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寝宫居然运出具尸体,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惹娘娘生气了?
陆离侧过目光,用翅尖挠了挠下巴的绒毛,瞬间脑补出数集的宫廷大剧,坐上养尊处优的太后娘娘,底下妖言惑众的嫔妃,两旁贼眉鼠眼的宫人……
两个小太监抬着尸体匆匆就往外跑,出门时候甚至差点撞上赵公公。陆离见赵公公一路倨傲,估计会先斥责一番再好生盘问,没料到他居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甚至偏了偏身子让两个小太监先行。
两个小太监这才留意到宫门后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现在太后身边的红人赵公公,脸色一白,老老实实低下头:
“见过赵总管。”
赵公公瞥了眼担架上的尸体,笑眯眯地问道:
“娘娘今个心情不太好?”
“是……”
两个小太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前几天才配到太和宫,这是不知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的位置,太后的身边,或是皇上的身边,没人会想着去伺候一个不得势的主子。两个小太监自幼时入宫,吃了不知多少苦,也不知听别人说了多少回。没料到这样的馅饼居然有一天能落到自己头上,那晚他们激动得几乎整宿都没有睡着觉。
赵公公扬了扬下巴,两个小太监连忙低头,再行了一礼,运着担架飞也似的逃开了。
陆离望着他们临走时候那张发白的脸,眼睛微微眯起。
夜幕渐沉,宫墙内外到处点上了宫灯,却不是温和的金黄烛火,而是偏冷白的颜色,映在身上时候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朱漆雕花门无声洞开,鎏金蟠龙熏炉的烟气被惊得浮动起来。赵公公拎着金丝鸟笼趋步而入,宫灯正从后身的镂空云纹窗里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折成两段投在织金地毯上。
太监将鸟笼搁到地上,俯身跪了下来,向着屏风后的那个人影拜道:
“娘娘,奴婢回来了。”
“嗯,魏瑾去哪了?”
“皇上昨夜受了惊,干爹自然要再去问安一次,据说今日御书房那儿动静不小,皇上打碎了不少物甚。”
“哎……地上凉,先起来吧。”
陆离却是有些茫然,屏风后的声音与她所想的那种大权在握的语气完全不同,太后的音线温和柔软,听着不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帝国太后,倒像是个带着些许忧愁的寻常妇人。
赵公公从地上缓缓爬起,腰却依然保持弓着的姿势:
“娘娘,魏公公听闻娘娘近日来精神不振,便寻了只鸟儿来逗趣,奴婢瞧它长得伶俐,娘娘见了肯定喜欢。”
“他倒是有心,”屏风后的人影来了兴致,“拿过来瞧瞧。”
赵公公应了一声,拎上鸟笼,低着头踱着步子,绕到了屏风之后。
面前的光忽地一变,似乎明亮了许多,可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依旧挥之不去。
与预想中衰老沉闷的威严妇人不同,太后瞧着只有三十岁。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旧绸衫,靠在褪了色的黄杨木,鸦青头发只拿木簪松松绾着,露出截素白脖颈。她的额头略宽,皮肤如新烧的瓷器般白皙,分明带着病色,可眨眼一瞧,却又似乎透着红润。
太后的眉眼生得极是好看,哪怕已不是青春的年纪,但依然透着一股风韵。只可惜那双峨眉总是微微蹙着,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陆离忽然想起了从前隔壁的邻居,那里的姐姐也总是这样蹙着眉,她的男人是货车司机,一个月只有两三天才回来。陆离偶尔碰到她会和她打招呼,那个姐姐的声音很软,和她说话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她在和你商量什么。
太后好奇地盯着笼中的小红雀,小红雀也大胆地瞧着她。
宫里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陆离仰起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太后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忽然做出了一个令赵公公脸色顿变的动作。她伸出手指,轻巧地打开了金丝笼侧端的小机关,只听得“喀哒”一声,笼门敞开,小红雀眼中生出些许讶色,扑闪着翅膀,一下子跳到了女人的腿上。
