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 1 高塔之上的安魂曲
Chapter 1少女与玫瑰
无人知晓所谓看见是否即为真实,不是吗?
假以为真,那何物为假?
真以为假,又何物为真呢?
透过灰色的雨看到的世界,是否便是世界的本相呢?还是说雨后那片光鲜亮丽的色彩才是呢?待一切颜色褪去,再待一切颜色重新渲染上,世界最终还是选择隐藏其了祂的真实模样。
灰色的雨会带来白色的凋谢——女孩的玫瑰也不例外。
细雨如针,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意,轻轻刺向她眼眸栖息之地,白玫瑰的花瓣在雨水的侵蚀下缓缓消融,让女孩瓷娃娃般清冷的脸上流下了清冷的泪。雨水濡湿双眸,让她第一次知晓何为哭泣,更让她用仅存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泪水——它们在昏暗中闪烁,黯淡而清澈。
白玫瑰谢了,女孩的双眼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苏菲娅小姐,您还好吗?”
女孩僵在了安乐椅上,双手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更显得白皙。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脸颊上泛起了两朵不自然的红晕,嘴唇紧抿着,努力不让一丝颤抖泄露出来,但偶尔泄露出的细微声音还是透露出她内心的慌乱。
我听到了人的声音,有人在念我的教名。
女孩怯怯地开口:“您好,请问……您是?”
老仆托起女孩右手轻吻,后向她行了一个贵族礼。“是我,伊甸。”
女孩缓缓将头扭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也许又回忆起了梦中那张可怖的脸,她的颤抖加剧了。
“小姐,您怎么了?身体有些不适吗?需要我…呃,我是说,需要我做些什么吗?”伊甸看出了女孩的紧张,出声安慰道。
“伊甸……,您什么时候又能够讲话啦?”女孩心中闪过慌乱。
“果然哪……这么说,小姐,您看见过【真实】了?”伊甸高兴地说,“当您能见到【真实】的那一刻,您便能听见我说话了——这是我与公爵大人的约定。”
听到父亲与伊甸有约,女孩放下心来——至少现在,父亲与女巫都不会随意将她领向死亡。
“【真实】?”
“对呀,您通过玫瑰看到那灰色的雨幕了吧?——那就是【真实】的一层在现实世界的投影。”伊甸耐心地为她解答。
“我看到的是【真实】的话,那你们看到的是什么呢?”女孩不解,“世界本来的样貌不是这样的吗?难道说,你们也看不到世界?”
“无需紧张,小姐。让我一点一点给您解释清楚您的双眼的去向,以及,您的提问。夜深了,快点去躺在床上吧,我慢慢地讲给您听。”
“来,扶着我的手,慢慢地站起来。”
女仆的声音温润而优雅,似乎与印象之中的女巫有很大的区别。况且她似乎愿意将当年的秘辛坦诚相告,女孩的疑心被一点点打消。
主仆二人缓缓爬下了塔楼,回到女孩的卧室。
“伊甸姐姐,您说说吧。”女孩靠在了床背上。
女仆点了点头,双手拍了拍女孩的右臂,随后一路向下,握住了女孩的手。
右手传来了一阵柔软细腻的质感,女孩不禁惊讶,一位干着粗活的女仆怎会拥有如此光滑的手,或是说,那双充满了褶皱的手,好像从未存在过。可鼻腔之中充斥着的依旧是伊甸那熟悉的淡香告诉她,枕边的那位女性,正是她不会陌生的女仆。
“苏菲娅·佩洛玛小姐,”听见伊甸如此正式地称呼自己的全名,女孩从床上坐了起来。
“您是一位女巫,一位古往今来最为强大的巫师。您,也只有您,失去了双眼,却依然能够看到【真实】。”伊甸在陈述一件并不正常的事实。
女孩满脸震惊地将头转向伊甸。“对不起,我想我可能没有听清,您说……?”
“我想,您并没有听错,您是一位女巫。”
“那么……我的眼睛呢?”
伊甸拂了拂女孩头上的虚汗,安抚女孩重新躺下。“您的眼睛,在我的母亲那里——她也是一名巫师。在您出生时,我的父亲得到【真实】对岸的神的神谕,知晓了您的诞生。您的双眼承载了过多的【真实】的权柄碎片——巫师的能力便来自于它们。巫师,即是拥有、并及利用了【真实】的一部分碎片的人类。而过早地接触过量的真实,对您的身体会造成很大的伤害——您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魔力,当然还有更坏的结果——【天父】佩洛玛的【真实】权柄被那【匠人】发现并夺走,世界走向【真实终焉】。届时,【匠人】将重新登临上这片世界,用神力篡夺【真实】的权柄,为世界带来毁灭。”
“非常抱歉,苏菲娅殿下,我的母亲不得不这么做。”
女孩点了点头。
“好啦,时间已经很晚了,殿下,快睡吧。”伊甸为女孩盖好被子,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假如您还想听老仆的絮絮叨叨,那就明天再跟你讲讲吧。“
“伊甸姐姐,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
“快睡吧,殿下。“伊甸轻轻关上了门。
伊甸将女仆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简约而不失雅致的便装,手指轻触面庞,结束那古老而神秘的易容之术,将脸上刻意刻下的痕迹一一抚平,直至那张脸庞再次焕发出青春。
假如苏菲娅小姐在这里,伊甸觉得,她一定不会认出眼前这位仅仅比她年长几岁的大小姐是那位温柔知性的女仆。
她走出塔楼,敲响了公爵大人的门。
睡梦之中的公爵被打扰到,显然不是很高兴,但是当他发觉敲门之人是伊甸之后,还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再将门打开。
“拜索斯小姐,是苏菲娅有什么事情吗?”公爵大人有些着急。
“她今天看到了【真实】。”
公爵呆住了,缓缓开口:“那么她…她还有多少时间?”
