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致,我的天使
何为命运?
在伊甸看来,命运,即是人与人的相遇相聚相离相散相忘的一段预言。
因与果,一切都早已被虚假之天外的【真实】所记录下来。
与苏菲娅的相遇,是她此生感到最为荣幸的必然。
身为【原初】之女的她,如果不出意外,便几乎拥有着无尽的生命,这是否也意味着与苏菲娅的相离相散甚至相忘也会成为这段预言的必然呢?
伊甸注视着女孩的睡颜,似乎这朵白玫瑰在夜晚月光的安抚之下变得更温婉。轻嗅花香,轻吻花蕊,感受花瓣的温度与质感,她平静而满足。
女孩似感受到了双颊的异样,便侧过身去,将精致的小脸朝向伊甸,双手合十放在面前的枕下。
“伊……甸……我……”她呢语。
女孩的呼吸很均匀,一切都似乎表明着,她仍然休憩于梦乡。
意识到秋意渐浓,伊甸将被子重新盖过女孩因侧身而暴露于微凉清辉下的双臂。
女孩的鼻息抚过她本因光滑如玉却如今狰狞着一条可怕刀痕的臂膀,温润之中又带有一丝潮意,使得她不由得为这种酥酥麻麻的感受而轻颤。
抬起右臂,摩挲着那道淡粉却无比突兀的痕迹。
那道早已痊愈的疤痕上,好似有一阵刺痛传来,接着,变得微微发痒。
伊甸看到女孩在睡梦之中无意识地抖动着眼皮,睫毛和月影好似振翅欲飞的黑蝴蝶,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便强忍住想要去安抚对方的冲动。
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床上躺着的少女,抵抗着体内传来的巨大困意,贪心地想要多看女孩几眼。
她起身,将房门轻轻掩过。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默叹。
一滴泪珠从她右颊滑落。
为何我会如此伤心呢?
世事茫茫,弹指之间,便是凡者的一生。
总有一天,苏菲娅会看到【真实】的。
届时,【匠人】必然会降临世间。
【真实终焉】也会随之而来。
而她,作为献祭的最后一环,绝无生还的可能性。
不行,这一切绝对不能发生。
绝 对 不 能。
我是多么无力啊。
【真实】对岸的神明啊,为何不拯救如此美丽的魂灵呢?
恐怕祂们也做不到吧。
自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要将一切都交由【神】了呢?
或许是在看到【真实】的那一天吧。
当接收到超出认知边界的信息时,难以被理解的模因便被称为神迹。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永远不可能去触及这些信息的一角,我便信了【神】的存在。
极致的理性诚然能够让人更进一步。
但是再冷漠的人也拥有感性的一面。
因为感性,人开始质疑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真理,也学会了敬畏与谦卑,明白了在浩瀚的世界之树面前,人类的认知永远只是沧海一粟。
我是多么的无力啊。
是夜,伊甸信步来到塔楼顶上,轻轻哼唱起了安魂曲。
冥冥之中,一双眼眺望了过来,几欲将天幕洞穿。
那左眼似在哀泣,右眼似在微笑。
点缀于虚假之上的星星早已不再发光,皆作恐惧状。
所幸,祂的凝视仅仅有一瞬间。
万籁俱寂。
即便如此,太阳依然会再次升起。
第二天终会到来。
伊甸一如往常那般,抱着轻若无物的女孩来到塔楼之顶。
她悄悄引导起体内的魔力,汇聚至双眼,向外望去。
已是深秋,属于庄园主公爵大人的那一部分田地早已被农奴们收割完成,只留下了一片麦茬,在灰暗的天幕之下显得更为颓败。所幸,也许是因为农奴们太过于忙碌,他们的自留地上,犹染着拥有生命力的黄色。也许天幕看不惯这一滩滩如同疤块的黄色,便降下了雨,于是灰色缓缓开始蚕食,从根部所在的土壤开始,缓缓向上追溯,直至吞没。那灰暗似乎是忘记了,它才是一切腐烂与疤块的开始。
“伊甸,我昨天做了噩梦。”
伊甸望向了端坐在安乐椅上的苏菲娅,即使膨起的裙摆也无法让瘦小的她看起来丰满一些。
她走上前去,感受着女孩手掌的温度。
细腻而冰凉的小手被她捧起。
她拍了拍女孩的右手,以此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梦到我能看见了,但是,我所看到的东西我可能……”苏菲娅似乎斟酌了很久,终于,她找寻到了一个更为合适的词,“我可能无法理解,更无法描述。”
