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在出发前很认真的考虑了各种情况。她自己受点苦无所谓,但既然睦要和她一起,那她就必须更认真更小心的应对。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她做了很多准备,考虑了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敌人的战术——但唯独不包括怎么对抗一个国家的正规军。
当然这种问题考虑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除了跑以外确实没有办法。
但问题不会因为你回避思考就不发生,一年前的祥子也没考虑过有一天父亲会因为被诈骗168亿日元而被赶出家门,组建CRYCHIC的时候也没想过她的“命运共同体”只活了一个月就被她亲手毁掉。而现在,她还是要面对自己预料之外的情况:
她的面前,一队穿着蓝色罩袍链甲的洛斯里克士兵正朝她所在的方向推进,而她的身后,也有蓝衣士兵和红衣士兵正在搏杀。现在她们两个被困在这座塔楼上,哪里也去不了,莫名其妙的就站在了这个内战双方争夺的制高点上。
祥子还想着跟进攻方进行交涉,但她刚露出去,弩矢就噼噼啪啪的打在她的盾牌上,把她压了回去。
不明白为什么周围那么黑对方的弩手还是能有效压制自己,祥子只能拉着瑟瑟发抖的小睦蹲在墙垛后面。弩箭的火力准备只持续了半分钟,也许是对方的弹药也不是很多,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她如果多了解一些军事常识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因为炮火准备结束或者炮火延伸,一般都是正式进攻开始的标志。果然弩矢一停,塔楼下面就传来了洛斯里克士兵们的战吼声:
“勇气与荣耀!进攻,为了洛里安王子!”
祥子抬头,看了看如狼似虎的洛斯里克军队战斗小组;她又回过头,看了看抱着法杖身体忍不住发抖的睦。
若叶睦现在还没有满头大汗的唯一原因是灰烬不会流汗。慢慢长大以后她就越来越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关注了,害怕采访、害怕镜头,恐惧他人审视的眼光。
到了洛斯里克,确实没有人在意她是什么名人的女儿了,她也不用再像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一样被人围观了——因为她现在要面对一群职业军人最深的恶意了。
她怕黑,怕冷,至今她都忘不了冰湖下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而眼前黑暗的世界中,充斥着冷漠甚至是嗜血的目光。
比被恶意存在占据身体的旧日英雄“灰烬审判者”古达更可怕的,是脚下这座吃人的城市。
煞气冲天,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洛斯里克城。血腥味和尸臭飘荡在整座城市上空,星星点点的烈焰点燃了黑暗的世界,驾驭着飞龙的洛斯里克龙骑士在弩炮和法术划出的弹幕中翱翔,时不时就有一头被防空火力捕获。
这片大地的文明生于猎龙战争,先民们就是消灭了古龙和古树才在世上开辟出自己的生存空间,用利剑与雷霆、火焰与死亡才争取到了阳光下的土地。
从太阳王葛温猎龙以来,战天斗地的精神就被写入了罗德兰人的灵魂,而洛斯里克作为火神创立的国度,也曾参加了那场创世的战争。
在这个初火衰微的时代,能维持存在的都不是什么无能之辈,而内战打到这个地步,双方早已杀红了眼。不死人的诅咒吞没了整个洛斯里克城,人们互相厮杀,用刀剑,用火焰,用魔法和奇迹、箭矢和铅弹。
红的砍蓝的,蓝的砍红的,不死人杀不死人,洛斯里克人杀洛斯里克人,血像瀑布一样流,像香槟酒一样流,流干血的人仍会爬起来继续战斗,让血流出最多的人也不会成为英雄。
“祥……”女孩小声开口,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怎么办?”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两个生在现代社会富裕家庭的15岁女孩能承受的了,先前她们面对过最可怕的东西可能也就是疯狗般的记者或者刁蛮的客户,但现在扑向她们的是最专业的杀人机器。
哪怕明知自己死了也不会怎么样,但恐惧仍然几乎无法压制住。
面甲遮住了蓝发少女的脸,睦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丰川祥子举起了拿剑的右手,指了指两人来时的塔楼内部:
“躲起来,我来拖住她们。”
“祥?”
祥子没有回答,她提起剑盾挡在了楼梯口。只把背影留给身后柔弱的女孩。
脸上的面甲是她最后的体面,遮住了她因为害怕而变得苍白的脸;沉重的盔甲和武器掩饰了她身体轻微的颤抖,显得她好像还很坚定。
她害怕吗?当然怕,就算已经踏入了社会,就算经历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战争也是少女从未考虑过甚至难以理解的一个词。这种东西只有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了,才能明白那有多么可怕。
她不敢回头,怕自己看到身后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会害怕,会退缩。要是真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好,她又何必征求睦的意见,何必带她来这里呢?
