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从屋檐斜移,一直映照到青石铺就的小径上。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逐渐变淡,转而升起草木的清香。此时依然瞧不见多少道士的影子,大多是在前殿送行香客,或者在做晚课。
穿过几重院落,陆离的脚步渐渐放慢,眼前的景象愈发清幽。几株古松挺拔而立,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眼睛豁然开阔,院中赫然现出一座楼来。
藏经楼。
这座楼并不高耸,也不华丽,甚至显得有些朴素。楼高不过三层,楼顶的瓦片整齐排列,檐角微微上翘。青灰色的砖墙不知经了多少风雨,其上满是修补的痕迹,隐隐露出其下斑驳的旧皮。
楼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随风轻轻滚动,一个麻衣道人正握着把扫帚,“沙沙”地扫着叶子。
按着规矩,他应该便是故事里深藏不露的高手了,陆离带着某种玩闹的心思特意站在那道士面前的落叶上,有些无礼地盯着他看。
但怎么瞧,那道士扫叶子的手法都看不出所谓的高明。陆离试探着感受了下对方的修为,发觉对方不过才闻道之末,“无己”之境。那熟悉的自然合一之态极好辨认,完全没有任何伪装的可能,陆离顿时有些失望。
那麻衣道人眉尖发白,年纪瞧着已有花甲之年,有些遭不住陆离这等妙龄女冠上下打量的目光,将扫帚往地上一顿,无奈地说道:
“师叔祖,您要是想进藏经楼进便是……这般看师侄,怪难为情的。观主早已吩咐过师叔祖可随意出入长春观任何地方,所藏经藏也可随意取用。”
“抱歉,抱歉,道友瞧着面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陆离打了个哈哈,又装作随意地问道,“藏经楼既为收藏道藏之重地,怎地就看见道友一人,观主为何不多派几个高手坐镇?”
“分工不同,师侄只是看院的,楼上还有两个分别驻守二层和楼顶的。说起来师叔祖怎的对这感兴趣……都是些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修为卡住瓶颈上不了了,没得办法只能替祖宗看看基业,扫些被名声所误闯进来的毛贼。”
“有没有那种坐镇中央的,真正的高手?”
“高手?”麻衣道人冷哼一声,嗤笑道,“修为顶天的也不过是半步悟道,辟了一半地府就辟不下去了,个个却又爱装年轻模样唬人,也不知何时就真入了地府去了。”
“这样啊……”
对方一口一个师侄,一呼一个仙长,再高的高手,风范也早磨没了。陆离摸了摸鼻子,收起心思,转身来到楼前。
楼门是虚掩着的,门上的铜环早已失去了光泽,却依旧稳稳地挂在那里。陆离伸手按住楼门,缓缓推开,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呼吸却无来由加重了几分。
一股浓郁的书墨气扑面而来。
没有溅起经年灰尘,没有蛛网拖连,楼里寂静的过分,彷佛另一个世界。陆离略一犹豫,敛神静气,迈步过槛走了进去。
都是桃都观里能看到的道藏,甚至此处还遗缺了不少,陆离略感失望。
绕了一圈,陆离大致了解到这一楼所藏多是咒术诀法,看似精妙,实则只有其形,而非修行之要,摆在一楼仅仅只是为了震慑和满足那些仰慕道法奥妙的人。
“啧啧啧,这群道貌岸然的道士们私下里玩得真花。”
陆离一边感慨,一边毫不客气地挑出几本小说就要塞入乾坤袋里,人家看院的都说了可随意取用,自己身为师叔祖,总不好惺惺作态。
嘿嘿……今晚我就要挑灯夜战,瞧瞧这些书本里藏了什么妖魔鬼怪!等一通看完了再送回来,再选几本,只是得留心些别让师妹发现了。
陆离正美滋滋地想着,脸上的笑容忽地僵住了。
许久许久,她的嘴角才渐渐抿起,似乎想笑,但颤抖了半响,最后化作了一口闷气缓缓吐出,塞入乾坤袋的书本又拿了回来,重新放回了书架之上。
陆离恋恋不舍地看着书架上的书本,回头继续朝楼上走去。
藏经楼一共只有三层,一楼存放的藏书偏于武技以及术法部分。二楼多是各处搜集来的孤本藏书,那么三楼放的又是什么?
陆离拎起深衣前襟拾级而上,发觉三楼比下面更加安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脚步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的响,她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三楼的书架和藏书比起下面两层要少很多,相对而言视野也变得开阔了些。夕阳最后的余光落在落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陆离在书架前行走,目光左右流离。
她看到了更多熟悉的书名,大多和修行心法有关,《清静经》、《南华录》、《洞玄妙道》、《黄庭经》……陆离的手指在书名上一一抚过,偶尔拎出几本随意翻着,记忆不自觉地飘到了城外那座藏于深山的古观之中。
在许多个下午,她躺在丹房的屋脊上翘着二郎腿,这些熟悉的书籍就躺在瓜皮和果核的边上,她一边琢磨着“气海”在哪里,“五气”又都指的是什么,一边又不时望向太安城,心想什么时候才能破开樊笼奔向自由。偶尔师妹会顺着梯子爬上来,嚷嚷着肚子饿,让她去做饭吃……陆离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当时只道是寻常。”她轻轻吟道。
一个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这句话倒是说得很妙,只是你小小年纪,何来的这般感慨?”
