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梆子声渗过观墙时,屋檐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正泛着磷光。
薄薄的窗纸透出依稀的影,堪堪勾勒出盘坐的人形。方头道士打了个哈欠,心想这位桃都观的仙长着实刻苦,这个点了还在修行,怪不得人家能当神仙,咱就是个看门的。
不过虽说能亲近仙长,但只是守着屋门的差事也太无聊些,自己用半个月的洗衣次数来换,是不是有点太亏了?
他自盘算着,忽听得窗页“咯噔”一声,回头一瞧,却又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是我困出幻觉来了?方头道士正纳闷想着,耳朵一动,听到屋里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试探着问道:
“仙长,您醒了?”
“嗯……劳烦你了……你且歇息去吧……我要筹备炼丹事宜……”
仙长的声音怎么听得怪怪的,难道是修行出了岔子?方头道士挠了挠头,心想自己难道要白洗半个月的衣裳了?
“要不要去通知师傅他们?”
“不必,就说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这仙长的脾气可真是孤僻,进了观里居然一直避人不见……方头道人正嘟囔着,忽瞧见门中飞出一物,竟是粒丹丸,他顿时喜不自胜,道谢了几句自退去了。
屋内。
重新幻化出人身的陆离一下子跪在了床前,她用额头抵住榻沿,双眼紧闭,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鬓角滚下。
痛。
身上没有一处不痛。
肌肤像是化作了一口铜锅,五脏六腑便在这锅中熬煮,整个灵魂都在煎熬之中。明明恢复鸟妖本体的时候还没有这般灼心之痛,为什么偏偏化作了人形就……
“啊……”
陆离惨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念出法诀恢复原型,可刚开嘴,一股念头却又硬生生将这本能压了回去。
不能变!一旦恢复了鸟身,自己便再没有能恢复人形的机会了……难道真的只能回到桃都观去?朱雀翎羽还没有拿到,邪祟的行踪刚打探清楚……
陆离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茫然,她在想自己为什么坚持这些,明明待在观里悠悠哉哉的多好,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起床后寻几个果子吃了,再和师妹斗斗嘴,多惬意……
不,不对,那些都是虚的,是水中月,镜中花。观主回来之前,那些美好只是一场梦,一旦他回到观中,必会亲自彻查自己的来历……一定会露馅的!
真正该后悔的是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秦国……难道辟不出地府就活不下去了么?南荒那么多未化形的小妖不都还活得好好的,顶多是弃了山大王的位置,在众妖失望的目光中隐入山林,从此做一只平凡的小鸟……
陆离想不下去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重生之后,自醒来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走到今天这一步。
自己明明是个男人,却偏偏重生成了一个女人,自己明明是一个人,可又莫名地成了妖。
这就是命运。
陆离缓缓闭上了眼睛,挣扎着爬到了床上,用被子裹住了脑袋,任由那烧灼的痛楚在身上肆虐。
也不知多久,疲倦涌了上来。模模糊糊中陆离才想起自己整整一天两夜未曾合眼了。她仰面看着屋顶,那里有只小蜘蛛在梁上爬来爬去,明明身后几尺就是它的蛛网,但它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家。
陆离缓缓闭上了眼睛,心想去他妈的什么皇宫什么皇后什么闾左。
她像小猫一样蜷缩在了被子里,睡着了。
陆离睡得很不好,在梦里,她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中,四周是浓稠的黑暗,意识如同被水草缠绕,挣扎不得。耳边似乎有声音传来,起初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模糊不清,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带着一丝焦急和不安。
好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紧接着世界一阵摇晃,她下意识以为是发生了地震,等等……地震?水草和黑暗如潮水般飞速退去,她听见耳边传来了焦急的呼唤声:
“师姐……师姐……”
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但那股声音却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拉扯着她的意识,将她从深水中一点点拽出。
“师姐快醒醒……”
师妹的声音?陆离呆呆地想着,我一定是在做梦,不然师妹为什么会跑到身边……。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洒进来,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熏香的味道,混在露水的清新气味里。她的思绪一下子连了起来,此时视线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但很快,她看清了站在床前的人。
是师妹。
小茯苓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站在晨光中,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师姐,你醒了!”
茯苓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随之露出了笑意,光晕在她的嘴角荡漾,看上去暖洋洋的。
陆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发不出声音。茯苓见状,连忙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陆离一边喝着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茯苓摸了摸脸颊,面色奇怪:
“师姐干嘛这样瞧我,是我脸上有花么?”