但既然是她下决定带着睦来的,出了事自然也是她自己来承担,不需要牵连别人。
城堡的顺时针旋转楼梯一般在设计时就考虑了防御问题,在这种构造的楼梯上,防守方可以借助地形藏住左半边身体而露出持剑的右手,狭窄的地形也可以抹平人数的劣势,更能让对方难以使用惯用手发起攻击。
她就在这里架好盾,把剑举过头顶斜指向下,对着每一个来人的脸扎过去。对方也举着盾牌往上顶,试探性的举剑戳了两下后突然扔掉武器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盾牌往后用力一拉。
祥子根本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疯狂,一时间脚下不稳,几乎被拉倒,但一双小手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拼尽全力往回拉着,总算让灰烬少女没有被拖到楼梯下面。
她没有走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借着睦的力量重新稳住了脚下,不愿放弃盾牌的祥子举起右手的长剑,对着面前的洛斯里克士兵就是一记剑柄打击,配重球狠狠砸在他的脸上,第一下就砸断了鼻梁骨,第二下更是连后槽牙都打了下来。
尽管对方并不怕疼,但面部连遭重击的晕眩感还是让他放开了手,祥子抬起一脚踢在这人胸口,把他踹下楼梯,然后扭过头有些不满的问道:“我不是让你躲起来吗?”
面色苍白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法杖站在了她身后。
就算害怕的全身发抖,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所以,无论会发生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
灰烬少女有些别扭的扭过头,顶起盾牌保护着身后的女孩,用手里的直剑逼退靠到眼前的敌人。在她的身后,灵魂箭在法杖顶端凝聚,伴随着轻声吟唱迸发出冰蓝色的光辉刺向楼梯下的敌人。
过于狭窄的地形让睦甚至不需要瞄准,只要把法杖探出去释放魔法,灵魂魔法自身微弱的追踪能力就能将攻击导向目标。
一时间有着人数优势的洛斯里克军队竟被压制在了楼梯下,但他们毕竟是在血腥内战里杀出来的正规军,自有办法收拾上面这两个传火派的小家伙。
而且情况也不允许他们在这里慢慢耗,这一区域阻击传火派增援的部队已经快顶不住了,要是在叛徒打过来前他们没有占据整个塔楼,不止他们会被包抄在中段,这片区域的战局更会受到影响,玩闹该结束了。
就在睦努力凝聚灵魂箭的时候,一个黑色陶罐被丢了出来,砸在了祥子面前的墙壁上。
那是一个黑火药壶。罗德兰人在万年前就发现了火药这种好东西,他们把火药广泛用于战争和开矿,就比如这种装填了大量黑火药的陶罐。
当这个东西在祥子身旁炸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厚实的金属头盔确实能隔绝一点声音,但冲击波伴随着陶瓷破片却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她的盾牌上,祥子一米五五的小身板扛不住这种冲击力,伴着一声惊叫摔倒在了楼梯上。
终于凝结完成的灵魂箭从她的头上飞过,精准的打中了一名洛斯里克士兵的脸,释放出的魔力把整个面部挖空成了一个大洞,即使是不死人也没法在这种伤势下幸存下来。
但趁着睦施法的空挡,趁着被炸倒的祥子没法用盾牌掩护身后的女孩,两柄轻弩被伸了出来。
悬刀释放,动物筋制成的弩弦振动,但脑袋还嗡嗡响的祥子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身上也没有被击中的感觉……射偏了?
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具被灵魂箭挖空面部的尸体堵住了进攻的通道,给祥子争取到了起身的时间。
狭窄的通道里长剑根本施展不开,她干脆凭着身体里残存的一点洛斯里克上级骑士的记忆把盾牌挂到身后,左手握着长剑中段把它当成一支短矛用,随后前踏一步,通过主动出击来换取一点点优势。
半剑术持剑的灰烬少女踏出掩体,抬手刺向楼梯拐角的另一端,却被对方举起轻弩挡住。透过头盔狭窄的视孔,祥子甚至能看到对方活尸般干枯的脸上狰狞的表情。
可仅仅是一把弩可挡不住她的进攻,地形弥补了她的身高优势,而祥子本身力气就奇大无比,她一发力就把对方用来格挡的弩压了下去,然后把剑尖捅进了敌人的眼眶里。
可刚解决掉一名敌人,又是一杆长枪照脸捅了过来,逼的她连连后退,她本想通过抓住枪杆来反制,直到一根弩矢打在她的头盔上。
“睦!掩护我!”被敌人压制的无法上前的祥子只能呼叫身后的女孩,希望她能再用一发灵魂箭解决掉面前的敌人。但是,没有回应。
巨大的不安瞬间如同一颗巨石按在胸口,迫使祥子一把掀开面甲看向后方:
若叶睦就倒在她身后的台阶上,像一个断了线的人偶。
从一开始那两名弩手的目标就不是身穿全身板甲的祥子,而是她身后没有任何护甲保护的睦。在内战里杀出来的洛斯里克士兵不会失手,即使是看不到目标,靠着估算也能打中。
只是他们估错了若叶睦的身高,原本应该击中头部的弩矢扎在了脖子上,而位置低一些的另一把轻弩所发射的弩矢则是击穿了女孩的肺叶,把她击倒在了楼梯上。
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止不住的流,把灰色的旅行长袍染的通红。感受到自己青梅竹马震惊的目光,女孩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略微转动了一下,对上了祥子的目光。
