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猛地坐起,惊恐地张望着四周。
空气里浓郁的草药气已经散尽了,只余下一丝淡淡的苦味。窗页间透出点点昏黄的光晕,估摸已近傍晚时候。屋里光线黯淡,没有点灯,墙上缀着的夜明珠还残留着一丝法力,桌椅和屏风在稀薄的光中勾勒着隐约的轮廓。
师妹不知去了哪里。
原来是个梦。
梦中的内容全忘了,只剩下了一片虚无,空空荡荡的。
陆离扶着额头,这才留意到里衣已经湿透了。白日里被茯苓按着硬灌了两副药,闷头就睡,这回身子居然好了许多,那五脏烧灼的痛楚已经淡到了忽略不计的地步,只是脑袋昏昏沉沉,身子依旧乏得厉害。
难道我真来了那什么癸水?可是……按道理讲应该有血渗出来啊,下面不吐上面吐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习惯性地感应了下丹田的气海,随后便愣在了榻上。
丹田处空空荡荡,陆离不甘心地由感应了几遍,在锁龙井处吸纳的灵气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便化作了乌有。
等等,既然五脏六腑没有烧灼之痛,那现在阴火烧的是什么?!
陆离瞳孔一缩,忽然预料到了什么,连忙查探自己的修为。
明洞。
身体原主留下的小册子里提到,世间妖物欲化人形,必先修人道,了“窥鉴”,知“明洞”,达“无己”之境。方可明天理,晓人事,从而身化人形,拥七情,有六欲。
陆离紧闭着眼睛,疏疏的睫毛微微颤动,指肚在手心里捏的发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罢了。”
陆离忽然一笑,眼中露出了一丝洒脱。
她从乾坤袋里寻了件雪白道袍,刚欲披上,手指一顿,又换成件青色的深衣。等穿戴完毕后,她从榻前缓缓站起身来,大约是在床上躺了太久的缘故,双腿软得厉害,就好像裙下装着的是两根面条一样。
“咕噜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陆离摸了摸肚子,到底是跌境了,无己之境是由人道转地道的重要关节,因已窥天鉴地,明阴洞阳,身体自然可以接受餐风饮露,所谓“气足而不思饥”,正是修行辟谷之术的最佳时机。但如今气息不畅,六脉不通,肚子便自然又会觉得饿。
管他丫的!陆离心想,什么阴阳无己的,现在先寻个地儿填了肚子再说。
陆离扶着墙壁一步步来到了屋门前,刚欲推门,这时眼角的余光中闪过一丝光亮。她转头一瞧,看见桌上摆着一面镜子,镜中的女子眼窝深陷,颊骨凸出,眼睛倒是颇有神采。
陆离的身形原本并不算消瘦,毕竟胸前托着两累赘,再瘦也有架子撑着,但此时她却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便是身上的衣服也显得宽大了不少。
但陆离只是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落日血红,孤零零地挂在西边的天际,此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从院子朝外望去,能瞧见屋脊间青瓦上跃动的金色光斑。太安城的各处已经腾起一柱柱的炊烟,直飘到天空里才悠悠地散去。
陆离避开那些来往的香客,自顾朝观外走去。观里的道士见过她真容的极少,毕竟当日她也只是在观门前露过一面,见陆离从后院出来,又是一身天青色的衣裙,只当是哪家香客的女眷。
出了道观,再过一条街,眼前的景象顿时热闹起来。长春观本就居于与“闾左”相对的“坊右”,只是位置稍偏了些。太安城寸土寸金,出了王府相院便是毗邻长街的闹市,再往前些,更有逍遥快活的平康坊。
“酱肉包I子,刚出炉的酱牛肉馅儿的包I子,热户户的快来常呦!”
“麻衣神算,占卜阴阳,算婚姻算前程,往来客人瞧一瞧,不准不要钱呐~”
“胡麻火烧,新烤出来的火烧!又酥又脆,香的嘞!”
酉时正是官衙放值时候,叫卖的声音充斥了街上每个人的耳朵。细细的长街两侧鳞次栉比,商铺的勾檐相连,商家争着生意,在店铺外支起了各色的布蓬,酒招在高阁处飞扬不下。
陆离捡了个马扎,坐在一张木桌前小口小口吃着面,这面条子的浇头乃是炖的软烂的牛肉,配上虾油炸酥的葱韭,滋味妙得很,要不是身子实在乏力,她恨不得连吃三大碗。
还穿着差服的汉子将刀解下,递给一旁的妻子,双手张开一把抱住冲来的娃娃,用下巴的胡茬在孩子脸上蹭了蹭,在空中假抛了几下,惹得妻子惊呼不止,一大一小两个哈哈大笑。
挑着篮子的素衣妇人正和店家争执着什么,突然瞧见街边自家的丈夫正搭着个小娘的腰从巷中走出,后者一见那妇人,脸色顿时大变,转身撒腿就跑。
卖包I子的、挑馄饨的、杂耍卖艺的……陆离看着看着,感到桌子对面忽地一暗,有人坐了过来,于是便笑道:
“小女子今日身子不适,公子若是要调戏民女,民女也只好受着啦。”
钟伯牙无奈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那屋里憋了一天,见你不来找我,巡察的差人暂时还没查到这里,便去长春观看看。没料到小陆道长居然如此有雅兴,躲在这里一个人品味人间烟火。”
“既未离人间,何来品味一说?”陆离低头吃着面,表情颇为放松,“说起来钟兄实在不应擅离那安全屋,你瞧这人来人往,其中不知藏了多少六扇门的差人,钟兄实在该小心些,等过上一两个月再离太安,那样稳妥许多。”
钟伯牙愣了下,道:
“我大仇未报,如今好不容易有小陆道长相助,怎能轻易离开长安?”
陆离却不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离开长安后,最好是去南国,我听闻南方诸国虽纷争不断,但好在秦国的手伸不到那里去,其中是否藏有能修行的洞天福地也未可知。伯牙兄蛰伏上几年,等修成之后再回来,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呐!”
钟伯牙听她语气像是在交代后事,心中有些不安,忍不住问道:
“小陆道长到底在说什么?”
陆离放下筷子,抬起头来,那张消瘦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明媚的笑:
“因为我就要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