伊甸怔住了,几欲张口,所幸理智将她及时拉回。她那似乎因为略有紧张而不自主地握紧的手似乎让苏菲娅感到不适,她趁着伊甸放松的那一刻,将双手悄悄退出了伊甸的手掌。
抱歉,我失态了。伊甸在内心对自己说。
才两年哪。
多么贪婪的神哪,仅仅两年光阴,便要把我的至宝夺走。
她的温柔与善良,这世间最为纯洁的色彩,还未在她最美的时节尽情地绽放,如今却已然被染上了灰色。
一如那一块块晚秋的小麦田。
女孩敏锐地感受到气氛缓缓地变冷了,便岔开话题。
“伊甸,您别往心里去。这只是梦罢了,都是虚假的想象。”
似乎是不希望伊甸为她感到担心,她从安乐椅上起立,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后顺势行了个贵族礼。“您看,我真的没事。我很好呢。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让我来给您讲讲童话故事吧,我的父亲在很久之前给我讲过,可惜他已经很久没来了——不过,我们必须体恤他的工作繁忙,不是嘛。”
天真与成熟的话语从同一个方才13岁的小女孩口中被道出,伊甸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欣慰感。
即使缺少来自父母的关爱,她依然成长了起来,如此善良、温柔、坚强、无邪,一切美好的词汇全都用上都无法形容这件无上至宝。
一阵风吹过,麦茬与麦茬相互碰撞,发出声响。
“伊甸,这是稻子的声音,对吗?”
伊甸拍了拍女孩的左手。
“啊,那就是麦子,对吧?”
右手感受到了伊甸温暖的手心。
“好呀好呀,那我们的故事就从麦子开始讲起吧。我记得爸爸给我讲这个故事,是在很久之前了,我可能记不清其中些许细节了,还请见谅。”
女孩的话语轻柔地流淌,即使故事简短、脉络略显寻常,讲述的不过是麦穗间诞生的小精灵与人类间温馨日常的琐碎片段。即使伊甸早已耳熟能详,她依旧认真地听着。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孩身上,那一袭白裙在夕阳的照映之下染上了金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抱住女孩纤细的腰肢,抱住她的穗中精灵,尽情地展现她的恋栈。
女孩在叙述间,不时以她独有的方式,巧妙地编织进自己对世界的感知与想象。比如,她会用“略显苦涩而回味清新的叶子”来描述那些在她心中默默生长的绿意,那份色彩虽无法被她亲眼看见,却得以通过她细腻的联觉,将一幅幅画面在伊甸的脑海之中自然而然地铺开。伊甸初时感到不解,这份不同寻常的描述仿佛打破了常规的界限,但当她意识到女孩自出生起便未曾目睹过这斑斓世界,只能以心灵去触碰、去想象每一抹色彩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惋惜。
我不过只是一个得到了些许力量的人啊。
这份力量,不论如何都守护不了她吧。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在她未注意的某一瞬间,一滴泪湛在了女孩的手上。
“伊甸姐姐,您怎么啦,您似乎有些伤心。”
意识到伊甸的身份,女孩一阵哑然。旋即,她似自问自答一般,缓缓说道:“是因为我的故事吗?”
不,是因为你。伊甸在心中默念。
但是她依然拍了拍女孩的右手。
“啊,对不起。下次我不讲这么悲伤的故事了,好吗?”
“父亲大人说,当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只要身边有一位朋友给她拥抱,她就会高兴起来。苏菲娅即使从来没有哭过,但是苏菲娅知道什么是伤心。”
“来,亲爱的伊甸姐姐,让苏菲娅抱抱您吧。”
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白衣少女,伊甸伸出双手迎接。
“您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吧?“
伊甸的见闻应当比我多得多,为何还会流泪呢?
或许吧,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块最为柔软的地方,一触碰,便会感到心生悲戚。
是什么让温柔的伊甸感到伤心了呢?是因为故事中的女孩让她回想起了她的童年?还是因为故事之中早已注定了的悲剧结局呢?
