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道童模样,难道是出了什么事?陆离心中暗忖,扑闪着翅膀落在窗台上,用喙侧小心推开窗页,跳了进去。
屋内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化,炉里的香早已燃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陆离临行前设下的屏风、假人都还在,倒是夜明珠还亮着。
陆离左右扫了一圈,悄悄松了口气,落到地面,念了声“变”。
没有动静。
嗯?陆离微微皱眉。
“变?”
氤氲没有生出,视线没有变化,小红雀的一双小眼睛却无声睁大了:
“变!变……快变啊!”
但任凭她怎样呼喊,原本一呼百灵的变身法术如销声匿迹了一般,无半点响应。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变不回人形,昨夜第一次使唤阴火之法,一个掌控不住竟将体内的法力全部烧尽了。这太安城比不过桃都山,灵气稀薄至极,根本无法凝聚出足够的法力让她使出变身的法门,原先还能维持人形只不过是法术的效果还未散去。
难不成接下来要一直顶着鸟的模样活下去?小红雀的一双黑豆小眼里满是茫然,不甘心地又试着变化了几次,但依然无果。她虽变作了几次妖类真身的模样,但一直只把这当作个新奇的变身之法,心里始终还当自己是个人。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淡淡的香灰味萦绕着,陆离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床榻上盘腿打坐的白衣女冠,忽然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原来那副好看的皮囊只是一层衣裳,真正的我从来只是一只小红雀。
不……不行,我是人,我是人!才不是什么鸟雀!绝不能坐以待毙!陆离扑棱着两只小爪子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开始思索能够恢复法力的办法。
现在最笨拙,却最实用的法子便是起身回桃都山,观里的灵气虽然不至于到丰沛的程度,但只要打坐修炼便可凝汇法力,缺点便是时间长了些。陆离算过,自己的丹田气海重新积满至少得一天时间,可这还没算阴火损耗。若是将化形、阴火等因素算上,自己至少得在观里不眠不休地修炼三天时间。
三天……太安这边好不容易布下了一枚棋子,等三天后回来,指不定出什么变故。
清明道人留下的丹丸里也没有能补充法力的灵药,天地灵气匮乏,每一粒能补充法力的丹丸都是无价之宝,即使是有,估摸也早被清明道人用光了。
怎么办?难道只能回桃都观修炼去?自己现在一副妖类身躯,被发现了岂不是百口莫辩?
陆离正踌躇着,忽听得门前响起一阵人声。她瞥了眼床榻上还在打坐的假身,扇着翅膀跃到窗台,探出脑袋,小心地往外面瞧去。
却见先前那个端茶的方头道士正和小道童嘀咕着:
“仙长还未醒么?宫里的太监来问了两遍了,这可叫我怎么回?好师弟,要不你就去敲敲门问问吧……仙长人看着那么美丽良善,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要敲门你怎么不去敲?”小道童才不上他这当,“仙长昨天特意叮嘱我好好守着,人无信不立,师兄这可是你教给我的呀。”
“好师弟,就帮帮师兄罢,那死太监催得紧,师傅也嫌麻烦。”
太监?宫里来人了?陆离歪了歪脑袋,忽然想起一事。
那位魏公公既然伺候皇家,必然久居太安城,可他是怎么在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修到半步开天门的?
未开地府之前只需勤加修炼,便是凡夫俗子也能练到人之三境的“至人无己”。可辟了地府之后若无灵气辅助,实在寸步难行。而魏瑾不仅辟了地府,甚至青云直上,一直走到了天门之前。可陆离昨日问过道童,知道那位魏公公早早便入了宫,这么多年一直老实伺候着皇帝。
难道这太安城之中还隐藏着一处洞天福地?
陆离跳回屋内,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你们的来意我已知晓,回头转告宫里来人,就说我正在闭关,钻研医治太后的药物,还请回吧。”
院里的二人顿时松了口气,方头道士转身回去回禀,陆离将窗页合上,小心跟了上去。
那方头道士沿着走廊石桥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处院子。院门边侍立了宫女、侍卫,位置却离大殿稍远了些,显然早得了吩咐。
陆离左瞧右看,寻了个枝头站住脚,用尖喙啄了啄羽毛,一边往殿中瞧去。见几个长春观的道人作陪,一个白白净净的胖太监端坐堂上耐心等着,正是陆离之前认识的赵公公。
赵公公听方头道士讲完陆离的答复,脸上浮出一丝忧色:
“娘娘成天念叨着桃都山的仙人,想要见上一见,为了这事不知念叨了多少回。如今仙长好不容易来了太安,明明就隔了一座皇宫,却偏偏见不了,咱家回去可怎么回复太后哟。”
一旁的年长道人安慰道:
“小陆道长既要研方闭关,自是有了法子,一切都是为了太后着想。太后那边若是着急要人,公公不妨先带我师弟回去,他精修丹术,虽比不了桃都观,但起码能解燃眉之急。”
赵公公只是摇头。
枝头上的陆离微微皱眉,难道丹药并不是最紧要之物,太后只是想借此确定桃都观的态度?她正琢磨着,却见堂上的赵公公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回宫,忙不作声跟着。
长春观的道人将赵公公一路送到了观门外,临上车功夫,忽地将一锭银子塞进了赵公公的口袋。赵公公愣了一下,肥脸挤出一丝笑:
“噫,这如何使得?”
“应该的,公公舟车劳顿,权当是茶水钱,”道人跟着笑了两声,却靠近了一步,低声问道:
“公公,年初罗天大醮的事有眉目了么?”
