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伯牙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失笑道:
“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钟兄。”
“可是你明明是来自桃都观的仙人……”钟伯牙的神情看上去很是费解,“你是得了什么病么?还是那天异常的火……你的师长们难道没法子救你吗?”
“这个啊……”陆离放下面碗想了想,最后耸了耸肩,笑道,“有些复杂。”
“好吧。”
钟伯牙终于说不出任何话了。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堵在胸膛紧紧憋着。他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面前的女子看上去根本不需要自己安慰,说自己要死了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钟伯牙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忽然又想起了阿碧,她死的时候已经完全瞎了,手掌在雨中乱挥,喊着:“相公,你在哪?”。他抓住了她的手,很奇怪,那张无措的脸上居然完全安定了下来,渐渐露出了笑容,钟伯牙直到现在都看不懂的笑容。
阿碧说,相公,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
陆离夹起一筷芥菜丝,放入嘴里细细咀嚼着,腌芥菜特有的咸味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意,很好地中和了虾油和猪油混合的油腻。她放下筷著,用拇指肚拭去嘴角的油渍,微笑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命运让我们交会,但现在该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钟兄。”
但面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回应,他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似乎对陆离的离开一无所觉。
陆离摇了摇头,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离开了闹市。
夕阳的余晖洒在长街上,青石板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街边的贩子们已经开始收拾摊子,木制的货架被折叠起来,发出吱呀的轻响。三两行人一边说笑着,与陆离插肩而过,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地上,与屋檐下斑驳的光影交错。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陆离心想。
回桃都观么?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但一旦回去便再难轻易出来,一直拖到大真人回来,只要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状况,必然连妖类的身份也一起暴露。
冲入宫里,先偷一阵灵气苟活着再说?说什么傻话,当锁龙井周围蛰伏的绣衣使高手是摆设么?
回南荒也不太可能,身体已近油尽灯枯,拖不到那时候。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直到面前传来一股熟悉的香火气,陆离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愕然地看着不远处结伴而去的香客们,以及那熟悉的观墙。
陆离哑然失笑,兜兜转转的,自己居然又回到了长春观。
她刚欲离去,足尖忽地一顿。
自己就这么不辞而别是不是不太好?师妹为自己的身体忙前忙后,自己这个做师姐的要离开,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可是就算辞别又该说什么呢?说师姐我就要死啦,以后小丫头你就要独当一面咯……
陆离摇了摇头,心想,罢了,留封信便是,虽人妖殊途,但好歹师门一场。
她避开香客与道士,循着先前出观的路又返了回去,却不料刚转过个弯,便迎面撞见个拎着食盒的小道士。
陆离偏过脸去,刚要解释说自己是某家的女眷,来此敬香,不料对方率先喊道:
“仙长怎么会在这……您的脸色看着好差,难道是床榻太硬了,没休息好?”
居然是先前为陆离看门的小道童,他一脸讶然地看着居然出现在走廊里的陆离,表情不亚于在池塘里看到了大象。
陆离先前还装着一副仙家风范,现在死期将至,却是毫无顾忌了。她一边打量着小道童,心里比对着他和茯苓的年纪,一边随意答道:
“修行过头啦,正常正常,刚刚肚子饿,出去寻点食吃……说起来你们道观可真够偏的,附近居然连个摆食的摊子都没有,教我好一通找。”
小道童眨了眨眼睛,道:
“啊?仙长吃过饭了?”
他看上去似乎很高兴,但眼神似乎又有点失落,扬了扬手里的饭盒,小声说道:
“我刚刚跟诸位师兄们在饭堂用饭,听到师兄说仙长出关了……就那个脑袋方方的大个子。我就寻思啊,仙长修行了这么久,估摸肚子早饿急了,便自作主张给仙长带了些斋饭来。结果快到仙长的院子时候却被师傅发现了……被他好生骂了一顿。”
“这是为什么?难道你师傅以为你在偷吃?”陆离打趣道。
“我才不会偷吃……”小道童脸颊通红,忙道,“师傅让我赶快送回去,说仙长早已习得辟谷,根本不会像我们这些凡人一样吃粗茶淡饭。”
他犹豫了下,偷偷去看陆离的眼睛:
“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仙长就不会和我们一样吃饭了,难道吃饭是件很罪过的事情么?我问师傅,可师傅却说我要是因此惹恼了仙长,就罚我去藏经楼扫地。”
陆离捏了捏他的脸:
“饭盒里装的是什么?”
