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中午订的餐厅位于市区的繁华地段。开车需要花上半个小时才能抵达。这是一家极为奢华的会员制餐厅,宾客需向领班通报姓名,待其确认身份后,方能享受周到的招待。森川绫织和森川千春被领入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包间。入座后不多时,餐单和水便奉送了上来。姑妈大方地将菜单摊开在千春面前,让她想吃什么就随意点。权当是上午作为模特的报酬。
身穿朴素海军蓝夹克和卡其色裤子的千春在这种环境下多少显得坐立不安。姑妈则相当随意地在与领班谈笑风生。她上身穿浅绿半袖衫,下身是茶色棉质阔腿裤。点睛之笔在于耳朵上方别着的银色发卡。随着她蓬松富有光泽的波波头发型的泛动而同样折射出动人的光线。
她问领班可有火。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姑妈从小巧的手袋中取出方形扁平的金属盒,里面整齐排列着细长的“万宝路”女式香烟。她拿出一支衔住。领班适时地拿出金色的打火机靠近香烟。火苗飞快点燃,又飞快熄灭。一会儿,指尖便升起缕缕青烟。
姑妈忘情地吞吐着烟气,见千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转而笑道:“可别学我。这是大人无聊的把戏。”
千春没有发表意见。她并不觉得女人吸烟是件稀罕事,只是手法像姑妈那样洒脱的,男人中也未必见得很多。千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菜单上。选了炭烤鱼作为今天的主菜。其余的菜品分别有普罗旺斯蔬菜烩菜,松茸牛肉焖饭,以水果拼盘作中场休息。汤品要了法国肉汤,搭配抹上牛油果酱和鱼子酱的黑面包。餐后再上**咖啡。千春额外要了一份甜点收尾。领班挥笔一一记下。嘴角始终保持着角度向上的微笑。
领班退下等待菜品上桌的时间里,两人开始天南海北似的聊天。姑妈问千春上高中的感想如何。千春想尽量讲得有趣些。讲了就读的学校,班上的同学以及社团活动的事。虽然整体上波澜不惊,但姑妈听得相当专注,时不时还把自己的高中时代拿来比较。
讲了一会儿,千春有些口干,遂拿起水杯喝水。姑妈在烟灰缸里碾熄烟头。颇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身边的同学好像都在玩乐队啊。那么你呢?千春,有想玩乐队的兴趣吗?”
“我想是有的,但一直没人向我提起过这个话题。”
“不,肯定有人向你发出过邀约。但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姑妈笃定地说道。
千春眨了一下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虽然很想知道组乐队究竟是什么体验,但只要不是自己看上的人发出的邀约,就当作不存在一样。这股子傲慢劲简直和我还有哥哥当初一模一样。”姑妈有些感概。
千春紧紧抿起唇,好像身上中了数道箭矢。
“不过优点就是只要加入一支乐队就不轻易退出。有着极高的忠诚心。”
“姑妈高中也组过乐队?”
“是哦,还挺有名气的。不过因此也把老家伙气个半死。”
“祖父他不喜欢乐队吗?”
“他本身对乐队之类的玩意并不有什么偏见。只是太想把自己的衣钵传承下来,对你爸爸和我都抱有很大的期望。所以把玩乐队视为不务正业。他理想中的我们应该都是衣冠楚楚,坐在大厅对着施坦威钢琴弹奏名家曲目的钢琴演奏家。”
千春比照了下二人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即使不继续玩乐队,二人也在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一个成了国内国外跑业务的高级白领,一个成了有名时尚杂志的主笔编辑。
“我记得有一次,他为了阻止我去参加乐队表演把我锁在了房间里,收走了手机让我闭门反省。我当时蒙着被子哭得昏天黑地的,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混蛋的人,还偏巧是我的父亲。那个年代,没了手机可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我的窗户被人敲响了。我探出被子一看,原来是乐队的贝斯手顺着梯子爬上窗口找我来了。”
“简直像《长发公主》一样。”
“是的,梦幻极了。那位贝斯手她平时胆小得很,但关键时刻却自告奋勇地爬上来找我。当我看到站在草坪上乐队的其余两人时,真是感动到话都说不出来。我们四人逃出了‘城堡’,顺利进行了演出。演出也大受欢迎。”
姑妈长长吐出一口气,似在寻找恰当的话语来形容这个故事。想了很久,她还是用一抹浅浅的微笑作为结尾。
千春由衷地羡慕那样的友谊。她拨弄着手指问:“后来呢?你们的乐队怎么样了?”
姑妈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后来啊,乐队一直坚持到了高中毕业。我们四个人就像战友一样,一起练习,一起演出,甚至还去参加了几次比赛。”
“比赛?成绩怎么样?”千春追问。
“拿过一次地区冠军,不过那时候我们的风格比较小众,没能走得更远。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美好的青春回忆了。”姑妈轻叹,随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只是用手指转了转,并没有点燃。
千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那后来呢?你们还保持联系吗?”
姑妈沉默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略显复杂的笑容:“嗯……刚毕业那几年,大家还会时不时聚在一起,唱唱歌。可随着时间推移,每个人的生活都变得越来越忙,有的结婚了,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干脆换了行业,连乐器都封存起来了。渐渐地,联系也变少了。”
千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咀嚼姑妈的话。
“你是在疑虑自己要不要踏入这条路?”姑妈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问。
千春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当初没有玩乐队,你觉得你的人生会不一样吗?”
姑妈愣了愣,随后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地说道:“或许会吧。但我想,乐队终归只是一种形式。真正珍贵的东西潜藏在那之后。”
她顿了顿,轻轻拨弄了一下别在头发上的银色发卡,“所以啊,千春,如果你真的对乐队有兴趣,就别等别人来邀请你,而是自己去找那些和你一样有梦想的人。毕竟,有时候最美好的事情,都是主动争取来的。”
千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