赵公公先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入袖中,瞥了道人一眼,低声道:
“陛下数日前私下接见了东海朝阳山的道士,小的们离得远,没听清谈什么,只知道那道士出门时候脸上带着笑意。”
长春观道人手指微颤,脸上却毫无变化,退后行了个道揖,淡笑道:
“有劳公公了,公公慢走。”
罗天大醮,这个词她倒是曾在观里的道藏中读过。罗天即诸天,醮则指斋醮仪式,古时道人行此仪式,主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至于那东海朝阳山,清明道人留下的笔记里只是记录到,此山乃天下道庭,那位传说中的大剑仙李雾山,便是于此山修行。
看表情,长春观的道人显然颇为在意这大醮,不过这些暂时与自己无关。
陆离打定主意跟着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朝皇城驶去。她正打着瞌睡,却见马车临近皇城前忽地一转,拐进了一旁的巷子,绕了几个圈,竟停在了一处偏僻清净的小院里。
陆离抓挠着羽毛,正纳闷这太监搞什么名堂,羽根忽地一紧,生出了一种如临大敌的预兆。她下意识地扑闪翅膀远离车厢,跃到了更高的枝头,一颗心砰砰直跳,左看右看,完全找不到那预兆的根源。
侍卫、宫女全部退到了门外,院子里只剩下了赵公公一个人,空气里只有树叶在风中摇曳的哗啦声。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呀打开了,陆离心里的惊惧同时无限放大。她不安地挪了挪爪子,甚至做好了随时逃遁的准备,仿佛那屋门后的黑暗里关着的是一头可怖的恶兽。
一个枯瘦老人踢着一双草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老人瞧着大约古稀之年,脸上的皮早已干瘪凹陷下去,一双细长的眼睛却无比明亮。他走路的样子颇为奇怪,腰始终弯着,似乎驼着什么东西,身上的配饰也极为简单,浑身只穿着一身灰色常服,手里捏着根玉如意,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肩膀。
魏瑾。
一个名字突然闯入了陆离的脑海。
她缓缓闭上眼睛,另一句话浮现心底:
悟道巅峰,半步开天门。
院里早早候着的赵公公见此,脚下步子快了几分凑了过去,将老人小心扶到了檐下的躺椅上,随后跪了下去,接过老人手里的如意搁到一旁,替他捏着肩膀。
老人眯着眼睛,叹息道:
“老话说得好,这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倒觉得还是旧的衣服穿得舒服。新的衣裳哪怕使多好的料子,但穿上去总是硌得慌,小德子,你觉得呢?”
赵公公替他捏了一阵肩,改成轻捶慢打,闻言只是讨好道:
“干爹念旧,旧衣裳就跟旧人一样,使唤起来终究方便些。”
地上的赵公公颤声道:
“干爹如此体恤孩儿,孩儿倍感荣幸。干爹服侍了贵人们一辈子劳苦功高,如今也应多享些福气,便让孩儿多伺候伺候干爹。”
“你这么说,他也这么说,好像一个个都很有心似的,也不知一个个是真想咱家休息,还是贪婪位子。”
赵公公想要抬头看下老人的表情,却又不敢,只是低声道:
“孩儿绝无此想,实在是看干爹这把年纪还在为国事操劳,内心不免担忧伤感。”
老人抬了抬肩膀,赵公公赶忙松开双手,退到老人面前,老实跪了下来。
魏瑾靠着竹椅,姿势随意,一双细眼微微眯着,不紧不慢地问道:
“那位桃都山来的小仙长不肯来么?”
“说是在炼丹,”赵公公犹豫了下,轻声道,“但孩儿猜她是心存顾及,不敢轻易踏足皇宫。”
“不要妄论贵人的心思。”
老人的声音很轻,就像鸿毛一般没有重量,但赵太监却将脑袋一瞬间抵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回道:
“孩儿不敢了。”
他俯身跪了一阵,才听到老人又问道:
“那钟侍卫在太后身边伺候的时候,一共都主动说过什么话,一五一十说出来。”
枝头上正观望的陆离闻言不由摇头,这不是扯淡么,人怎么会记住另一个人都说过什么话?绝大多数人连前天自己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哪里会记得那些。
却不料地上跪着的赵公公先是低头沉思了一阵,竟抬头道:
“钟侍卫是今年五月九日由皇城司调过来的,办手续的是殿前司的窦成章,昨夜被绣衣使发现此人已于丑时自尽。从五月九日到九月二十八的今日,钟伯牙近五个月的时间里总共说过的话一共一百三十六句,主动和太后开口的不过八句。”
这人是超人吗?陆离头皮发紧,居然有人连自己同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这样的人甚至还是那个被自己怼得喏喏无言的赵太监?!
魏瑾点了点头:
“讲。”
“五月十日卯时,后欲往御书房考教陛下学习,钟问后曰是否随行。”
“五月三十申时,后与陛下谈后殿改造事宜,出殿后,钟自言身体不适,欲早些下值。”
“六月十五晌午,钟奉冰鉴时言:檐角蝉鸣聒噪,臣请移榻至水榭避暑。”
“六月二十……”
“七月初三……”
“八月十四……”
“九月十日夜,钟值戍时,见太后咳喘,谏曰:秋露侵骨,请传太医。”
“九月二十辰时,后持陛下旧衣,问陛下近时,钟答复后反问后陛下幼时之事。”
赵公公一一答复完毕,枝头上的陆离已是瞠目结舌。
魏瑾在躺椅上悠悠摇着,忽然轻吟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