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体感上经历了很多,但假期也才刚过去两天。尚有一周的余量可以尽情挥霍。时间的流逝在此期间也渐渐失去均衡。
眼下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千春便搬来藤椅,躺在下午明媚的阳光和舒缓的微风中。有时她凝眸远看柔软的蓝天,有时则迷迷糊糊地闭上双眼,任时光慢慢穿过自己的身体慢慢流淌而去。这种打发时间的方式当然可称之为松散,不过当下确实也没什么需要她去做的事。
时而父亲会过来喊她一起出去散步。往往是在晚饭前的一段时间。暮色若明若暗,他们走在有两排林木拱卫在旁的大道。树木那饱经风霜的皮在暮色的渲染下仿佛重焕新生。父亲吹着口哨,仰望葱茏的树冠。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兴致所至地走到哪算哪。
走到坡道的尽头,可以将城镇的一切尽收眼底。是一派安稳与静谧的景色。
父亲整个少年和青春时代都在此度过。他时常骑着自行车顺着坡道向下方滑落去往城镇。风卷起他的裤腿,掀起他细碎的刘海。花店的女孩挥手叫停他,送给他一束新花。他向她说声谢谢,然后载着她在城镇里四处兜圈。
等到了十九岁,父亲坐上了前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与那位女孩永远地告了别。
长崎素世喜欢在晚饭后打来电话。不知为何,千春总是能精准感知到那个时间点,然后回房拿出手机。
“过得可好?”
“好极了。半夜还能和幽灵聊天。”
素世忍俊不禁,以为是千春随口开的玩笑。
“有事?”
“没事。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千春颇为无奈地叹口气。“够无聊的。”
“因为你不在嘛。假期只好一个人待在家里。”
“没有人约你出去?额,那位若叶睦小姐呢?”
“睦.....那孩子在假期的时候比平时更忙。毕竟是名人的女儿啊,应酬是少不了的。”
“这倒也是。抱歉啦,下次补偿你。”
“怎么补偿呢?”她的语气突然兴奋。
“嗯,森川千春独家按摩卷一张哦。”
电话那头传来相当失望的叹息。听得千春拳头一紧。不知好歹啊,这个人!
“哦,对了千春,你手头上有什么书吗?”
“书房里有一些。你要做什么?”
“读给我听听。最近看书总觉得有些看不进去,所以想换种方式看书。”
“我记得东京电台有读书广播来着,频段是......”
“我觉得千春的嗓音要比那人的要好听,有感情得多。如果是千春来读的话,我想无论是多么乏味的故事都会变得有趣起来呢。”
“......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因为你夸我我才决定念给你的哦。是因为我也很久没认真读过书了。”
千春竭力抑制住话语中的喜悦,起身去书房挑了一本夏目漱石的著作来。
“咳咳。”她清清咳嗽两声。调整嗓音的大小,以一种哄小孩子入睡般的温柔读了起来。
“我是一只猫,但是至今没有名字......”
她读得十分用心考究,在人物对话时也会思考到底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表现人物的情绪。还会细节地模拟各式各样的拟声词。在她绘声绘色说完一章后。千春相当有信心地将耳朵贴到手机屏幕上问道:“如何?读得不错吧。”
电话那头是一片寂静。千春以为她尚沉浸在故事中没能走出,不料下一秒,细微的鼾声便直直传了过来。长崎素世不知何时起已经睡着了。
森川千春猛力往鼻子中灌入气体,这才压抑下已经快喷出的火焰。
她无奈地摇摇头,挂断电话。将耳机线插上手机听起了音乐。后藤最近上传了一首新的吉他翻唱。组了乐队后,她视频中的音乐显然明亮欢快了许多。
千春每天在九点钟起床。起床后的时间主要忙于帮忙做家务,散步,在琴房弹奏乐曲给祖母听。波澜不惊地度过一天后,与素世打起长途电话。继续读夏目的书给她听。在假期快结束的时候,她们一致成为了夏目漱石的书迷。在午夜后的一点,她准时与祖父见面。期间被起夜的姑妈撞见过一次,不过姑妈看不见祖父,只问道千春这么晚为何还待在琴房。千春只能编了个蹩脚的借口糊弄过去。
最后一天的夜里。祖父迟了约一个小时才出现。身子只有上半部分堪堪显现。他萎靡地靠在墙壁边沿,显得十分虚弱。
“看来今......天是.......最后了。”简单的一句话,他不得不拆成三段来讲。祖父咪着眼睛,身影模糊,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阵风吹散。
千春有些手足无措。
“别担心。只是回该回的地方罢了。”
“抱歉,您离开后就再没碰过钢琴。我也许同样成不了钢琴的演奏家。”
祖父怔怔的看着千春的脸,他的眼神已失去焦点。
“没关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吧。”
千春靠近他,想用手去触碰他。祖父也若有所感地抬起一只手。手指微微颤抖地伸了过来。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接触,然后错开。千春的手背感到一阵冰凉。像摸到了一团雪。两人沉默良久,祖父不断喘着气。
“到时间了。”祖父像释然般说道:“能再次见到你,看见你健康长大,真好啊。”
千春轻捂住脸庞,久久不能发声。
“对了,记得给你奶奶说,让她晚点来见我。要好好保重。”
“嗯。”她说。
祖父最后消失在月光沉静的薄幕中。消失之后,千春仍长久地凝视着那面墙。同第一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半点痕迹遗留下来。声音也不知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