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当地报纸上刊载了一条社会新闻,内容是某月某日,一男一女的尸体在一处流势徐缓的河道被人发现。遗体身份均被辨明。二者系当地xx高中的毕业生。死因为溺水。据警方调查的结果看,是男女双方于夜晚逃出家门,在河边相约殉情。报道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在世界剧变后的失落年代中,人们根本无暇顾及两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我看着那篇报道附上的她的黑白照片。心想她终究走到了那一步。同时也心生庆幸——绫子并未随着她的脚步堕至无垠的深渊。”
千春猛然想到姑妈在谈及乐队解散时的眼神。当时看绝无深意,现在想来那眼瞳深处黑漆漆的,如同了无生机的荒野。
“公园那件事之后,我的思绪十分紊乱。冷静下来的我决定先不声张,静观其变。一来是她们年纪尚小,也许只是出于好奇才尝试了一番。二来是我不忍心驱走绫子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之后的日子度过得异常平稳。她顺利升上高中,除了对异性有些冷漠外,从外表看与正常的女孩子没什么不同。友奈说她还在学校的文化节上凭借卓越的钢琴演奏大放异彩。我松了一口气,看来那孩子对绫子没有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兴许是我的预感失灵了。”
祖父说到这身子微微一颤,他看见了窗外在呜咽着的猫头鹰,所以赶忙退回到窗帘后寻求遮蔽。
“猫头鹰怎么了?”
“被它看见可不得了。”祖父摇摇头,“立马就会被抓回去。不过还好,这次及时注意到了。”
他心有余悸地回到钢琴前继续坐下讲述姑妈的事。
“第二次见面,是在她们乐队组成的前夕,绫子召集成员来到家里做客的时候。我刚练完琴,打算出来泡杯热茶短暂休息一下。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看到了她和另外两个女生。那孩子比当初在公园时要更加漂亮了。那完全是需要瞻仰的美。她的长发像是用上等墨浸润出来的一样乌黑油亮,从头顶到腰间一路柔顺地披散下来。两双漂亮的手规距地叠放在膝盖上,嘴角漾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这么说起来不太好,但是当时同处一室的女生无疑把她的美貌衬托得更上一层楼。”
“我给她们都泡上了一杯茶。边等绫子下来边随意地谈谈话。话题有关于学校的,也有关于她们自己的。和其余两人一比,那孩子显然是要更加聪明的,说话有理有据,谈吐讲究文雅,不经意之间便能让人受到吸引。连我都深感佩服。我当时全盘相信了她,相信她出身于一个中产家庭。父亲是外贸公司的经理,母亲是全职主妇。每个星期天全家都会开车去野餐。但后来那篇报道的记者将她的家庭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与之对照才发现她讲的净是些骗鬼的谎话。”
“这......有何意义呢?”
“为了唤起人们的同情心以及遮掩她真实的目的。”祖父相当辛辣地大笑道,“那孩子懂得如何巧妙地包装自己,为此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出一大堆鬼话。即使被戳穿也无所谓,那也是她有意露出的破绽,正是为了让人落下陷阱所设的诱饵。她的家庭实际上远不如她说得那般美满。父亲是嗜赌如命的赌徒,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母亲为了发泄所以时常拿她出气。她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内心恐怕早已崩溃。”
千春这时已不再犯困,入神地听着祖父讲话。
“当然,她的境遇值得同情。若只是单纯想做出体面的样子倒也无可厚非。如果她向我们求救,我和友奈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可惜她早早断绝了生的念想,只求彻彻底底的了断。”
“那她为何找上了姑妈,还和她组起了乐队呢。”
“问得好。”祖父竖起食指淡淡说道。“因为她忍受不了孤独。所以要找一个人陪她一起。同时她要求那人对她怀揣有百分之一百的爱。中间不得掺杂一丝丝杂质,否则都将被她视作垃圾废品一类的东西无情抛弃。无论是谁都好,无论是谁都行。只要求百分百纯粹的对她的爱。可是那样纪念碑式的爱,注定在哪里都找不到。”
“绫子是个机敏的孩子。可饶是如此,她也被那孩子骗得团团转。绫子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少女毫无保留的内心,实际上却是精心编制的罗网。她为那梦幻的色彩深深吸引,以至于忽视了所有不自然的地方。她希求女孩给她写信,每周的周末都守在信箱前等候邮差吧信送来。信原先是一周一封,再后来变成了三周,四周的间隔。没收到信的日子里,绫子便在床上痛哭。哭声差不多要持续到凌晨,第二天起床时她的嗓子都给哭哑了。收到信的话,又是截然不同的样子。我对此非常忧虑,因为这绝不是健康良好的关系。那女孩深谙如何操控人心,懂得维持吸引力最大的距离。客观来说,那是属于她独特的才能。是她背弃人生后换来的武器。”
祖父久违地露出恐惧的神态。眼瞳紧缩,手指无意识地颤动。
“她把绫子看作是完美的祭品。所以极有耐心地布置了一切。一次。友奈在客厅中听到她们的谈话。她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向绫子说:‘要不要一起去那个世界啊?’绫子同样笑着说别开玩笑。可友奈听完背后直冒冷汗,她立马找到我告诉了我她们的话。我意识到似乎不能继续等待下去了。所以不顾她的病症找到她,让她立马停止和那个人见面,只要是能见到她的地方一律不许去。刚刚买给她的手机也没收了。”
“绫子的病前所未有的爆发了。她拒绝进食,饮水。把挂着的黑板砸烂,留存的和我之间的信件统统拿出来撕碎,撒在客厅里。只要见到我,或是闻到我的气味,就立马开始干呕。友奈试图向她说明情况,她全然不信不听。那女孩在她的心目中俨然成了神明一般的存在。”
祖父不断翻弄手掌,浅灰色的眼眸和千春对视连接。
“真是一步妙棋。她从始至终都领先我两步之遥。后续事情的发展你应该知道了。她找来乐队的成员搬来梯子,将绫子从房间里救出,顺利参加了演出。自此我已无法阻止她继续她的计划。”
“但姑妈现在正在她的房间里睡觉。而且身上的病状也已消失不见。”
“所以我才能安然向你道完这个故事的结尾。她和绫子的乐队坚持到了最后。这点连她都始料未及。绫子爱上了她创造出来的世界而非她本人。虽然那是女孩伪造出的假象。但其中也确实存在着某种真实的情感。那是女孩接受不了也无法掌控的。所以她退出了乐队,与借她吉他的男孩一起奔赴去了最幽深的黑暗中。”
老人缓缓站起身,身形化作黛蓝色的烟雾,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千春看了眼表,分别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
“明天还会再见吗?”
“应该能,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的声音像烟一般飘向半空。眼见祖父在空气中完全消失,千春抱着臂弯慢慢摇晃着身体。方才的故事正被她的身体所吸收消化。关于故事她尚有许多不懂的地方,需要不断思考反刍。但当下到了要睡觉的时间。睡意从容地敲了敲她的脑壳,示意自己要进入里面。她再次打了个长长的哈切,向陪伴自己许久的钢琴道了声晚安后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