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巴别塔的骑士
苏菲娅睁开了她的眼,透过白玫瑰,再次眺望这片被诅咒了的世界。
苍白的太阳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暖色调的、温柔含蓄的阳光。昏朦朦的天幕也变得有了光彩,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天只是天,云也仅是云,一切都能够被清晰的区分出来,拥有边界,而非互相蔓延、渗透、粘连。也许是因为那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不再悬在头上,麦田中的农奴们不再如僵尸一般面无人色——即便他们的动作依然如此机械而僵硬。一群褪色的工作服在一片枯黄的桔梗中蠕动,似乎在宣告他们存在,他们存活。
“怎么样,大小姐,这风光不错吧?”伊甸左手轻轻地拍着女孩的右肩,想要得到回答。
“唔……确实很不一样欸。好像……更多彩了一些呢。”沉浸在想象之中的苏菲娅像只受惊了的小兔子,抖了抖身子。
“伊甸,这就是他们看到的世界嘛?”
“是哦。”
“真漂亮。”
伊甸从苏菲娅身后缓缓向前,双手环抱住了她的腰。
“是呀,真的很漂亮,可惜,他们可能无暇欣赏。”她不想点破这层虚假的盛幕。
“他们会感到高兴、幸福吗?”
“也许吧,但我个人认为不会。他们永远背着一柄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的剑,永远活在那把剑的阴影里。或许,在他们死后,他们的魂灵在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与致死的娱乐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之后,剑都不会落下,而是伴随着他们,直到永远,或是,直到……【真实终焉】乃至【新世界】的到来。”
“伊甸,这个明亮的世界是假的,对吧。”女孩提问,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巫师们看到的那个灰白世界才是祂的原貌。”
“对。”伊甸在女孩耳边轻语。
“这可真是……令人绝望。”女孩呢喃,一滴晶莹的珠露随着她的花瓣轻颤而滑落。
“是呀,单薄而脆弱的虚假表象下的情形,真是令人绝望。”伊甸感受到女孩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便将女孩抱紧了些,轻吻她的后脑勺。
“妈妈曾经教过我一首安魂曲,我擅自填了词,想要唱给你听。”
她看向怀里的女孩。“好吗?”
“嗯。”女孩点了点头。
“Agnus Dei(羔羊诵)
当巫女吟唱起庄严的弥撒
天父便贡献出一双祂的眼
祂用哀泣的左眼赐予安息
祂用微笑的右眼赐予垂怜
【匠人】许诺人的魂灵以自由
【天父】与第一位人类立下约
【原初】的人皇需为逝者歌唱
当亲人去世 或是战争终结
若你仍在,遥远的异国他乡
肉身衰朽,再难以回归故壤
莫要惊慌,可怜的迷途羔羊
追随诺斯,终能见得梓与桑
魂归静谧,跟随着风的方向
愿君安息,声名终书写水上
In the witch's solemn chant, the Mass unfolds,
The Heavenly Father will offer His eyes in pure.
With a tear-filled left, He bestows eternal rest,
While the smiling right, His boundless mercy, invests.
The Craftsman whispers freedom to wandering souls,
Binding the firstborn to a sacred, ancient vow.
The primal king must serenade the deceased,
As kin depart or battles reach their final close.
If, in a distant land, you wander still,
Your mortal frame worn, homeward bound, a steep hill,
Fear not, oh wandering lamb, your spirit bold.
Follow the Gnose’s guidance, till your hearth you find,
In peaceful slumber, let the winds gently bind,
Rest eternal, your name etched on life's flowing tide.
