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幕已经挂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风呼呼地吹着,就像听老妖婆在耳畔低语,檐角挂着的风铎“叮当叮当”来回响着。
太后娘娘不安地裹紧了狐皮大氅,她忽然后悔来这一趟,这个时候躺在床榻上看书是多么惬意的事,口渴了便喝碗灵芝水,何苦跑到这院子里去看什么太监修行?她只是觉得不安,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先帝死后便有了,一直延续到现在。
但是她来便来了,总不能来一下就走,那样便失了太后的气魄。先帝便是常这样说她的,抱着那个狐I媚子骂她什么患得患失,什么妇人之见……
所以她毒死了他,连带着所有的狐I媚子,包括当年的皇后也一起打入了浣衣巷。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像是被遗忘的碎片。院子里没有灯火,唯有一口古井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井口上压着一块巨大的磐石,边缘的青苔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大太监盘腿坐在井前,身形瘦削,如同一尊石像。
井口处,一缕若有若无的雾气缓缓升起,带着一丝寒意,缭绕在大太监的周身。那雾气中似乎夹杂着低语,像是从井底深处传来的呢喃,又像是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大太监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太后娘娘瞧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还要这样修炼多久?”
一旁的绣衣使千户为难地说道:
“大人每晚都会来此处修行,一坐便入了定,周身灵气涌起,便是我们这等修为的也不敢轻易靠近。不过魏公公从来都掐着时间,等娘娘您梳洗完毕才会去问安。”
太后皱了皱眉,脸上的不悦连一旁的千户都能瞧出来。
千户偷偷瞧了下她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您若是想等,要不属下给您搬张椅子?”
太后肩上的陆离根本无暇搭理二人的对话,这时候她只顾着张开肚皮,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所有的灵气,身上每一根羽毛都发出了愉悦的颤栗,小腹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楚终于淡了下去。陆离第一次察觉到没有灵气补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但是她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毕竟魏公公就坐在井口边。所以陆离现在就像个误闯金库的小毛贼,明明周围摆满了金子,但她只能蹑手蹑脚,一块一块的拿,生怕惊动了不远处的正主。
井口边的身影忽然动了下,缓缓站起了身子,陆离吓了一跳,还当自己的偷窃行为被正主发现了,连忙停止了吸收灵气的动作。
但大太监仅仅只是站起了身,两个百户上前替他整理衣着,那袭暗紫色的蟒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他缓步来到了太后娘娘的面前,低头行了一礼,道:
“娘娘怎么不在太和宫好生休养,这种地方对身子可不好。”
魏瑾的面容苍白如纸,眉眼低垂,模糊的夜色下陆离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他手里揣着一件红色的物甚,刚想细瞧,那东西便被老太监藏进了袖中。
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一丝妖气,一个名字忽然在陆离的脑海中掠过。
朱雀翎羽。
烟雨楼提供的情报里讲到,朱雀翎羽最后一次现于人世,是于元和元年夏七月,由庆洲吴国使臣随国礼献于帝。所以这根翎羽始终留在皇宫,但是陆离没料到它居然就在魏公公的身上。
但现在无论是强取还是智夺都不可行,对方和她的差距太大了,整整差了一个大境界。
可魏瑾为什么会带着朱雀翎羽出现在这种地方,朱雀翎羽又和这满院的灵气有什么关系,她猛地抬头望向了院子中央的那口古井。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锁龙井上压着的那块石头浮现的气息带着一丝熟悉。
桃都观?
“是啊……桃都观。”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心底叹息道。
什么人?!
