提着砍出缺口的长剑,又回到了原点。
没人知道骑士在这里躺了多久。周围的石棺有很多已经打开,许多灰烬已经动身前去履行生前未尽的使命,但这名骑士却不知为何而留在了这里。
盾牌上曾经精美的图纹已经黯淡,盔甲罩袍上象征家族和荣耀的纹章已模糊不清,曾蒙受祝福的直剑更是早已锋蚀刃锈。只有一个蓝色的瓶子还闪着微弱的光芒,被骑士用右手托举着,似乎是想给谁。
死亡是可怕的,但怀揣着希望死去总归不是太坏的事,毕竟在这个时代,死亡和希望都太宝贵了。他面前的祥子就是,既没有死亡,也没有希望。
就算她能杀光这里所有的游魂,就算无主的灵魂渐渐充盈了被火封印的黑暗之环,她也没有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
面无表情,两眼无光。
全完了。
第三次闪过这个念头时,少女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焰又熄灭了,只留下一捧带着余温的灰烬。
很难想象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里会有如此巨大的城市,无论它是靠着先进的异世界科技还是无数劳工的血汗才能矗立于世,洛斯里克城无疑都是一个伟大的工程奇迹。
高墙拱卫着尖塔,尖塔守望着城堡,而在城市的最高点,是一高一低的洛斯里克王宫和大书库,通过悬空的拱桥相连着。
在这个火之末世,由于缺乏合适的对照物,高耸入云的洛斯里克城更显得鹤立鸡群,即使是暗影太阳所在的伊鲁席尔和亚诺尔隆德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种建筑特色,本身就是这片大地政治局势的缩影。
即使薪火将熄,即使位不见王影,洛斯里克城依然无声的矗立着,彰显着世界最强国家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霸主地位。
在这样的一个破败的世界里,人们为了对抗几乎无法战胜的巨大恐怖而拼尽全力去战斗,无论是英雄还是小人物都抱着各自的想法全力以赴、流血牺牲,最后无论是苦尽甘来扭转局面还是只能让毁灭晚到来几秒钟。
这无疑都是一件极其浪漫的事情,能让每一个宏大叙事爱好者为此撒下热泪。但看这些东西是一回事,真落到自己头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算了吧,就算当客服也比当星界军强。
这里没有任何能用来判断时间的东西,灰烬少女不知道自己在篝火边坐了多久,她也不想知道。至少这里还暖和一点,可以让她暂时摆脱寒冷,然后放空大脑任意思考……思考不了一点,全完了。
她在意的、拥有的一切,现在都跟她没有一点关系了,她已经一无所有了。接下来她的命运大概就是坐在这个火堆边上,靠着自己无尽的寿命和不会流失的人性等到世界末日,像她的老爸一样,喝着酒听着后朋等待着腐烂。
……不,不是这样的,还有东西没有被夺走。
那是比骨骼或者钢铁更加坚硬、支撑她一路走下来,就算再不堪、生活一片狼藉也没有投降的东西。
只要她自己还不愿放弃,只要她还能够呼吸,只要她还有力气前进,就没有人能把它夺走,就算打折她的双腿、砍掉她的头颅、把她按在泥土里,也不行。
那是她的骄傲和尊严。
灰烬少女抓起一把螺旋剑下的骨灰,任凭余火把她的手甲烧的发红、烫伤其下的皮肤。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热量,她终于说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句话:
就算命运要她跌的粉碎,她也要闪着光坠落,而不是坐以待毙。
丰川祥子重新拿起剑,站了起来,然后砍翻几个拦路的游魂,径直走进了不远处的广场。一尊钢铁的巨人跪倒在广场中央,单螺旋状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口,旁边插着他的长戟。
并非种族上的巨人,那是一个人类,只是体型大一些——在这个世界,灵魂的强大也会反映到体型上。他身披锈蚀的重甲,上身除了腋下手肘之类的地方外都得到了良好的防护,只是盔甲的下半部分有所缺损,没有得到很好的保护。
触手般的黑暗在他的背后涌动着。
【前有灰烬审判者】
【拔起螺旋剑吧】
地上写着各种谏言。灰烬少女一一看完后,走到巨人面前。
他是谁?为何在此?象征传火的螺旋剑将他贯穿,是为了封印何物?
丰川祥子不在乎,她用力抽出了螺旋剑。随后,“灰烬审判者”古达缓缓起身,拔起了一边的长戟。
曾经锋锐的战戟锋蚀刃锈,曾经坚固的盔甲年久失修,过往的荣耀随着祖国的毁灭而不复存在,好不容易重获的自由也被黑暗所吞噬。
已经一无所有的人类英雄单手举起了长戟,后撤一步,摆出突进的架势。
【专属战技:英雄突击】
而在他对面,同样失去一切的灰烬少女也后撤一步,将直剑举起,剑身与肩同高,剑尖微微斜指向下。
【战技:准备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