“抱歉,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守护她,直到……”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应当多言。
“不论如何,还请您暂时别接近她,我们的【契约】还没结束,不是么?”
她留下一句话,转身便离开了,不再理睬将要崩溃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伊甸留下的安眠香水,苏菲娅酣然入梦。在梦中,她再次看到了乌鸦先生,而在乌鸦的身边,不知何时开出了一朵白玫瑰。今天,梦境之中的空间不再是纯粹的黑或是白,而是被雨幕的灰色所笼罩。随着女孩如此想象,这片小小天地竟然慢慢开始悄无声息地洒落起雨雾来。女孩担心地望向玫瑰,祈祷她别融化在水中——在这梦境下,现实的法则似乎失去了效力。那朵纯白无瑕的玫瑰,即便沐浴在灰蒙蒙的雨帘之下,也未曾有丝毫的污染或凋零。
玫瑰呢呢喃喃地低语着,女孩听不清楚,便想向她靠拢一些。
伸出双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花瓣,花瓣便溶解开来,形成一股神奇的能量,朝眼窝所在之处汇集过去。
花落无声,花开,却让女孩听见了声响,轻柔得像灰色之中带有嫩绿的风。
女孩的双眼,再次开出了两朵洁白的玫瑰。
可惜女孩不知道,她的伊甸在床边为她轻轻拭去血色的泪。
至少现在,女孩是高兴的,她能再次用【眼睛】观察世界,观察【真实】,去体会哭泣的泪,快乐的泪,悲伤的泪,以及
感激的泪。
就让这时间停滞在这一刻吧。
可惜,这个故事的陈述者不是【匠人】,即使他曾经拥有过七项完整的权柄,他也无法做到去挑战那不可一世的【上帝】德谬哥。
连德谬哥都无法做到将时间永远停下,更不用说他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巫师。
不过,身为故事的陈述者,将这一时刻放慢的权利总还是有的,不是吗?
女孩还是醒来了。
她通过白玫瑰,见到了一位似曾相识的女子。
她从对方身上闻出了伊甸的味道。
她不确定地启口:“唔……伊甸……?是你吗?“
伊甸朝她点了点头,露出微笑。
“唔……你怎么变得……这么年轻、漂亮?”
伊甸站起身来,轻轻托起女孩的右手,亲吻,“我想,我们该以全新的面貌再次相互认识一下,好吗?”
“伊甸·拜索斯。亚当与该隐·拜索斯之女,你的……我想,应该可以称为挚友。”
“苏菲娅·佩洛玛。佩洛玛公爵之女,您的挚友。”
“别再对我用‘您’啦,我亲爱的大小姐。”伊甸打趣道。
“唔……好。”女孩点了点头。
“伊甸,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离开塔楼了?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尽管伊甸很想答应女孩,带着她出去走走,让她的生活变得多彩一些,而不是因为【真实】的权柄,不得不被灰暗、枯萎、衰败所充斥,但是她无法确保女孩是否会被庄园中的农奴在闲散之时发现,嘲弄,甚至辱骂。
【匠人】德谬哥以祂自己为蓝本,创造了人类,人类传承着祂的善,也传承着祂的恶——永远不要高估人之善,也不要低估人之恶。在伊甸那还算不上漫长的生命之中,她早已体悟到了这个道理。
所以,伊甸委婉地拒绝了女孩,通过那老掉牙的理由:“等你长大。“
但是,女孩依旧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伊甸拗不过她,就给她讲讲在塔楼之外发生的传说与故事。
“伊甸,讲讲外边的人吧。我想听听他们的生活。”
“走,苏菲娅,去顶楼吧,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来到塔楼之顶,打开了腐朽的木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苍白的阳光照射进来。
从塔楼向远处眺望,映入苏菲娅眼中的是一篇灰色的田野,几位农奴如同僵尸般机械地劳作着。他们的头顶挂着一把剑,剑上是一朵猩红的雕花玫瑰,上面用拉丁语写着:达摩克里斯。(作者注:达摩克里斯出自希腊神话。)
女孩吓坏了。
“唔……伊甸,他们的头上为什么挂着一把……剑?”
“那是他们与公爵大人立下的契约,他们用劳动力换取自己的生存。”
“这显然不是【公平】的交易,他们是怎么同意的呢?”
伊甸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他们期待活着,并且由衷希望能够活得更好——他们看不到【真实】。”
“苏菲娅,闭上眼。”
苏菲娅乖乖地将玫瑰的花瓣聚拢。
伊甸从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灰色的药水,滴了几滴在指尖上。
“不要怕,可能会有点凉。”伊甸用蘸着药水的手指轻轻涂抹女孩的眼眶周围。也许是受到了药水冰凉的刺激,女孩加重了呼吸,以至于伊甸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女孩呼出的温度。
“这是稀释了几倍的【真实】之雨,经过加工,它能够短暂地屏蔽【真实】的权柄碎片给你带来的影响。这种东西,对于巫师来说还是得少用——当然,对你来说,不会存在任何问题。”
伊甸感受着女孩的体温,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和想象之中一样丝滑。
“好啦,快睁开眼吧。你会发现世界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