”
伊甸忧伤的歌声轻柔而宛转,随着秋风向远方飘去。
正在干农活的农奴们直起腰来,望向塔楼的方向。
他们朝塔楼缓缓跪下,久久不起,似在朝拜。
“伊甸,伊甸……?这是怎么回事?”女孩发现了塔楼之下的异状。
伊甸挑了挑眉,不再言语。
半晌,她半是厌恶半是惋惜摇了摇头:“看来,这一代的人皇,依然热衷于滥用【人之尊严】呢。”
“对不起,但是我想……我不是很懂。”
“也对,苏菲娅。这些事情,都不应该用来污染你的双眼、你的魂灵。在这片受诅咒的、割裂的世界之中,你便是唯一的净土。以拜索斯的姓氏,祝愿你在看到【真实】之后,永远能够保持纯真。”伊甸在她耳边呢语。
她拉过女孩,与女孩十指相扣。
愿【天父】护佑于你,这片黄昏下唯一的天使。
你见过黑暗,幸运的是,你没有见过比黑夜更黑的事物。
所以,你是最纯净的白,或是黑。
你没有见过当初的神使奉【上帝】德谬哥之令,将扭曲的【人之尊严】抛洒向人间,更没见过,封印着亿万万扭曲的魔盒被那位残忍的神祗打开,世间生灵涂炭,藩镇割据,直至王国四分五裂,即便各位国君都争抢着以佩洛玛为姓,真正的佩洛玛一族如今却仅存一支。
在【真实】的雨幕之中,即使荆棘被草丛粉饰,它依然被尖刺环绕。
难以看清【真实】的人们,即使骄傲和自卑互为表里,自尊的背面写满羞耻,他们也不可能看到这【尊严】的扭曲与乖张,反而将之奉为琼浆玉露,贪婪地吮吸,取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人与禽兽毫无差异。
人类自动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下等人为了活得有【尊严】,推搡着想要往更高的阶层去攀爬,仿佛每一次回头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中,社会因此病态地高速进步。贪婪的上等人运用有着逻辑谬误的话术将功劳全揽在自己手上,仿佛世界真的如他们编织得那般欣欣向荣,而下等人却毫不知情。
他们定制了一条名为“教化”的道路,来筛选自己的工具,以积累剩余价值。他们让受到愚弄的人们歌颂崇高的思想境界,相信某种认知的转变能够带来永恒的裨益,渴望某个辉煌的瞬间为人生定下主基调。而当人们垂垂老矣,感慨道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时,睁开眼却发现,山的另一头还是那另一座难以僭越的高山。
他们拥有【规则】与【历法】的权柄,将这一切轻描淡写地刻上石碑,又肆意涂改,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有此等伟力。人的智力受到了贬低,那石碑上除了吃人二字外,便是“越加以束缚,人越是自由”这句妄语——可惜除了那刻碑者,无人认得那银勾铁划。
他们滥用【价值】,令低等个体思维单一化,次等个体思维单向化,让贪婪所激发的矛盾在各阶级内部爆发,从而无力将枪口转向更高之处。
他们混淆视听,将【价值】与【意义】混为一谈,将毫无意义的信息差作为珍宝卖给嗷嗷待哺的投机者,而投机者又将之作为人情世故再次去诓骗更下等的人。
他们用虚假的天幕笼罩世界,粉饰太平。
他们妄图以早已腐朽的真理,带领人类走向一个丛林法则横行的尊严泡沫化的世界。
是啊。
他们让人类——包括他们自己,都沉溺于贪婪之中。
他们昂起高傲的头颅,高声宣布:人不配仅仅是存在就得到他人的爱。
是啊。
尊严被扭曲为贪得无厌,贪婪导致傲慢,傲慢招致偏见。
绝望的寂寞。
绝望的压抑。
双腿残疾者,被要求以跑和跳的方式,对抗自己的软弱。
悲观主义者被驯化出似是而非的乐观。
承受苦难者拥有麻木而僵硬的笑容。
被幸福包裹者失去了伸张痛苦的资格。
年轻人在反抗,成年人在顺从。
反抗毫无价值,顺从毫无意义。
也许还有出路。
敲骨吸髓地将【价值】从身体剥离。
可是即使救活也毫无用处。
在一群听话的毫无个性的人群集体中的异类,要么伪装下去,用自我欺骗获得安全感。
要么背对着死亡,面向光明地坠落。
选择留存于现世的【人】,贪婪的德谬哥的造物,身形必然将在巨大的矛盾之中逐渐扭曲,或是浮肿,或是消瘦。
命途与命运日渐狭隘逼仄。
他们不知这种必然。
他们被致死般的娱乐后的罪恶感消磨了心智,然后投入有价值却无意义的劳动之中去,无力反抗。
他们于矛盾之中苛求着万物的一统。
他们听不见除了自己设想以外的声音,却自发接受来自伪神及其仆从的洗礼。
自从巴别塔被摧毁后,巫师与人类最终还是走到了对立面。