所以呀,不论如何,每个人都应当被温柔以待。
每个人都应当被爱,对,仅仅因为其【存在】。
抱住伊甸时,女孩便是这么想。
不知何时,女孩终于松开了伊甸,扶着安乐椅上的扶手,缓缓坐了下去。
阳光依旧洒落,那暖黄色的光辉在空间中轻轻摇曳,却似乎无法驱散女孩心中悄然升起的一缕寒意。或许,是深秋的脚步已悄然临近,它带着几分萧瑟与寂寥,即便是正午的暖阳,也难免被这季节特有的灰色雨幕所侵染,平添了几分阴冷与幽远。
女孩在一呼一吸之间感受到空气中似乎真的弥漫起了秋雨将至的湿润,于是,她希望伊甸带她下楼休息。
伊甸无声地点了点头,扶着小姐站了起来,随着吱呀的一声,木门被打开了,随之降下的便是灰色的雨。
在黄金樊笼的遮蔽之下,女孩并没有淋湿,但是雨水依然渗过穹顶落入笼中。
那灰色的雨润湿了女孩长长的裙摆,顺着衣裙,缓缓向上蔓延,似要将她吞没。
女孩伸手,触摸到了一块丝绒制品。
“啊,好。”
说着,她扶着栏杆,朝更衣室走去。
“伊甸,我好啦,请将裙子递给我,好吗?”
一条瘦小的臂膀从更衣室的帘布之后伸出来,上下摇晃着她手中那件染上灰色的连衣裙。
伊甸将沾有污渍的衣物放入捣衣盆,先洗净双手,再将小姐最心爱的睡裙递去。
“伊甸……可不要来偷偷看哦~”女孩俏皮地说,“即使在我的梦中,我们是最为亲密的好友呢。”
她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最终还是选择将帘布拉了拉紧。
换完睡裙,苏菲娅整个人的气质都慵懒了许多,她不顾形象地抬起双手,慵慵然伸了个懒腰。
伊甸送来了今日的晚餐,两份份蜂蜜南瓜粥,一份沙拉酱拌蔬菜,还有两份奶香鳕鱼排。
女孩端坐在餐桌前,认真地做着祷告:
赞美你
我至亲的主
今日的饮食
不仅是口腹之欲
也让我的心灵
得到力量与满足
期盼您的赐福
阿门
她似懂非懂般地吟唱了一段经文。
伊甸用刀切下一块鳕鱼,放入口中。
嗯,奶香十足,可惜有些偏甜。
妈妈一定会喜欢这种味道的。
啊,妈妈……
我离开家已经好久了吧。
城堡内的生活好孤单。
不过,人为何会感到孤单呢?
人为何又会产生思乡的情绪呢?
无非是一切都变得不再熟悉,人便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安全感。
因为彷徨,因为多疑,所以会孤单,所以会思乡。
还好有苏菲娅陪我呢。
她插起一块鳕鱼,放入苏菲娅口中。
“嗯,好吃。伊甸自己吃吧,不用管我的。”
女孩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流食,右前方的鳕鱼块还未动过,而且她似乎并没有取用的打算。
于是,伊甸决定继续投喂这只可爱的小兔子。
“伊甸,我真的吃不下了啦。”小兔子嚷嚷道。
伊甸识趣地停下了刀叉,用纸巾擦了擦苏菲娅的小嘴。
女孩轻哼了一声,认命似的任由她摆布。
“伊甸,我累了。请扶我上床,好么?”餐后,休息了一阵,女孩请求道。
“父亲说,您是哑仆,不能说话。但是在梦中,即使我看不到伊甸,即使那片空间也是一片漆黑,但我和伊甸可是谈了好久的心哦。”
“我总有一种直觉,我想,总有一天,您是能够恢复说话的能力的。”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也可以讲些睡前故事给我听呢。”
“我会很期待哦,这一天的到来。”
傻孩子。
只有当你看到了【真实】,我才能够拥有【言语】。
我多么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伊甸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关注漆黑无星的夜。
也许只有在夜里,她才能够做到与苏菲娅感同身受。
但是那叛逆的半神盗取了火种,赐世界以光明。(注:普罗米修斯,希腊半神,用芦苇盗取了火种。)
也许只有于漆黑的幕布之下,每一位【存在】都得以得到最为公正的对待。
但是虚假天幕上的星星依然瞠着祂们光亮的眼睛,注视着黑暗之中的一切罪行,却依然默不作声。
夜中暖黄色的烛光照在苏菲娅白皙的脸上,让她想起了那片麦田。
那片被【真实】的雨幕侵染、吞噬前的暖黄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