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胖胖,貌不出众的赵公公居然有博闻强记的能力,陆离挠了挠羽毛,就知道能一路走到太后身边位置的没有凡人。她站在枝头上不禁开始回忆自己和赵公公所说的每一句话……算了,实在想不起几句来,正经人谁记这个啊!
院子里的讨论只围绕了一会钟侍卫便移到了旁事,但大多和太后有关。这座帝国每日要发生无数的事,钟伯牙哪怕刺杀了皇帝,但也只是万千水花中较大的那一团。
魏瑾看上去已经很老了,聊上片刻便要躺在竹椅上休息一阵,阖着眼,像是睡过去一样,任由赵公公在地上自汇报着。陆离听了一阵,脑海中却不由回想起钟伯牙坐在亡妻墓前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在宫闱里待了五个月,不知见到了多少次皇帝,他在给自己的杀妻仇人低头问安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太阳一点点落了下来,落日的余晖洒在了老人的脸上,每一条皱纹如田地里的沟壑起起伏伏。他睁开了眼睛,地上的赵公公也刚好汇报完了最后一件公务,识趣地低下了头。
魏瑾抬头看了眼天边的火烧云,紧了紧衣领,道:
“进宫吧,时候不早,该去问安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从竹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刻陆离敏锐地察觉到老人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安详地躺在竹椅上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真正的权臣,半步开天门的高手,大太监魏瑾。
那股如同实质的压力又萦绕在了院中,陆离瞥了眼远处延绵的屋瓦,不安地挪了挪爪子。
就在这时,魏瑾抬起了头。
老树叶尖折射的余晖突然凝滞不动。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瞬间涌上心头,陆离兀地生出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即视觉,颈后的绒毛触电般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蹬开树杈,想要扇动双翼逃离原地,但身体刚刚掠过横枝,一股强大的气机从身后锁定了她,陆离的双翼瞬时僵住,任凭她怎样使劲,每一根羽毛都仿佛糊住了一般。
陆离瞪大了双眼,听见院中的老人轻轻吐出一个字:
“回。”
"别啄。"
红雀急促的心跳撞在魏瑾掌纹间,大太监用法力查探了片刻,轻疑了一声:
“居然是只普通的红雀,就是身子骨壮了些。”
魏瑾自懒得去想那些,随手就要捏死,这时赵公公忽然说道:
“干爹且留这小东西一条命,孩儿想起前些日子,太后曾念叨过想养只猫呀、鸟儿呀逗趣,我瞧这小家伙伶俐,太后见了肯定喜欢。”
“哦,是嘛?”魏瑾瞥了眼手中的小红雀,方才没留意,现在见这小东西一身朱羽红润油亮,果然瞧着喜人,便点头道,“既然太后想要,那便寻个笼子锁上,记得别让这小东西啄伤了太后的玉体。”
陆离听见这番话,挣扎的动静渐渐小了些,心里却生出了无限的茫然,没料到自己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进了皇宫。
得知不会死后,陆离的心跳平复了些,渐渐生出了一丝后怕。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跟着赵公公来到这院子时候明明察觉到了那强大的气机,第一时间却没有立即逃走,反而选择冒险留下。
归根结底,自己太依赖匿影藏踪的神通了。在桃都山山崖下未被众人发现,那是因为在场的几位修为都没有抵达开天门的程度,况且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场上的厮杀上,就算注意到了她也不会去理睬。
而昨晚当着一众六扇门差人、绣衣使的面堂而皇之地在章华楼对面的屋檐上休息而不被发现,那是因为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凡人,自己好歹也是闻道之末,“无己”之境的修为,又岂能在一众凡人前露了破绽。
但魏瑾不一样,他是真正的高手。陆离再一次意识到了这个世界高层次的强大,悟道巅峰的大能仅凭一个字,便能让自己动弹不得,乖乖落于掌中。这还只是临近天门的水平,若是那些真正开了天门,抵达入道之境的仙人,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
细微的风溜着地面,从整条正阳大街横扫过去。此时日落西山,大地如金,黑篷的马车沉稳地行驶在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官道上,四周随行的绣衣使如红云般拱卫着马车。拉车的黑马是雄壮的青州挽马,长鬃和马尾修剪扎束整齐。它们抽I动着鼻翼,傲慢地张望着四周,巨大的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得叮叮作响。
街上的每一个人都跪了下去,从挑着背篓带着娃娃的妇人,到披着软甲,配着腰刀巡街的差人,每一个人都跪扶在地上,听着那车轮从面前驶过,碾压青石官道传来沉闷的声音。
在太安城,没有人不认识那辆黑顶的马车,就如同没有人不认识天上的太阳。
马车来到了高耸的皇城城门前,守门的将士行礼注目,齐声唱和:
“恭迎魏公公入宫!”