巫师难以自保,更妄论去守护攻击他们的人类。
年少时,我曾经偷偷用你的眼睛看过未来,那是一片无际的黑暗,起初我还以为这是我的能力不足以支持我施法,而今看来,这便是未来的【真实】图景。
一片没有【爱】的土地,荒芜而不自知的、失去了【真实】的土地。
只会容纳虚伪、纵容、调和的土地。
我会继续爱你的,苏菲娅。
仅仅因为你最纯洁的存在,最纯洁的丝毫未受到压抑的人性,我就会爱你,嗯,超越了理性与感性的爱。
没错,或许有些突兀,但是就这么简单。
我以巴别塔的骑士的身份发誓。
我将永远守护我最美丽最崇高最伟大的天使。
我将永远把这份爱埋在心底,直到你的回应出现,我再将它打开。
因为……我也是贪婪的人啊。
苏菲娅挣开一只手,抱住眼角闪着泪花的伊甸,问道:“唔……伊甸,你怎么了?”
伊甸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赶忙用衣袖抹去了泪。
“没事的,一粒尘土进了眼睛罢了。”
女孩知道伊甸在说谎。
“苏菲娅,你知道巴别塔吗?” 伊甸僵硬地岔开了话题。
“唔……不知道欸。”
巴别塔啊,一个多么古老的名词。
庄园之中的老学究或许知道它,却只能谈论几句,比如据说它曾经直通天堂之类的话语。
在这座高塔倒下了上百年之后,只有几册古籍上才有一两笔记载吧。
在第一次猎巫运动时,巴别塔组织的【骑士】们建造了巴别塔,以护佑天下巫师以及其亲眷。
在第二次猎巫运动之后,巴别塔的建造者随着巴别塔的轰然倒塌而归隐入山林之中。
据传,巴别塔的创立者正是当年第一位人类,第一名巫师,第一代人皇——【原初】亚当·佩洛玛,可是令人不解的却是,巴别塔的传承领袖一直将拜索斯作为自己的姓氏。
而这一切密闻,早已随着岁月流逝在历史长河之中了。
伊甸·拜索斯,【原初】亚当·佩洛玛·拜索斯与【诺斯】该隐·拜索斯之女,便是这一代骑士之一。
伊甸是在五年前看见【真实】的。那一年,她14岁。
一个初见人世却涉世未深的年纪。
黑暗而难以理喻的【真实】摧垮了她那刚刚形成的世界观,使得她无法理解一直被父亲教导的保护对象——人类。
她开始厌恶起来,厌恶那矛盾的世界、那矛盾的人类。
她想要从中寻到一条道路,完美地平和人与人、人与世界的关系,但十四岁的阅历无法支持她这么做。
她感受到了无意义,或者说——【虚无】。
她想要改变,她想要毁灭,她想要新生。
渐渐地,她变得偏激起来。
旧秩序的一切都应该被毁灭,而新秩序应是如何,她并不知晓。
于是,她陷入了痛苦之中。
内心仿佛被撕裂,痛苦与绝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束缚。
她试图用肉体上的疼痛冻结那精神中啃噬骨髓的恶魔。
她偷来匕首,紧抿着唇瓣,将刀尖轻抚过如月般皎洁的手臂,虔诚地仿佛在举行一场救赎仪式。
决绝与迷茫同时占据了同一双眼。
一颗晶莹的血珠从象牙白的小臂上冒了出来,如此突兀而刺眼,紧接着是一整串……
手臂仿佛已经麻木,就如同全身那般,唯有一阵痛觉刺激着她、提醒着她,她还活着,她还【存在】。
“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为何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我深知这种行为的愚蠢和危险。我明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寻求解脱,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我试图用理智来遏制这种冲动,但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却像一股汹涌的洪流,将所有的理智和勇气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那般,她的思绪停滞,脑海一片死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绝望,为何会感到如此无助。她试图寻找一丝光明,一丝希望,但周围却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好似生来便知晓这宿命般的仪式,她用食指与中指缓缓将手臂上的血液晕染开,直到整条手臂都晕染上淡淡的红,而每每抚过伤口的那一阵疼痛更是让她微微地颤抖起来。但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她能够暂时逃离那个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现实世界。