陆离心跳一滞,忽然留意到无论是魏瑾还是太后,看上去都没有听到那声音。
……
绣衣使撤出了院外,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了这个帝国权力最大的两个人。
风不知何时停了,但那丝寒意却愈发浓郁。太后抱着大氅的衣角,整个人显得有些凄楚:
“桃都观留下的丹药已经吃完了,妙真仙长不知去了哪里,那位小陆道长也不肯入宫里来,哀家心里堵得慌……你又偏偏没来请安,定是怪哀家没看住身边的侍卫,竟叫他逮住空子刺杀皇上。”
魏瑾垂眉道:
“这不是娘娘的错,即使要怪,也得怪老奴审察不严,教烟雨楼钻了空子,娘娘无须自责。”
太后沉默了一阵,忽然道:
“皇上那边怎么样?哀家今日有意去看看他,但是这逆子竟避之不见……眼瞧着他长得愈发大了,他随侍的宫女跟我讲皇上现在每顿要吃三碗稻米,练功房里立着的两个靶人,上面居然写着我们的名字。”
魏瑾语气平静:
“我们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自然也能让别人坐那个位置。”
太后眼神一动,手掌下意识地抚在了凸出的小腹上。
大太监察觉到了她想要说的话,连忙摇头,低声道:
“此事万万不可……桃都观不会容忍我们越界的。”
太后摸着小腹冷哼一声:
“不容忍也越了雷池多次了,还差这一回?我算是瞧出来了,那观里的仙人和庙里的泥塑没什么分别。妙真仙长来了这么多次,也只是来这皇城里转悠一番,最多巡查下锁龙井,根本不搭理你我的死活,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在意那些”
魏公公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目光瞥向了太后肩上立着的小红雀,枯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
“这小红雀居然如此懂事,不枉娘娘喜爱。”
太后的脸色也舒缓了一丝,伸手摸了摸小红雀背上的羽毛,察觉到它居然僵在肩上一动不动,忍不住调笑道:
“这锁龙井周围的灵气如此浓郁,难不成这小家伙要开窍了?”
……
陆离知道太后和魏瑾在谈论自己,但她现在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一个劲地与那心底泛出的声音沟通:
“你是那被困在锁龙井中的妖物对不对?”
听陆离提到南荒,那心底的陌生声音才终于断断续续的回应道:
“你居然……知道南荒?我当这方妖族最后的乐土……已经完全……沦陷了。”
陆离却欣喜道:
“没有哩,至少在我离开前还好好的,要真算起来,前辈和我是老乡呢……说起来前辈是怎么联系到我的,这世间还有如此神通。”
“不……是因为……火……”
火?难道是阴火的缘故?!陆离微怔,她没料到居然还有这层因素,可再欲细问,心底的声音已时断时续,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沉寂的状。陆离猜测他被关在井底受限制太多,根本无法保持长久的联系,于是捡要紧的道:
“太安城灵气匮乏至极,偏偏只有这里存在。这满院的灵气应是与阁下有关罢……难道是他们用某种手段来抽取阁下的灵气?莫不是朱雀翎羽?”
“你很……聪明……但他们……”
声音再一次沉寂了下来,陆离等了一阵也再未听到新的回应。这时候太后和魏瑾也谈到了最后,准备摆驾回宫。
就在陆离即将离开院子的最后一刻,一个声音终于回荡在了她的脑海中:
“我叫南明……太安留有我的东西……城东……沧江底……”
陆离精神一振连忙追问,可任凭她怎样在心底呼喊,那个声音也再未响起。
南明……陆离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等等,之前在桃都山底的鬼门关内,与九灵元圣分别前听到的不就是“南明”这个名字么?
九灵元圣前辈让我到阳世寻找他的故人,见着了还能领个见面礼,没料到这南明前辈居然也和九灵元圣前辈一样囿于一地,这诡异的缘分……
将来若有机会,再来这锁龙井一趟罢。
可就算恢复了人形之后呢?灵气终究得不到补充,阴火将永无休止地焚烧下去,先将体内残余的灵气烧尽,再烧自己的血,血烧干了,便是躯壳,最后只剩下了灵魂。
等到灵魂也烧没了,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呢?
可自己现在就算想赖在这困龙井旁也无济于事,因为这里属于别人,难道唯一的路便是回到桃都观,然后一辈子都出不来?
陆离心里一片茫然。
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她原当自己离开桃都观便是鱼入大海,鸟飞九天,从此天地之间任我遨游,区区一个太安城自不在话下。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棒喝,来太安城两天不到,她便已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
她忽然想起了闾左看到的那些穷人,那些横行的泼皮和偷盗的孩子,想起了太后寝宫听到那小太监临死前的哭嚎。
陆离缓缓闭上双眼。
要是我有法力,要是我有活下去的法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