“恭迎魏公公入宫!”
“恭迎魏公公入宫——”
传令的声音一层又一层地传了出去,回音久久不息。马车里的小红雀乖巧地站在梨花木制的案几上,假意梳理着羽毛,很好地掩饰住眼底流过的一丝诧异。
……
赵公公从侍从的手中接过金丝笼子,将小红雀塞了进去。
一旁的绣衣使百户瞧着一阵肉疼,郁闷地说道:
“魏公公发话,属下便带了人挨家挨户去寻,终于在户部侍郎家寻到了此物。这笼子可是用金丝编就的,干是料子就花了几百两银子。原先放着只南国贡来的凤头鹦鹉,据传平日里的食儿都要花上好几两银子……怎么现在就放了只普通的雀儿?”
赵公公拎着金丝笼左看右看,眼中不住地喜爱,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那是自然,”千户连忙讨好道,“只要太后高兴,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值得。”
赵公公懒得搭理他,自带了几个宫女、侍从往太后的太和宫去了。
陆离跟着金丝笼子一路上晃晃悠悠,魏瑾虽然不在,但她这会却没了逃脱的心思。刚被抓住时候的确惊恐,但过后却觉得有些刺激,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入传说中的皇宫。
她将自己装作一只普通红雀的模样,一双黑豆小眼睛却左瞧右看,暗中记着宫道的方向和路线。
落阳终于沉到了城郭之下,天际间燃烧的云海渐渐冷去,化作了大团青色的云翳。朱红宫墙夹着青砖铺就的长道,宫阙的阴影渐渐拉长,如巨兽般将一切吞噬干净。
宫道上行走的宫女、太监开始打上了宫灯,见着赵公公时纷纷驻足,施福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盯在他手中拎着的金丝笼子上。陆离也扒着笼网好奇地打量着来往的宫女,暗暗将其与记忆里看过的宫廷剧做比较。
老实说自己并没瞧过多少宫廷剧,武侠或者古装悬疑倒是看的多一些,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中学那会跟着老妈一起看《甄嬛传》。陆离对一大群女人唧唧歪歪并不感冒,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瞧不惯儿女情长,什么工心算计哪有真刀真枪来得痛快,反倒是老妈那会看得津津有味。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年纪都不甚大,相貌瞧着最大的也不过二十来岁。太监大多穿着青色或蓝色的补服,宫女们则是一身的雪白宫衣。但无论男女,瞧着都是一脸的稚色,眼神却相反的带着老气,甚至有些呆板。
陆离下意识地将他们和闾左见到的年轻人做比较,忽然留意到在贫民窟时候看到的年轻人们虽然落魄了些,但神采总是灵动的,骂人的时候也充满了活力。不似宫里的这群太监宫女,仿佛在年轻人的皮囊下塞了一个老人的灵魂。
转过三重盘龙影壁,紫檀雕花门次第洞开,宫墙间出现了一座高耸壮丽的大门,赵公公一行终于停住了脚步,陆离瞧见金丝楠木匾额上以浓墨绘着"太和宫"三字。
终于要见那位太后娘娘了?她是年轻的模样,还是老气横秋的模样?想来应该不甚年轻,不然也不至于成了太后。她见着自己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是高兴,是厌弃,还是抱着自己的腿哭喊小陆道长你终于来救我了?哦对了,我现在是一只普通的鸟,不是桃都山的小陆道长。
陆离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几个太监抬着一副担架从院里匆匆跑了出来。
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下面隐约凸出一个女子的形状。
她瞬间怔住,眼中的期待的笑意瞬间化作了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