小道童顿时高兴了起来,他左右瞧了瞧,寻着块平整的大石头,抱着饭盒放了上去,揭开盖子,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是炒苋菜,咸菜滚豆腐汤,还有一碟子我们自己腌的萝卜,主食是两个馒头。”小道童介绍的时候一直盯着陆离的眼睛,生怕她露出一点恼意。
陆离跟他坐在了石头上,自取了馒头,夹了筷苋菜细细嚼着,观里的斋饭轻油寡盐,少却许多滋味,但陆离依然吃的很香。
“你们怎么只吃这些东西?”陆离吃完一个馒头后放下筷子,不解地问道,“我瞧来往的香客们供的香火钱数目可是不少,莫不是都被你们观主中饱私囊,自己回头偷偷开小灶了?”
“这不是放屁么?我和师妹三天两头在观里搞烧烤,今天逮只鸟,明天抓条鱼,也没见妙真师叔怎么阻止。吃点好的还能耽误了修行不成?那修个鸟的仙?”
小道童直听得面露愕色,心想这位仙长真是平易近人。
陆离给他塞了两粒银子,叫他寻机会买点好的去,长身体的年纪就吃点素的怎么成?陆离回想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每顿都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小道童推脱不过,只好接了下来。这腼腆孩子,只是碰了下陆离的手就脸红的要命。他垂着脑袋,脸颊像是烧起来一样,声音也如蚊子呢呐:
“其实有口吃的已经算好的了,以前跟着阿爹阿娘从凛州老家一路逃荒过来,什么东西都吃过,观音土,树皮,饿得狠的时候,我连自己的胳膊都咬出了血。”
陆离听说过凛州的叛乱和蝗灾,忍不住问道:
“是长春观接济了你们?”
但小道童却摇头道:
“不是,是太后娘娘的救济堂。”
陆离这下却愣住了,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太后伏在小太监身上撕咬吸血的身影,救济百姓的模样怎么也落不到那个身影上。
“太后娘娘大发慈悲,在京畿一带设立了许多的粥棚,她待我们这些灾民很好,亲自来粥棚给灾民施粥,我还亲眼见过哩。”
“该不会是找了个宫女顶替太后的名头,跟大伙一讲,又没多少人真正见过太后,谁能认得出来?”
“不是这样的!”小道童瘪了下嘴,连忙道,“太后娘娘的气质和我们这些人完全不同,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感觉出她是太后娘娘,可一靠近,就感觉她就像,就像……”
“邻家的大姐姐?”
“是哩,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家隔壁就住着个比我大好多的姐姐,和人说话的时候很慢很慢,眼神总是带着温柔的笑。”
陆离心想,看来真是那位太后娘娘。
小道童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太后娘娘连我们的去处都安排好了,有的灾民当上了长工,有的去了军伍。我阿娘阿爹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我便只好跟着救济的道士们一起来了长春观。听说朝里的大官们对太后娘娘的善行非常抵触,说什么违背礼制,朝里朝外不知多少人在攻击她,我一直都不理解,什么礼法有人命要紧吗?”
陆离一边咀嚼着苋菜,一边低头沉思。
难道太后是在政治作秀?可是若只是做做样子,大可叫手下开几个粥棚,顺便宣传下名声也就罢了,怎么也轮不到自己亲自上场。要知道这时候可不比陆离生活的时代,这里没有遵循铁律的军人,也没有一代又一代人的感化。
灾民,是会吃人的。
小道童将餐盘和筷子一样一样放回食盒内,语气轻松地说道:
“还好还好,仙长根本没有像师傅说的那样生气,不然我真的只能去藏经楼扫地啦!到时候还得央求方头师兄来送饭,哼哼,这家伙饭量大,天天半夜摸进厨房偷吃,一盒饭菜能送来一半就不错了。”
陆离笑道:
“人家在藏经楼扫地的都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哪用得着你这个小道士,你师傅就是吓唬吓唬你。”
“高人?”小道童挠了挠脑袋,“也许是有吧,听说魏公公以前在观里做杂役,每隔半月才能入藏经阁呆上两个时辰,后来一路修到了半步开天门……这事情师兄们一直当谈资说上无数遍。不过藏经楼里的道藏大部分是抄录自桃都观的,还有少许收录自民间的孤本。说起来仙长正是来自桃都观,自是瞧不上我们藏经楼的。”
这大概就是总部和分部的区别,陆离一来这个世界便是在桃都观中,完全感受不到桃都观的位置,只能隐约觉察到小道童言语中的羡慕之意。
她准备先回自己居住的小院里留下给师门的书信,再考虑之后的去处,却不料与小道童辞别后问了一嘴,得知师妹刚刚不在,竟是和长春观中的道人们一同用餐去了,长春观里的道人们见过她,知道她是妙真真人的爱徒,自是为这位祖宗开小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