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窗棂间流淌成琥珀色糖浆。
青子捏着人偶的后颈晃了晃，与真发相差无几的金丝轻扫过她的手臂。某种类似生物体温的脉动从人偶胸腔传来，不禁让她产生了这人偶是“活着”的错觉。
“杂质?这玩意绝对混进了不得了的'杂质'吧？”她把人偶丢回软垫，“刚才那个，怎么看都是桥之巨人(Thames Troll）级别的吧？”
“远远不及——不过这也是相当高等级的魔神封印。”有珠的指尖在人偶胸前画着逆五芒星，“确切地说，是七十二柱魔神中排行第三十位的弗内乌斯印记。”
起居室的座钟发出齿轮咬合的轻响。
青子看着魔女从人偶颈椎的位置抽出一枚青铜齿轮，其表面蚀刻着深海漩涡般的纹路。当夕阳的光透过玻璃照在齿轮上时，整个房间突然充满咸涩的海风气息。
就像是海魔亲临。
静希草十郎端着托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青子正用火焰长鞭捆着个不断挣扎的金发人偶，有珠跪坐在地毯上对着发光的齿轮念诵魔女咒文，而本该在在庭院巡逻的锡兵使魔们正抱着螺丝刀修理被烧穿的木地板。
“下午从打工的地方拿回来的蓝莓冰激凌要融化了。”他泰然自若地把冰淇淋放在茶几边缘，“啊，需要我把暖房那些变成铁的玫瑰清理一下吗？那些铁刺好像会伤人。”
“先别管玫瑰！”青子的长鞭突然被挣断一截，“快来按住这个见鬼的……”
人偶突然发出风笛般的鸣叫。草十郎条件反射地抓起餐刀刺向人偶胸口，动作流畅得仿佛在切三明治。人偶撕裂，青铜齿轮应声碎裂，魔力的余波掀翻了三把维多利亚式扶手椅。
早知道昨天应该收拾一下……那几把椅子是昨天才搬出来接待客人的。
有珠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碎片
“果然，是海魔的碎片。”魔女将碎片投入冒着紫烟的坩埚，“我不记得我还从伦敦带回来过这种东西。”
托盘上的冰激凌有了融化的迹象，边缘渗出淡蓝色的泪痕。
草十郎握着餐刀的手突然顿住，刀刃上粘着的青铜碎屑正渗出深蓝液体。
青子嗅到海水与铁锈混杂的气味，大脑深处出现阵阵刺痛感——这是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危险的证明。
“后退！”有珠不带感情的轻喝声与魔女礼装展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暗红色地毯突然翻涌如海浪，草十郎踉跄着扶住壁炉时，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被某种力量撕扯变形。人偶残骸中迸发的青铜齿轮悬浮在空中，每个齿槽都在渗出咸腥的潮水。
青子的火焰长鞭在潮气中嘶鸣。“弗内乌斯……就是骑着海马说人话的那个？”
“掌管三十个军团的堕天使。”有珠漆黑的洋装化作流淌的夜色，“这些碎片在模仿三咲町的地脉呼吸。”
仿佛印证魔女的话语，宅邸深处传来管风琴般的轰鸣。草十郎注意到墙纸缝隙渗出盐粒，立在一旁的落地镜正映出深海漩涡的幻影。他不自觉的伸手触碰，指尖却突然传来被章鱼触须缠住的幻痛。
“别看镜子！”青子甩出魔弹击碎镜子的瞬间，青铜齿轮群化作逆旋的潮漩。有珠的阴影如利维坦之尾扫过地毯，却在触及潮漩前被咸水腐蚀出蜂窝状孔洞。
“有珠，你的PLOY是不是失控了？！”
草十郎抓起滚落在地的冰淇淋勺。当青子被反震力逼到墙角时，他正好将银勺掷入潮漩中心——就像上周查找漏水的暖气管那样精准。
金属哀鸣声中，潮漩出现刹那凝滞。
“就是现在！”青子的魔弹化为青鹭之形贯穿裂隙。有珠的唇间溢出古英语咒文，壁炉火焰突然具象成燃烧的链锁。当青铜齿轮群被绞碎的瞬间，草十郎恍惚间看到幻象：不知品种的大鱼张着大嘴冲向陆地……
“草十郎！”青子的呵斥把他从幻觉中拉回。少年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正在结晶化，海盐沿着衬衫褶皱生长出珊瑚般的迷你枝杈。
有珠弹奏钢琴般挥动手指，锡兵使魔们立刻拖着焊枪扑向草十郎。在青子“别烧坏我的校服”的喊声中，草十郎安静地看着盐晶在火焰中融化。
珊瑚盐晶在焊枪喷吐的蓝焰中化作蒸汽。
草十郎注视着衬衫袖口消失的结晶，突然想起今天午休时遇到的转校生。那个在旧校舍喂野猫的少女，淡蓝色的发梢仿佛带着海盐气息。
“说起来，今天放学的时候遇到了那个转校生。”他捡起变形的银勺，“记得是叫……九重汐同学，说是对‘三咲的鬼屋’很感兴趣。这里原来还有鬼屋的吗？”
“那不就是……呃，算了。”为了不引起某人的怨恨，青子选择了闭口不谈。
……
青子踩着满地支离破碎的齿轮残骸，将最后一块扭曲的锡板扔进魔法阵。有珠端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调配药水，魔女礼装的褶皱里还沾着些微海盐结晶。
人偶的闹剧已然结束。
九重汐，继静希草十郎之后的新转校生。
一边拍着弄皱了的制服，青子一边回想着两人的初见。
教师办公室。
青子瞪着桌面上两份档案——左边是草十郎上周把消防演习误当真火灾的报告，右边则是九重汐在自动贩卖机前研究三小时的观察记录——突然理解为何班主任的茶杯里总是漂浮着安神草药。
“所以说，又要当保姆？”她用手指弹了弹转校生的证件照，少女胸前的带着齿轮花纹的怀表链坠正在反光。
教师们似乎以为九重汐好歹是东京转来的学生，所以并未在意。结果没想到这位和静希草十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苍崎同学有丰富的经验嘛。”山城老师厚着脸皮笑道，“九重同学似乎对机械装置特别敏感，昨天把家政教室的烤箱改造成了——”
“全自动章鱼烧机。”青子扶额，“草十郎至少不会拆解公共设施。算了，我现在去找她。”
哒哒哒……私立三咲高等学校的学生会长踏着匆匆的步伐去教训某人了。
一年C班。
哗啦一声，教室的门被重重拉开。
转校生正踮脚去够卡在储物柜上的工具箱。九重汐的裙摆随突如其来的气流翻飞，发梢微乱。
“这是本月第三起机械事故了吧？”青子叹了口气，探手帮汐把工具箱取了下来。
“因为想给喂猫的自动投食器加装保鲜功能。”九重汐接过工具时，腕间的齿轮手链闪着微光。“苍崎学姐找我什么事？——对了?学姐知道哪里能买到防锈齿轮吗？静希学长推荐的五金店没有0.5厘米规格的......”
“我哪知道！”
看来又是个问题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