然后,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丢下刚刚还在坚守的阵地,不再管跟她对峙的洛斯里克士兵,转过身去一把抱起了濒死少女轻盈的身体,不顾一切的向楼梯上跑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死,求你……”
无法辨认的破碎语句从口中吐出,伴着如断线珠子般的泪滴从眼角滑落,滴在怀中少女苍白的脸颊上。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伴随着闪回的不堪回首的过往,终于是击碎了丰川祥子所有表面上的冷静和从容。
她忘记了自己还在战场上,忘记了灰烬就算死了也就丢点收集到的灵魂,现在少女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救她。
为什么要逞能,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
她抱着睦逃到塔顶,把女孩轻盈的身体垫在自己腿上。飞龙在头顶呼啸着飞过,身后的士兵正挪开挡路的尸体准备追击,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眼里只剩下眼前濒死的睦。她摘下手甲,尝试用发抖的手捂住不断失血的伤口,但只是徒劳罢了,根本无法挽回女孩不断流逝的生命。
原素……用原素瓶可以恢复伤势……
终于想起这一点的丰川祥子用力捏着睦柔软的脸颊,强迫她张开嘴,然后直接把原素瓶往女孩嘴里猛灌。原本因为疼痛和失血而濒死的若叶睦立马清醒了过来,被烫的呜呜直叫。
苏生的血肉硬生生把弩矢顶出来一截,剧痛让柔弱的女孩全身像触电一般剧烈颤抖,而祥子唯一能做的只有灌更多的原素进去,以及不断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这场景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是在拷问。但至少效果是显著的,原本濒死的女孩已经重新恢复了健康,血液仍然染红了皮肤和衣物,但伤势已经不再致命,只有仍然因疼痛而剧烈发抖的身体能证明,她确实经受了巨大的痛苦。
连感动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太好了”,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追兵终于是赶了上来。祥子能做的只有张开双臂,挡在受伤女孩的身前。
早就杀红眼的士兵们可不会照顾对方的心情,抓起武器就冲了过来……
但就在此时,飞龙的怒吼声从头顶响起,随后是日光般耀眼的雷电落下,径直击穿了冲在最前面的王子派洛斯里克士兵,把他钉在了地上。
【奇迹:雷枪】
那是被简化了无数次、甚至在万年的传承中已经缺失了不少的猎龙奇迹。即使无数的文明和国家被时间无情抹杀,神祇们早已埋葬在洛斯里克城脚下的神墓之中,但古往今来的太阳战士们,仍然传承下了这古代的奇迹。
并且,是一名传火派的骑士。
这个小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洛斯里克龙骑士取出护符,右手的特大剑放平,左手握着护符在剑身上拂过。白色的光芒自剑身上亮起,在这最深的夜中熠熠生辉。
【奇迹:祝福武器】
一声怒吼中,2.2米高的传火派洛斯里克上级骑士举着闪耀的特大剑,大踏步猛冲了过去。
厚重的全身板甲和手中一人高的特大剑就像没有重量一样,骑士高举大剑前踏重劈,一名士兵被从左肩到右腰整个切开,随后一个滑步躲开刺来的长矛,向前大踏一步,手中大剑横斩而出,又是一名身着蓝色罩袍链甲的士兵被腰斩。
接下来只用了十秒钟左右,这些把两名灰烬少女逼上绝路的洛斯里克王子派士兵便被这名上级骑士全部杀光。
血液粘在他大红色的罩袍上,让那象征勇气、牺牲和火焰的红色更加鲜艳。洛斯里克骑士随手甩干剑上的血液,他亲密的战友在塔楼顶端降落,骑士沉默的收起大剑,向塔楼顶端跑去,爬上龙背飞走,去支援其他的战场了。
随后,更多身穿红色罩袍的洛斯里克士兵从塔楼下跑上来,领头的军士除了背着大剑外还提着一把螺旋剑,后面的士兵有的提着箱子,有的提着那些王子派士兵的脑袋。
军士找了一具比较完整的尸体,把螺旋剑从他胸口刺入,后面的士兵把砍下来的脑袋往尸体边一堆,火焰便顺着螺旋剑升腾而起——一个营火诞生了。
直到这时,两位少女还缩在塔楼墙角,愣愣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他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余火,然后语气放尊重了一下,“哦,灰烬大人们,很荣幸见到你们。感谢你们的帮助,但还是请过来补充一下原素,为了对抗那些不愿传火的叛徒,我们要守住这个地方。”
军士对她们吩咐了一句,又微微弯腰致敬了一下,然后便头也不回的指挥自己的部下部署防御阵地了。
看着那钉在尸体上的螺旋剑,看着那些不死人的血肉在火焰下迅速消融,又看了看还钉在小睦身上的两根弩矢,祥子的小脑袋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们安全了……暂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