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一阵恍惚中悄悄浮现。这一次,不用提前告知。也没有异常的声音响起。森川信坐在钢琴前,如同长年习练钢琴的人应该表现的那样,下颌内收,正襟危坐。但即使他手碰触白森森的琴键,也没能如愿弹出音符。
他轻轻叹口气,将头偏转对向早早等候在那的森川千春。她打了个长长的哈切,嘴张得大大的。
“像睡了一觉似的。不知道有没有做梦。”他说。说的应该是他昨夜消失后发生的事。千春揉着眼眶,低低嗯了一声。
“在这个点见面确实难为你了。”
千春盘起腿,摇头说:“我的话还好。能见到面很不容易,得好好珍惜机会才行。”
祖父认可般的点点头。
“今天听别人谈起您,嗯,对您的认识多少丰富了些。”
千春打量着祖父,试图寻找出长相似河狸这个说法的凭证来。但实际上祖父长相周正,只是眼睛间距有些大。与其说是长相酷似河狸,不如说是整体气质给人的感觉同河狸一致。安静且沉稳,不愿多说一句废话。对不信任的人或事物总是抱以严苛的审视目光,像位具有丰富经验的哨兵一样。
“姑妈对您的意见貌似挺大的。”
听闻此言,他不屑地摇摇头说:“不省心的丫头。老是觉得父母不该随意插手她的事情。”
“组乐队在您看来就这么大逆不道?”
“我操心的不是乐队这件事。而是她和另外两名女生的关系。”
“什么?”千春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个故事稍微有点长,但听完后你大概能理解我。不理解也没关系,因为归根结底我也没能保护绫子不受伤害。绫子她本应过上更幸福,更健全的人生。” 祖父长叹口气,长得足以吹到世界的尽头。
“绫子她患有异性恐惧症。一种难以界定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出现问题的罕见病症。症状表现正如其名,会对异性产生难以言喻的厌恶和反感。症状在她小时候表现得并不明显,直到她开始长高,性征逐渐发育,也就是俗称的青春期到来时,症状才开始显现。起初,是在饭桌上表现得少言少语。然后逐步发展到吃不下饭,但这种现象只在晚餐时出现。因为我的早饭和午饭是在一起解决,一般不和她们一起吃。知道了这点后,我就尝试晚餐一个人在琴房吃。结果那天绫子不仅动起了筷子,还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友奈(祖母)问她到底怎么了。她说看见我就吃不下饭,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友奈决定带她去心理医生的诊所看看。后面的事是她转述给我听的,因为我不能到场。那天天气很热,诊所的空调正好还坏了。看诊的是位男医生,只不过稍稍凑近让绫子闻到了汗臭味,绫子便原地呕吐了起来。将人家吐得满身都是。后来厚着脸皮询问是否有别的女医生在,可否让她过来看看。这才算是顺利进行了初步诊断。”
祖父轻轻拍打着膝部,这是他得风湿后落下的习惯。即使化为幽灵也没法忘记。
“医生诊断完后告知了上面的结论,表示对这种病症暂时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手段。只能耐心等待新的治疗方法问世。回到家,友奈沮丧地向我说明情况。我安慰她说没什么。不过是不能面对面交流而已,哲也在东京上大学,情况暂时还不用和他说。无论是患上了如何古怪的病,那依然是我们的女儿。”
“可不能交流到底是很困扰的事吧。但姑妈现在表现得正常啊。”千春有些不解。
“事情发生了转机。因为那个女生的出现。”祖父眼睛眯起,似乎在努力回忆某个人的身形和举止。
“但在那之前还是先讲讲那几年我是怎么和绫子交流的。我特意跑去附近的小学讨要了一块小黑板回来挂在客厅的墙上。用粉笔在那上面写上像是‘你今天心情如何’,‘在学校玩得是否开心’,‘交了什么新朋友吗’之类的问题。她会认认真真在每个问题下面回复我。这使我大受鼓舞。我还萌生了写信给她的念头。所以买来信纸,在书案前苦思冥想要写点什么给她。我想既然是用信这种形式来交流,那自然不能随便写些无聊的东西。长久没写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了,花了比预想更久的时间才写完让友奈转交。本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居然收到了那边传回来的回信。我们似乎终于找到了适合的交流方式。而且要比从前能自如交流时更为友善和坦诚。”
“听上去,事情正往好的方向进展。”
“我当时充满了信心。以为慢慢地可以将她引到正确的道路上。但当时我和友奈都忽略了一个明显的变化,绫子她愈发喜欢黏着友奈了。我认为是那孩子自发地想从友奈身上补足父亲缺少的份,友奈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其实是因为绫子,产生了对同性的兴趣。”
老人站起身,用手背捶了捶腰。他在千春思索的时间内缓慢踱步到窗边,透过窗帘之间的狭窄空隙窥望外面的夜色。
“认知到这件事是在我接她放学的时候。那次恰好演出取消,我得以提前去接她放学。当然不是像那些家长一样手牵着手,而是得待在远处遥遥看着。所以我坐在校对门的咖啡店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盯视着校门以免错过她的身影。”
“等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她和那个女生牵着手一起走了出来。她们走得很快,像着急赶去什么场所似的。我立马付了钱,走出店门。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们的身影就从墙角处消失了。”
“我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同时也要注意避免被她们察觉。为此真是伤透了脑筋,还特意买了报纸。像电影里一样装作一边看一边漫无目的地踱步。在人群川流的广场自然不容易被察觉,但是她们越走道路越狭窄,人流也渐渐干涸。直到最后一段路,只剩下了我们三人。幸好当时的她们眼中只剩下彼此,根本没空留意我这个跟了一路的可疑大叔。”
“她们在一处枝叶茂密的公园里停下,休息。我隔着几米远,从杂木林间试图看清那个女生的面容。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只认为她们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可之后的发展却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她们原先只是嘴贴着耳讲一些悄悄话,但渐渐的那个女生就不满足于这么简单的互动了。她朝绫子说了些什么,说得她脸颊通红。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顺从了那个女生。然后她们接了吻。”
他顿了一顿,像老式的磁带机卡住了一般沉默了许久。好半天,故障才被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