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天生的脑部容量限制,某些脑容量比较小的动物很容易忘掉它们所认为的不重要的东西。
哪怕只是隔了一天过去,它们都很容易再次对昨日刚来访的客人询问“你是谁”这种恍惚如时光倒流般的问题……
至少钟拾已经被问了好几遍了。
按理来说,这种天生容易健忘的动物通常在地底这种危险区域本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毕竟若是连昨天发现的危险区域都能忘掉,那离死亡显然也仅隔一步之遥——
除非它们有什么独到的本领,或者刚好处于一个会无条件被庇护的地方。
就比如帝国曾经设立的观察生态圈……
以及位于幻想乡的地灵殿。
这地方对于这种动物们来说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伊甸园,只要能通过读心妖怪的心性考验,就算是病理意义上的弱智也能在这里安享天年。
先天不足加上过于安逸的环境,能把绝大部多数宠物都变成对陌生人毫不设防的模样,而脑部容量的先天问题则会进一步放大这些问题。
这就是钟拾把灼热地狱那群乌鸦放在计划表最末端的根本原因。
只不过今天,他的计划出了些许差错。
地灵殿的某道岔路尽头。
黑色太空人背靠死路的墙壁,视线透过镜面面罩,盯着面前神色或是气喘吁吁,或是一脸“发生什么了?”的两个妖怪。
照顾自己许久的临时盟友,火焰猫燐。
以及周边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神秘辐射的地狱鸦妖,灵乌路空。
计划表的顺数第一位与倒数第一名一同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其中一位的脸色显然并不是很好看。
“逮——住——你——了!”
已然有些顺过气来的阿燐咬牙切齿,甚至似乎有肉眼可见的愤怒热气从齿间冒出。
妖怪的体力其实相比人类超的不算太远,主要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子一见她们面就像个兔子一样窜出去……
好吧,她其实知道原因,大概就是因为阿空……
但问题是窜就窜吧,一窜过去连她都差点没追上!
明明上次还能逮住的!
“逮住你啦。”
旁边的“原因”——或者说阿空呆头呆脑地复读,莫名让她火气更上一层楼。
只不过,如今的她自然不可能让眼前这个被逼到死路的家伙再跑掉了……
“居然跑到这里来……”
阿燐抱起手,冷哼一声,“现在你还打算跑吗?”
藏身于黑泥太空服中的钟拾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在上次逃跑失败后便痛定思痛,在黑泥的资料库里找到了一种年龄锁允许,通过黑泥外骨骼辅助的加速系统(大概是以娱乐目的打造的功能),优势是速度极快,对人体负担小,劣势则是发动时能量消耗高,以及过载之后会影响行走……
当然,现在这段距离的逃跑并不足以到那种程度。
对比上次复盘的数据后,他本来以为这就足以避免像上次一样被阿燐追上逮住的情况发生,但现在看来,光是提升速度可能还不够。
正是因为反应速度与地形熟悉程度相比阿燐都是劣势,自己才会被逼到这种不熟悉的死路来……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速度还不够。
还是得加速啊。
猫妖谨慎地前进几步,见太空人没有想要逃跑的迹象,便立刻气冲冲地跨步过来,抓住太空服的胳膊。
总之,被阿燐提起来,还用力戳了几下确定了里面真的是本人,没法用“其实我是假身”这种借口脱身后,钟拾才终于放弃了逃跑,以黑色太空人的形态老实地跟在后面。
以被拽着手的姿态。
虽然这种抓握很简单就能通过舍弃手部黑泥的方式脱离,但考虑到阿燐已经如此生气的情况下,钟拾觉得还是暂且放弃逃跑为好。
毕竟逃得掉才有理由辩解,逃不掉就没话说了。
即使是旁边有这只辐射鸟……但只要不脱离这个形态就没问题。
大概。
地灵殿的走廊大而空洞。
如今已经熟悉这场景的钟拾并没有对其感到好奇,盖因他之前已经勘察过无数次了,走廊上的确没有什么适合的躲藏点位。
所以他也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你刚才为什么要跑呢?”灵乌路空忽然问。
太空人扭过头(至少是头该在的位置),神色怪异(虽然从外边看不出来)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辐射。”
他似乎是觉得这短短一句已经足够解释了,但奈何他面对的并不是一般人。
于是灵乌路空也没有追问,只因她神游天外,已经忘掉了自己刚才一时兴起的提问。
前边的阿燐听着,也是抿起嘴,努力绷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种聊着聊着,突然阿空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的走向真是太熟悉了,以至于现在她看到别人遭遇这一幕,都觉得内心有些解释不清,但又相当微妙的绷不住感。
但很可惜的是钟拾毕竟不是阿燐,他并没有像自己以前那样经常在阿空忘记说话的时候持续不断地追问……
也对,这家伙从来就没有什么除了对生存有益的东西以外的好奇心。
也算是有些美中不足吧。
片刻后,火焰猫燐忽地停下脚步。
她在一扇门面前停下来,忽地松开钟拾的手,男孩顿时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哪?”他问。
“这里啊?”