“娘娘,小心它啄你……”话音方落,赵公公的声音便梗在了喉咙里。
他愕然地看着那只红雀先是在太后的裙上蹦跶着跳了几下,抬头好像确定什么,扇着翅膀,跃到了女人伸出的手掌上。
女人的手掌柔软细腻,带着丝丝的凉意。陆离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团火躺在一张冰玉床上般,凉沁沁得煞是舒服,便用爪子轻轻挠了挠女人的掌心。
太后发痒,咯咯笑了起来,用拇指轻轻抚摸着红雀脖颈间的绒毛,陆离也亲昵地蹭了蹭她。
“多伶俐的小家伙,阿喜长大了一定会喜欢你的。”
太后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母性的光,一手抚摸着小红雀,另一只手掌覆在了凸出的小腹上,语气温柔:
女人的声音像绸缎一般柔软,但陆离的身子却这一瞬间僵住了。
屋内的鎏金蟠龙熏炉袅袅地燃着烟气,桌上搁着一尊暖手的小炉,炭火在炉子里静静地燃着。空气温暖,如沐春光,可陆离却觉得一股冷意从头皮生出,一点点沁到身上的每一根羽毛之中。
她转过头去,看见屋里的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宫女、太监,没有一个人的表情露出异色,就仿佛太后娘娘刚刚说的那句话和吃个饭、洗个澡没什么区别。
赵公公恭敬地说道:
“娘娘洪福齐天,生下来的孩子也定是聪慧过人,伶俐非凡。”
太后眼中含着笑,正待说些什么,娥眉忽地一皱。
赵公公见状连忙向左右吩咐道:
“来人,太后要用膳了。”
用膳?用什么膳?陆离有些茫然,现在这个点吃晚饭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随侍在太后两边的两个宫女抬头看了太后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屏风。陆离正纳闷着,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了杀猪一般的呼喊: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今天不是还没轮到我吗!你们搞错了,该抓小顺子的啊……怎么抓成我了啊!放开我,放开我!救命,救命!不要啊!我不要……唔唔!唔唔……”
屋外的人叫嚷了片刻便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大约是被布堵住了嘴。陆离只听得毛骨悚然,忽然察觉到抚摸着自己的手掌停住了,抬头一看,见太后双眼紧闭,眉尖抽I动,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赵公公忙冲屏风外喊道:
“来不及了,不必准备器皿餐具,速速送上来!”
话音落下不足片刻,两个宫女拖着一个小太监从屏风外绕了过来。
那小太监如同一头待宰的羔羊般挣扎着,可宫女的手却仿佛铁钳般死死抓着他的双肩。他扭了一阵,力道渐渐疲了,双目却瞪出了血丝,只用鼻翼张弛着喘气,似乎想喊些什么,但嘴里堵着一块布,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他双手双脚上的筋已被刀子割断了,手脚如同软掉的面条无力地垂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两道血痕,猩红的颜色将织金的地毯污染成一片狼藉。
“太后用膳!”
一旁随侍的宫女高声喊道。
几个宫人架来屏风,将软榻上的太后和地上的小太监一起围住,这下再也没人能瞧见里面的细节,只能模糊看到一个臃肿的身影从榻上缓缓站起,一点点向地上蠕动的人影靠近。
陆离早扇着翅膀飞到了屏风外,她寻了个岸几立住,看着屋里的众人乱中有序地来回奔波。
紧密屋门的、准备茶水漱口的、浸润毛巾的、卷地毯的,所有人都低头做着自己的事。屏风里小太监的“唔唔”声和挣扎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了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吸I吮吞咽。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鲜血的味道,却又渐渐被香炉中浓郁的熏香所遮蔽。
陆离站在岸几上呆呆想着,妙真师叔来了皇宫这么多次,为什么不把这些人都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