扭曲的光影,病态的慰藉。
她好像被满足了,她高兴地笑了。
脚边的匕首上倒映着从雕花窗栏中偷偷流入的月光,她是这场仪式的唯一见证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怔。
凝视着那猩红如玫瑰荆棘的伤口,感受着口中淡淡的铁锈之味,她无力地瘫倒在地,崩溃的泪水淅淅沥沥地流出,痛哭失声。她感到自己的内心被彻底摧毁,所有的曾经编造出的坚强与勇气都在这一刻宣布它们的崩溃与瓦解。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如何走出这个充满痛苦与绝望的迷宫。她感到自己仿佛被命运所抛弃,被世界所遗忘。
“我……究竟……做了什么?”
她痛苦地低语着,声音充满了自责与绝望。
她的意识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躯体中缓缓抽离,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她记得,初次目睹【真实】之雨幕的那一天,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灵魂与肉体之间的连接变得脆弱不堪,随时都可能断裂。而现在,这种感觉再次袭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战栗,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在侵蚀她的灵魂。
她的内心有只怪物在咆哮。
——她昏死了过去,宛若一只布娃娃般,被她自己抛在了地上。
当【真实】对岸的神明几乎想要带走她时,亚当想起了曾经的一次预言。他曾经因此不得不取出了一位女孩的眼睛,而今他发现,伊甸的机缘或许便在那户人家。
于是,年方二八的伊甸变换成哑仆的模样,被命运的丝线牵引,来到了索菲娅的身旁。
伊甸从见到女孩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
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棂,斑驳地洒落在这位温婉可人的小姐身上。她身姿轻盈,每一步都踏着无形的旋律,行走间流露出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与优雅。
她那如夜色般深邃的秀发被细心地编织成几缕精致的辫子,间或点缀着几朵银线与蕾丝编制成的玫瑰,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柔和的光泽。脸庞上,那双紧闭的眼眸显得尤为幽静,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着。鼻梁挺直而秀美,下方是柔软而略带苍白的唇瓣,偶尔因微笑而轻轻上扬。
身着一袭由细腻黑色丝绒编织而成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每一针每一线都透露着匠人的巧思与对这位小姐的温柔以待。
就是这样一位优雅的女孩,扶着窗沿,缓缓向自己走来。
“您好,伊甸姐姐。我听罗伯特先生谈起过您,接下来,承蒙您的照顾啦。”
女孩向她微微颔首,谦逊得仿佛不是一位小姐。
通过【真实】的权柄碎片,伊甸发现她的心灵就像是一片未被尘世污染的净土,对待每一个人都充满了善意与宽容。在她的心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平等与尊重。
她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真实】的波动。
【天使】。
这个词汇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一缕光照射入了她那如世界般矛盾而漆黑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