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前来赴约。
黑色林肯轿车缓缓停在咖啡厅门口——得益于刚刚的广播,目前街道上很空阔,可以随便停,还不用担心罚单,因为警员们都忙着在北区调查案件。
此事平平无奇。
1920年,福特公司已通过流水线降低汽车生产成本,使得合众国内的中产阶级也能够负担得起,截止1929年,合众国内人均持有汽车数量已达到0.2辆,大约每五人便有一个能开得起轿车。
这个比例在各大城市内只会更高,尤其芝加哥,合众国的工业、经济、交通中心。
截止1929年,芝加哥无疑是合众国内仅次于纽约的第二大城市,如此背景下,区区林肯小轿车根本不足为奇——当然,如果司机一眼就能看穿「销声匿迹」与「闲人退散」的话,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
“叮咚。”
咖啡厅大门被推开,挂在墙上的铃铛作响,但服务员小姐却仍在擦拭柜台,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新来的顾客、那位手中攥着杯可乐的新顾客。
这位顾客也没去打扰专心敬业的服务员小姐,径直略过柜台,向着无人在意的角落走来,将可乐顺手放下,最后端正坐在面前。
维尔汀也是这才看清对方:与Z女士相同的黑发棕瞳,符合正常人审美的五官,肩上披着一件黑色大衣,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浑身上下最显眼的是一块玉佩、只是简单挂在胸前、却令人很难忽略掉,就跟本人散发的气质相同……
真奇怪。
没穿着夜巡特遣制服。
与她先前根据代号想象出的多种造型,例如那背生双翼、肤泛鳞片、能口吐烈焰的半龙人;亦或那光属性、八星、攻击力高达整整3000点的纯白巨龙截然不同。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看起来与神话存在-龙裔/巨龙完全无关,维尔汀很好奇对方为什么会被冠以「龙」之名。
总不能是因为作战/行事风格吧?难道他很贪婪、很喜欢闪亮亮的金币、并且喜欢绑架公主吗?
“是「静谧无声」,跟你施展的「销声匿迹」相同,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伎俩,即便夜巡特遣内的扫地阿姨都会。”敖叶忽然说着。
在对方观察他时,他也在观察对方:一顶裹着丝带的精致礼帽,青银色发眸,午夜蓝西装,衣领缀着颗明亮却不刺眼的钻饰,就跟本人散发的气质大致相同、那大概是种洗刷掉偏激的淡然、是种可称之为成熟的感觉……
真奇怪。
没穿着外勤调查员制服。
与他先前根据代号想象出的造型截然不同,她根本没有艳羽,长喙,锯齿状红冠,与十二生肖中排行老十的高昂大公鸡完全无关。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敖叶很好奇她为什么会被冠以「司辰」之名。
总不能只因为每次暴雨来临前都是这小姑娘在打鸣吧?
可下雨前通知人们回家收衣服的不该叫做……我想这些做什么?