阿燐这才露出了忍了好久的坏水儿笑容,“这里是我的房间呀?”
纵使她的语气相当愉快,但男孩闻言,却是忽地沉默。
“……”
所以并不是火焰猫燐对于地灵殿路线有着充足的了解,而是因为自己逃跑时跑到了她的房间附近。
哦,原来是我自寻死路。
“噗……”
蓄谋已久的阿燐才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也怪我,这段时间也没有跟你说过我住在哪儿……虽然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往这个方向跑,一开始我都没意识到呢。”
她没有丝毫拘束地跨入门,招手示意身后俩人跟上,“正好今天过来这里,就顺带着让你来见识一下,什么叫正常人该有的房间吧。”
钟拾顿了下,他听得懂阿燐的话外之音。
自从自己允许她进入自己房间后,她就已经怨念已久,嚷嚷着这种除了工作台就是工具架的地方可不是正常人类该住的地方,可当钟拾问她正常人类的房间是什么样的,她又卡了壳,半天后才挤出一套诸如“墙纸上有藤蔓花纹”这种听起来极其像是某位读心妖怪书房布置的形容。
事实很明显,阿燐实际上并不知道正常人类的房屋是什么模样,但既然她一直惦记着让钟拾改过自新,那钟拾也的确想见识下她口中的正常房间到底是什么模样。
毕竟,适当的顺从也是处理好盟友关系的必要步骤。
踏入门扉。
入眼的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房间,而是……钟拾此前并不知道正常房间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看出那是个“正常”的房间。
普通的木桌子,普通的椅子,普通的书架,铺着暗红色床单的双人床,以及些常见的家具。
除了角落里堆着几个瓶口绑着绿色蝴蝶结的封闭罐子外,这房间就像是某种所有宠物房间合在一起,剔除掉所有出现次数不够多的特色产物,选出出场次数最高的家具所组成的“样板间”。
一处“标准而正常”的房间。
而除了那堆罐子以外,大概就只有这粉色的猫爪墙纸能够稍微体现房间主人种族特征了。
“这墙纸是觉大人选的,我其实是不太喜欢啦……”
瞧着钟拾盯上墙纸,阿燐便很敏锐地开始解释——或者说抱怨,“实际上我基本不怎么在房间待着,每天也只是睡觉才会回这房间来来,但觉大人说我至少得把房间弄得更像是自己的房间一点,就特地去旧都给我定制了这份墙纸……”
虽是这样说着,但她的语气中却包含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显然,阿燐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说的那样讨厌这个墙纸,不过是借抱怨之意行炫耀之实罢了。
毕竟能让古明地觉亲自来设计卧室,自然不是每个宠物都能拥有的殊荣。
灵乌路空显然是这间房的熟客,无论是对于房间景象还是阿燐的抱怨都司空见惯,进门后她便熟练地走到床和桌子的夹缝之间,就坐在那里了。
“不要紧,这是她的专属位置。”阿燐摆摆手,示意钟拾不必惊讶。
她走到桌前,拉了张椅子坐下来,示意钟拾随便找地方坐,而钟拾看了下周围,皱了皱眉,最后也只是坐在了床边。
这房里除了书桌和地板外,也没有别的可以坐的地方了。
“嗯……”
男孩左右看了一圈,对于这“正常”的地方思考片刻,随即发出了第一句感想:
“你屋里没有猫爬架。”
“我可不需要那种东西,那是还没脱离原型才会喜欢的幼稚东西。”
阿燐顿了下,道,“况且想爬的时候去广场那里爬就行了,没必要把它安装在房间里,磕着脑袋了可就不好玩。”
“合理。”钟拾点点头。
他也听阿燐说过,现如今的她更习惯于以人形态行动,虽然没有预料到有这么“习惯”,但也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如果是换做猫姐弟能变成人形,他也不觉得那两只猫会放弃自己房里的猫爬架——前提是变成妖怪不会影响它们的心智。
只不过根据阿燐还不是妖怪的时候就很喜欢古明地觉,成了妖怪后更是变成了狂热觉妖怪爱好者的情况来看,化形应该没有那种改变心智的功效。
看来就算是同一个种族,之间的个体差异也相当明显啊……
他暗自将其记于心中。
“那那个罐子……”钟拾视线挪过去,对房间内第二个明显不对劲的物件发出疑问。
阿燐对此提问自是早有预料,她手指贴在嘴边,微笑道:“是秘密~”
“……”
男孩看了眼罐子,忽而道,“是人类的颅骨吧?”
