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睁眼醒来,已是近九点钟。千春欠身坐起,揉揉眼睛。昨天夜晚发生的奇事仍在脑海中不断重映。祖父邋遢的面孔,奇妙的话语以及钢琴呢喃般的响声都如晨曦般透入她思绪的帷幕中。形成了鲜明的影像。时时刻刻提醒她那并非她所以为的梦。
九岁的她第一次参加的葬礼便是祖父森川信的葬礼。那也是她第一次领悟到死为何物。祖父躺在灵柩中,前来默哀的人们可以透过灵柩上开的窗户似的口看到祖父白得不甚自然的脸。当年幼的千春被牵着手带到那里时,她还以为祖父只是睡着了。毕竟他只在睡觉时才会露出如此安详的表情。她低头靠近祖父,低声跟他说了回去后自己要练习的曲目。说完,母亲葵拉着她站在一边,和她深深鞠了一躬。
她未能亲眼看见棺椁被推入焚烧的场面。当棺椁牢牢合紧,之前开的小窗也要被合上时,她流着泪请求他们不要关上小口,不要合紧棺椁。不然祖父就出不来了。火葬场的人坚定地履行着职责。他们戴着墨镜,口罩。身穿死神般暗色的西服。他们抬起棺椁,将其搬上一辆面包车中。面包车启动,开始了最后一段的旅途。
看着车开远,她也隐隐察觉了自己今后可能不会再有和祖父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人催促监督自己去日复一日的习练钢琴。从未有过的自由像风般抱住了她。同时她手掌中攥着的东西也一并被带走。伴随着火焰的燃烧付之一炬。
昨夜,祖父森川信从死的彼岸归来。这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千春已不愿再去细究。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事是要锁在柜子中的秘密。不宜让更多人知晓。当然,即使她想坦率地直言相告,世上愿意相信的人也是少有。
往下继续思量这件事也不见得能思考出什么。只有耐心等待真相自己浮出水面。千春伸展着胳膊,下了床。新生的朝阳一如既往地高悬于天空。以万般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世间万物。
当她来到一楼客厅时,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哎呀,你醒了啊。我以为你至少要睡到中午呢。”姑妈拎着一大袋子东西,扶着门框说道。
千春问:“其他人去哪里了?”
“啊,他们去医院了。别担心,是医生说要定期检查下康复状况。”
姑妈从抬起的脚上取下平底鞋。擦了擦额头的汗滴,脚步啪啪地从玄关走了过来。
“要吃早饭吗?我可以做给你吃哦。”
“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做啦。”
“哦,是吗?那可以泡一杯咖啡给我吗?”
千春点头应允,钻进了厨房。差不多十分钟后,她端出餐盘,将咖啡杯送到姑妈的面前。姑妈正在审阅一张张画着衣服样式的稿件。一边看一边还从放在一旁的衣服堆中挑拣出成品细细抚摸,品味。
看到冒着热气的咖啡送来,她抬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咪着眼睛投身到工作之中。千春自己坐在餐桌前吃没什么味的炒鸡蛋。喝苦涩中搀着些许甜意的咖啡。吃完,她将脏盘子洗干净收好,抱着未喝完的咖啡折回到客厅。此时,坐在沙发上的姑妈眉头紧锁,执笔的手不断敲击着木桌。
“是咖啡苦过头了吗?我去拿点糖块来。”
“不,”姑妈笑着叫住了她,“你泡的咖啡风味刚刚好。我是在为别的事情苦恼。”
“什么事?”
“不知怎么搞的,这些寄来的衣服样品尺码统统小了一号。如果不能亲自试穿,光凭想象穿这些衣服的样子可写不出稿子来。现在叫他们重新寄的话又太迟,因为节后那些快递公司才开始上班,到时就赶不上死线了。”
她不停按动圆珠笔的按钮,手掌托住腮帮。一筹莫展之际,她盯着静静端坐的千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千春,你平时穿衣的尺码是几号的?”
待千春说出和她料想不差的数字后她猛然站起身。她按住千春蠢蠢欲动的肩膀,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那么衣服试穿的对象就决定是你了。森川千春小姐。”
“欸——?”
千春在落地镜前凝视着自己的倒影许久。最后她几乎抱着豁出去的决心拉开换衣间的门走了出去。一直在等着的姑妈立时欢呼起来。
她学着电视中模特的走法僵硬地扭动步子。走到姑妈跟前时灿灿一笑,然后停住,手放在裙摆两侧,摆出了一个刻意端庄的姿势。
“哎呀,还挺有模有样的!”姑妈放下笔,轻轻鼓起掌来,“不过,走路的姿势太僵硬了些,肩膀也别绷得那么紧。”
千春略有些头疼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一件带着蕾丝白色花边的连衣裙,腰部束着丝带,裙摆蓬蓬绽开。漂亮诚然漂亮,高雅固然高雅。但是怎么看都像是婚纱一样。穿起来相当别扭。
她咬着牙,挺直脊背走完了一圈。姑妈满意地记录下穿着效果。当千春觉得这种酷刑终于要结束时,姑妈接着说:“好!接下来试试这几件。”
千春顿觉眼前一黑。
不过好在之后的衣服是极为正常洒脱的春装。尺度较之第一件要保守得多。千春时而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搭配牛仔裤,看样子好像刚从学校出来实习的大学女生。时而是雅致的大衣配上深色的格子裙。千春端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尽力展示着衣服在不同情况下所呈现的姿态。
姑妈用纤细的手指摩挲下巴,眼神专注地临摹着少女的身姿。时不时在草纸上写下些什么。
直到试最后一件衣服时,姑妈如何都觉得不满意。这并非模特千春的问题,是衣服本身过于单薄。风格极简到只用一件蓝色夹克,白色衬衫辅以白裙完成了整体构形。但那根本谈不上什么设计,从衣柜中挑拣出几件衣服出来也能搭配出类似的效果。
姑妈重新翻看了遍那件衣服的草稿。这才看出来端倪。设计者强调了这是迎合当下盛行的乐队要素的设计。所以草稿上特意画了加上乐器后的效果。
她若有所思,让千春在原地等她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姑妈才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出来时手里提了一件大号黑色箱子。
“嘛,这也算是家族传统了。”她自言自语地打开箱子,露出保养得极好的电子键盘。其通体漆黑,纤尘不染。自豪地闪露着光泽。键盘具体的型号千春不得而知。姑妈将其组好立起后让千春站到键盘的前面,手指搭放在键盘上。千春抚摸着琴键,似乎和传统钢琴的触感并不不同。但细微之处千春还是能感到有些异样。她试着弹奏了几下,键盘沉默不语。好像对她怀有偏见一般。
“嗯,这样看倒是有些意思了。不过.....”姑妈叹惋地在草稿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这样就算是试完了。辛苦了千春。可以换回自己的衣服了。中午我带你出去吃。”结束工作的姑妈语气轻松了不少。
姑妈小心地将键盘重新收纳进黑色的皮箱中。送回原位。
千春收回手。转身回试衣间换回自己原先那套春季的常服。为中午出门做准备。
不知为何,她总为没能弹响那架键盘感到可惜。
以后会有机会的吧。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