“如果真想藏好身影,那么「闲人退散」或许可以不用,熙熙攘攘的人群反而能帮助你藏好踪迹——即便我也会头疼躲在人群的敌人。”抛掉脑海中的无用想法,敖叶继续解释着。
他似乎错误判断了维尔汀显露的困惑,以为对方正为自己的「销声匿迹」被一眼看穿而感到失落。
但没所谓,这样反而更好。
“原来如此,感谢前辈的不吝赐教,这无疑是值得参考的宝贵经验。”
维尔汀适宜性地表达出赞赏等情绪,并顺着话题继续讲,“我接下来将执行的任务恰巧需要类似技巧……嗯,忘记自我介绍了,重新讲讲,我是……”
“司辰,维尔汀,每次暴雨警告都会提到你,这方面对我们所有人的帮助都很大,现在直接讲事就好。”敖叶如此回应着。
看来简单称赞两句的作用只能说微乎其微。
不过也正常,如果一名资深执夜人仅因两句话就变得飘飘然,那才是真正该担心的事情。
“好的,前辈,那我们接下来就直入正题吧。”维尔汀点点头,同时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尽管幅度极小、转瞬即逝,但洞察能力极强的维尔汀确实观测到了,敖叶刚刚的脸色有些古怪,嘴角肌肉就像搁浅的海鱼,啪嗒地抽搐了那么一下。
“……”
敖叶沉默着思考片刻:‘警员们大概还没探清,那周围实际上应该有三百多具……算了,有些事最好别告诉孩子,再怎么说我的做法也违规违法了,讲出来没准还会因此再去趟审判席,那样很麻烦。’
上述想法在短短半秒内过完,随后,敖叶果断选择顺水推舟,将左手攥拳高高举起,接着控制好力度地砸向桌面,同时义正言辞地喊着:
多么大义凛然的样子。
瞧瞧,就连摆在桌面上的咖啡与可乐都随着声音一同跳起,再撒出三四滴溅上桌面,仿佛它们两个也在支持、边跳跃边流泪的那种。
“确实。”维尔汀并未起疑。
重塑很坏,这点算得上众所周知,嘴上喊着为神秘学家争取权益等口号,实际上却不断做着些烧杀抢掠的事情,不断激化神秘学家与人类的矛盾,不断加大两者之间的裂隙与隔阂,单纯一句坏可没法完全概括。
维尔汀如今也只觉得,是面前的夜巡特遣愤怒了,正在为那丧生掉的两百余人感到哀伤,感到不可压抑的、甚至连微表情都再难管束的愤怒。
真不愧是嫉恶如仇的夜巡特遣-资深执夜人,赞扬或许无法使他们变得飘然,但恶行绝对能够令他们感到愤怒。
“我今天找到前辈也正是为的此事。”
想到此处,维尔汀不再犹豫,趁热打铁般翻开提箱,将自己今天搜集到资料的全部摆上桌,最后指着其中一份地图介绍着:
“瓦尔登湖,这里有极大概率就是重塑的主要据点,它们即将在此举办一场暴雨集会,我打算调查清楚它们的阴谋。”
“根据现有情报分析,重塑在芝加哥至少拥有三名高级干部,这无疑会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行动,我需要更多攻坚力量的支持,但……我先前跟我的助理走散了,基金会总部暂且也无法派遣更多资深调查员前来协助……”
“所以,前辈,你愿意协助我完成本次任务吗?”
◆◆◆◆◆
“叮咚-咔哒-嗡嗡嗡”
大门推开。
引擎发动。
车辆向北。
独剩少女坐在咖啡厅内。
出乎意料的,事情谈崩了。
维尔汀沉默地望着眼前那杯因外界车辆猛烈发动引擎而产生波纹的咖啡,仔细回想着自己刚刚究竟哪句话说错了。
五分钟前。
敖还大义凛然地跟她讲着:“潜入,调查,根据情况判断策略,必要时砍光对面,这事我熟的很,放心交给我就好,即便里面有五名高级干部我也能应付过来……什么叫你也要去?”
这很奇怪吗?作为司辰,作为专门负责调查暴雨和重塑的司辰,她进去调查现场状况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维尔汀简略讲述着自己的身份与职责。
随后。
敖有些迟疑地向她询问:“司辰小姐,请容许我先冒昧的问你几个问题,你今年几岁?曾就读于什么学院?毕业考核中有几门成绩是A+?神秘术的主要功效是什么?有大口径枪械使用资格证吗?”
接着。
敖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你他——上面一项能过眼的东西都拿不出来,就这样还打算亲自潜入其中调查?你真的仔细考虑过吗?你究竟将这件事当成了什么?街头采访?过家家?”
语气很重。
但我确实认真考虑过,因为我本身就是负责调查暴雨和重塑的特殊调查员,我也拥有不会在行动中成为累赘的自信,关于这点前辈你可以去问问Z——维尔汀解释着其中的必要性与重要性。
可这几乎没用。
“……我很难相信你就是本次行动的负责人兼指挥官,但事实确实如此,那我如今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就祝你行动顺利,同时也祝你不会出现在明天的殉职清单上吧,回见。”
敖抛下段句话就离开了。
他看起来真有些愠怒。
甚至连带来的冰镇可乐都忘记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