“你是……怎么来的……”
陆离说着说着便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身体无力至极,好在那烧灼的痛楚消退了不少。
“啊……”茯苓挠了挠头,躲闪着陆离的目光,小声嘟囔道,“你不在,师傅也不在,我一个人在观里快无聊死了!我实在忍不下去,我就,我就一个人下山来了……喂,师姐你别这样看我啊!”
陆离盯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没好气地说道:
“你才十五岁……”
“那怎么了?!”茯苓一叉腰,两个羊角辫一抖一抖的,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跟你讲,我下山路上遇到了不少好心人呢!人家一听我是桃都观的,又是磕头,又是拜师,差点吓死我!拉马车的人连银子都不要,就送一个人我到了城里,硬塞银子都不要……哎,我在城里一问,再循着之前的记忆就来了长春观,那群道士们见着我都惊呆了呢,嘿嘿……”
陆离也惊呆了:
“这兵荒马乱的……听说西边还有逃荒来的流民,你怎么敢一个人从长春观过来的……观里没人看着么?”
“怕什么,我背着神荼呢!”茯苓拍了拍背后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事物,神气地说道,“若是来了歹人,我便拔出剑来,砍他一个!若是来了一群,我就掉头就跑,嘿嘿……”
陆离将被子蒙住脑袋,不想和这个笨蛋丫头说话。
茯苓却问道:
“话说你到底怎么了师姐,离开道观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成了这样子,难道是师傅所说的水土不服?”
陆离在被子里闷闷回道:
“什么水土不服,我就是小腹疼。”
“你定是来葵水了。”茯苓语重心长地说道。
陆离征开被子,瞪大眼睛看她,一时间连气都岔了:
“咳咳……什么叫葵水?”
茯苓拍着她的后背,红着脸组织了下语言,忽然笑了起来:
“就是女儿家每月来的……那个啊……师姐你怎么这样看我?你又是小腹疼,又是出冷汗,脸都白得可怜,可不就是来葵水了?!难道是我说的不对吗?”
陆离没法解释自己是因为擅闯幽冥染了阴火,现在气息不畅灵气不足,还有自身其实是妖物化身的事实……更何况自己本来是个男儿郎,来个屁的葵水啊!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得出口呢?陆离用被子捂住脑袋,整个人在榻上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师姐乖乖躺着便是,一切有师妹在呢!”
“等等!你要做什么?”陆离吃力地拉住茯苓的手,一脸茫然地看她。
“当然是熬药啊!”茯苓拍了拍陆离鼓囊囊的被子,脸上却露出了兴奋的笑。
“啊?”
“啊什么啦,师姐且好好休息!”
“喂……别和那些道士说我病的事情……”
“知道啦,知道啦!”
茯苓才不去看陆离茫然的目光,像蝴蝶一样飞出了屋门,掐着手指,计算着需要的药材。
川穹,红枣……嗯……
还未跟着师傅入门前,她在家里有四个哥哥,这几个哥哥把她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一生病,几个哥哥忙得团团转,递水的递水,烧药的烧药。后来有一天村子里起了大疫,几个哥哥一个接着一个的病倒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来回照顾,熬药递水,洗衣做饭。
那时候茯苓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忙碌的人,但那种感觉很好,因为这一刻是哥哥们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别人。
……
她从泥炉上端起烧好的药,小心翼翼地倒入准备好的碗里,将药渣一点点滤去,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沸腾的水汽。
“师姐!起来喝药啦!”小姑娘使劲推了推滚成一团的被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陆离这才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一边的药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当归、白芍、川芎等药材的苦气,但在这团苦气中又夹杂着一丝红枣的甜香。
茯苓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可是我阿娘的秘方,我阿娘在世的时候,早早就让我把这方子背了下来,说以后用的着。那会我们家还殷实,什么药都能买到。刚刚我在长春观里的炼丹房找了找,发现这些药居然都有,那些道人看上去还挺高兴呢,师姐快喝吧,连煎带熬,我折腾了一个时辰呢!”
陆离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艰难地说道:
“我觉得我可能不是来了葵水……”
“师姐哄谁呢?刚刚我还看见废篓里有沾着血的白布……莫不是嫌药苦?我可是加了一大勺红糖呢!”
茯苓瞪着眼,将腰一叉:
“师姐是不是压根不想喝?”
那是我岔了气才吐出的血,不是那啥的血啊……陆离挣扎了一番,最后硬着头皮将药喝了下去。
中药的味道实在难以恭维,陆离拧着眉,发觉嘴腔里居然有一丝回甘。
观察着她的表情,茯苓喜滋滋地说道:
“我就说不难喝吧!”
她笑着笑着,挑起的眉毛却渐渐松了下去,低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