陆离思绪瞬间收回,扭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这才留意到书架深处的窗边摆着一方木桌,桌旁坐着个一身天青道袍的束发男人。
那个男人一手自然放在桌上,一手握着书本,瞧着大约四十岁,一身青衣收拾的整整齐齐,连一丝皱褶都瞧不见,青衣下的身形颇为清瘦。
他的眉骨微凸,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凛然之气。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目光如炬,让人不自觉想要避开目光。鼻梁高挺,鼻翼微收,唇角紧抿,陆离下意识地想起大学毕业论文的导师,双腿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这就是院里老师侄所说的那半步辟出地府,爱装年轻的老棺材瓤子?陆离打量了对方一番,见男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自己,刚刚那句话带着一丝怨意,说是回应,倒像是在埋怨陆离打扰了他的清静。
但陆离却没有半分的自觉,现在她是长春观里辈分最高的人,看守藏经楼的道门老人都得喊她一声师叔祖,更何况现在自己也半截入土了,用不着给别人面子
陆离非常自然地坐在了那男人的桌子对面,将刚刚从书架上拿来的《清静经》摊在了桌上。男人皱了皱眉,却也未赶她,只是看清了陆离手上的《清静经》后,摇头道:
“心中不静,看多少遍经也无用。”
“正因为心中不静才要看,难道知道一件事无用就不去做了么?人人都知道能录取功名的千不存一,但照旧有无数人前仆后继。”
男人点了点头,道:
“倒是在理。”
陆离瞥了男人一眼,见他哪怕只是坐着,可背脊也依然挺得笔直。心里不由道这男人估摸是在藏经楼里闷头读书,两耳许久不闻窗外事,连长春观来了客人都不知道。
她忍不住起了玩闹心思,指着对方手里的《黄庭经》道:
“我在桃都观里读过《黄庭经》,内容却和你们长春观所藏录的内容完全不一样,我读过的讲‘闭塞三关握固停,漱咽灵液吞玉英。’是为内修固元之法。而你手中的这本却说的是‘感朝露而饮阳气,通七窍以应四节’,这不是反过来了么?想来是你们长春观的祖师爷藏了私,改了许多内容。”
但面前的男人却摇头道:
“你说的是长生子注解版的《黄庭经》,而我手中则是清虚真人注解的版本。长生子生卒距今已有一千多年,他注解的《黄庭经》是为适配自己所修的术法,因此其中内容修改了行气路线,走内修养生的路线。而清虚真人则不同,此人自悟道之始便了悟‘天人化生,顺应自然’的大道,因此他所注解的《黄庭经》则改成了沟通天地自然的行气之法。”
陆离微怔,原来这相同的书名居然也有这般细节分别,便收起了玩闹心思,认真问道:
“既然皆出黄庭,那这内修之法与外修之法孰优孰劣?”
“此言甚谬,二种法门虽同修黄庭,但方向截然相反,正好比拿梨子与馒头比较,品类不同,如何能分高低?”
“渴的时候梨子自然鲜美,饿的时候馒头肯定管饱。但吃到最后,梨子终究能满足饥渴,馒头却补不了渴意,”陆离笑道,“那长生子与清虚子二人修到最后,修为高低如何?”
“长生子修内修之法,辟地府开天门,最后停在了第二境‘化生’。清虚真人身合天地,虽也开了天门,但卡在了第一境‘归真’,便再也寸步难行。”
男人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谈,等待着陆离说如此看来长生子的内修之法要比清虚真人的外修之法高明的话,却不料陆离竟出乎预料地评价道:
“所以在我看来,这梨子与馒头都不是真正之选。”
男人放下了书本,若有所思道:
“依着你的意思,内修和外修之法都错了?”
“不,”陆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渴了,喝水便是。若是饿了,再寻馒头,馒头不顶,还有鸭腿、包子、馅饼……为何非要一条路走到死,难道自吃了馒头便要吃上一辈子馒头么?”
男人皱眉道:
“修学驳杂,东挑西捡,这是修行大忌。”
“我不是鼓励多挑多学,捡芝麻丢西瓜只有笨蛋才做得出来。我只是在讲,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男人咀嚼着陆离的话,眉毛渐渐舒展了起来,一贯肃穆的脸竟露出了一丝赞赏,“你连经藏版本这等常识都不知道,居然能悟出这等道理,着实难得。”
陆离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道:
“先前出言莽撞,倒是冒犯了前辈。”
陆离本以为对方会借坡下驴,说些“无妨无妨”的场面话,却不料男人眉头忽地一皱,竟教训起来:
“你这姑娘连内外修行都不好好了解,就在这里大放阙词,是怎么敢一个人出来混的,你家里长辈不教教你么?”
这长春观的老师侄装年轻也罢了,怎么这么喜欢好为人师?陆离也来了脾气,不甘示弱地回道:
“谁知道那书本里的字句这么晦涩难懂,一个个比闷在楼里死读书的老学究都难懂,我一个刚开始修行连一个月都不到的新人,能勉强辨认字,说些场面话已经很不错了好吗!”
青衣男人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你家大人呢?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怠惰的家伙教出如此无礼的小辈。”
陆离拱了拱手,翻着白眼道:
“呵呵,不劳您的驾,我那倒霉师傅早死了,骨灰还是我给埋的。更何况他在世时候也没把我当个真正的弟子,整天当杂役使唤着。”
男人双眉越蹙越紧,追问道:
“那你家其他师长呢?你师傅既去了,就该承担起照顾小辈的责任,怎么能让你这小小年纪,修为又低的娃娃四处乱跑。”
我昨天还是无己来着,和你差不了多少……陆离撇了撇嘴,道:
“他们一个个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那大师伯更是,为了自己修行连家门都不要了,先前邪祟来犯,还是我给顶着。”
男人终于忍不住了,愤然道:
“这是何等的怠懒!真该全抓起来关到这藏经楼里,把道藏抄上一百遍再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