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马自达稳稳停在庭院前的空地上。旁边停着灰色的丰田奥德赛。
父亲森川哲也在屋檐下等着二人。他听到了马自达的引擎声,所以跑了出来。身上黑色的羊毛衫在鲜亮的环境中显得十分扎眼。太阳升至头顶后的温度明显上升许多,他却没流一滴汗。千春握住他的大手。同样干爽宜人。
姑妈见到他,只是摘下墨镜微微颔首,简短地问候了一下。父亲亲切一笑,随即拉着千春走入屋内。
望着父亲宽阔稳重的后背,千春问:“早上去了医院?”
“嗯。医生要确认康复情况。万幸,恢复得不错。”
“终于可以放心了。妈在哪里?”
“她在厨房忙着准备下午茶。因为在车站买到了不错的茶叶。”
千春小小地欢呼起来。迫不及待地奔向厨房。
母亲葵正从烤箱中取出烤盘。刚刚烤熟的饼干散发着热气和香味。黄油融化的香气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葵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千春抱住母亲的腰,撒娇似的想要一块出炉的饼干尝尝。
“来得正好。吃完这块,你把这些饼干装一部分,连带着这茶壶给祖母送过去。”
“唔......嗯,好!”
被饼干烫得口齿不清的千春答道。她托起装有饼干和茶壶以及几个小杯的银盘往客厅走,问父亲祖母现在在哪。
父亲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那间琴房。
千春的脚步一顿。不过还是继续向里走。她想祖父在白天时应该不会特意现身。将手放在把手上,她轻喊:“我进来了,打扰了。”
祖母坐在扶手椅上。昨天没有见到这张椅子,想是父亲按祖母的要求搬来的。窗户微微开启,肌肤能感受到习习凉风。
见到她,祖母微微一笑,招手示意她把东西放到桌上,坐到自己身边来。在午后茫然的光线中,她的身子显得更加小了。祖母眼睛微微眯起,细瘦的胳膊无力地撑在扶手上。脖颈的皱纹层层毕现,皮肤已无力阻止地心引力的牵扯而向下松落。整个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态势。即使是再常规不过的身体检查,也给她的心神带去了莫大的消耗。
千春为二人倒上热茶。祖母暂时没有想喝的意思。她不言不语地看着千春。看着她细细品味茶水。
沉默了许久,祖母突然开口道:“不可思议呢。昨天竟然做梦了。”她看向窗外轻轻摇曳着的柳叶,又是一声感叹。
“梦到了那个人坐在那里弹钢琴。但是为什么会突然梦到他呢?我想不通。”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见,所以思念祖父了吧。”
“也许是这样。我还以为得到了那边的世界去才能重新看到他那张脸。真是奇怪,活着时觉得那张脸看得快腻烦了,不在了之后却总想着再看一次那张怪怪的脸。”
“祖父的脸......很怪吗?”千春回忆了一下,疑问道。
“你们都没见过他年轻时脸光溜溜的样子。真是怪极了。第一次在我家见面的时候,我心想父亲怎么带进来一只河狸?没想到河狸居然开口说话了,还向我彬彬有礼地介绍起自己。”祖母说着说着,不自觉轻笑起来。
千春吐吐舌头。总觉得茶水突然甜得过了头。
“虽然其貌不扬,谈吐也无聊。但听到他弹奏的钢琴时,这些肤浅的偏见便统统消失不见了。那个人,只要弹奏起钢琴就能化身成样貌俊朗的白马王子。”
她看向沉默了许久的钢琴,说道:
“我有一个请求。小春。”
“请说。”
“你能不能弹一首曲子,随便什么都好。它寂寞得太久了。我怕它放着放着就再也发不出声响了。”
千春点头起身,脚步略沉重的踱到钢琴前,坐在了小凳上。
过去的她曾在此辛勤地练习曲目:巴赫的井井有条,莫扎特的锋芒毕现,贝多芬的狂风骤雨。她夜夜聆听,日日思索,勤奋练习,流连于大师们踏上过的土地。浑然天成的音符从指尖流淌而出。
她摊开手掌,五根手指修长纤细,每个指头仿佛都有各自独树一帜的思想。这无疑是双适合敲击琴键的手。若多加练习,足以弹练出肖邦繁复而又华美的曲调。
千春缓缓翻开琴盖。双手恰如预备上台的演员,指头们跃跃欲试。她心想:不知道能不能弹好。
她深吸一口气,回味身体中漂浮的残片,然后开始敲动琴键。手指仿若真的活过来一般,自如地在琴键上翻跳起舞。纵使已有几年没有上手弹过,灵敏的触感和多年练习的积累仍能让她在钢琴前稳稳坐直,张弛有度地演奏。
她没有选弹弹法过于繁琐复杂的曲目,因为不合时宜,而且过于张扬,她全然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身体生出了一种对于优美音符的渴望。既然如此,那便弹奏一首《致爱丽丝》吧。此为微不足道的音乐。过去,她常常把这当作第一练习曲。对它的演绎多少有些自信。
清澈,浪漫的音乐缓缓流淌而出。钢琴的音色清晰明亮。而且隐隐透出某种喜悦。踩着延音踏板的千春不知怎的想到了远在千里的丰川祥子。她常常在音乐课后独自留下练习钢琴。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但千春每每都会停留在门口,偷偷欣赏少女弹奏钢琴的身姿。
少女忘情而又专注地弹奏乐曲。仿佛活过来一般。
那就是真正的丰川祥子。在短暂,少有人知晓的时间里从远方神秘的城市来到了狭隘的教室中。
偷偷看着她的千春不自觉屏住呼吸,犹如潜入深海的人。
如果能和真正的她在一起行走,那该多好。千春不自觉地想。她轻轻闭上双眼,梦想着那样的场景发生.....
一曲终毕。千春久久不能回神。祖母毫不吝啬地献出了掌声。
“C'est génial(妙哉)!”
门被推开,满脸惊愕的父亲和姑妈站在那里。
“我还以为是爸爸活过来了......”哲也摸着下巴说道,“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演奏。”
姑妈反应过来后也夸奖了千春。千春谦虚地表示过誉了。
她合上琴盒,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首曲子我也想弹给你听,丰川同学。弹给真正的你听。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