“诶?!!”
这猝不及防的答案直接让阿燐一惊,被吓得两根麻花辫都差点直立起来,“你怎么知道?!难道是……透视?”
“不是。”
莫名地瞥了眼突然抱起胸,稍显惊慌的阿燐,男孩略微疑惑了下,“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很喜欢跟尸体里的怨灵说话,颅骨里能保存怨灵生前的灵智,也偶尔会把它们当成弹幕发射出去,所以我就猜房间里应该有个专门装这些东西的地方……”
所以她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哦……”
听到解释,阿燐这才松了口气,略有些脸红地松开了手。
她倒是也记得之前在闲聊的时候提到过这事儿,只是没想到自己当时就那么随口一说,阿拾居然就给记住了……
这么说来也跟透视没关系……
唉,都怪以前觉大人以前用觉之眼会透视来吓我,不然我怎么可能想到那里去……
将锅推到敬爱的觉妖怪头上,阿燐张口,但忽而又感觉有些不妥。
“不过……你没关系吗?”她忽而问。
“什么没关系?”
“人类头骨这种东西,对于你来说会不会有些……太刺激了?”
阿燐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也没办法,毕竟她一开始就不想给钟拾展示这玩意儿,诚然她之前是在聊天时说过关于颅骨的事儿,但“聊天聊到”和“亲眼看到”显然是恶劣程度完全不同的两种行为。
毕竟如果有人向她展示火车或者随便哪个猫妖的的头颅,她八成也会愤怒起来,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展示”头颅的人实际上是自己……
但钟拾显然并不是富有同理心的人。
“在我原本的世界,有些群体认为头骨是神圣的象征。”
坐在床边的男孩摇摇头,“虽然我不是很理解那种文化,但也不至于会顾忌这种东西。”
毕竟根据残留记忆的推测,他以前可能还亲手扭下来过不少……不过这话就暂时不必对阿燐说了。
“哦……”
阿燐似懂非懂,但也大概明白这是好事,她下意识地瞥了眼罐子那头,忽而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那罐子头骨里住着的那些吵吵嚷嚷的怨灵都跑哪去了?
……算了,也不重要。
“所以……感想怎么样?”
阿燐转过头,满怀期待地看着钟拾。
这是她第一次邀请正常人进屋,心中自是有些亢奋。
此前来访的来客们都不怎么具有普遍意义,觉大人对室内装饰颇有研究,因而也对此十分严格,阿空脑袋空空,其余邀请来的宠物们都会因为自身原因(比如猫姐弟就嫌弃这里没有猫爬架)而挑些没有意义的刺儿。
于是她看见钟拾沉默了下,便斟词酌句地缓声道:
“适合自己的……就很好。”
“实话呢?”
“很一般。”
男孩诚实地说,“没有合适的掩体,要是在房间里被人偷袭了都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这次他的语速倒是很快了。
“……”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脑袋有些颤抖。
是啊。
这是她的错。
我为什么会觉得这家伙有“普遍意识”呢?
我为什么会觉得这家伙会给出正常建议呢?
以及最重要的……
我为什么要嘴贱问他实话呢?
刚才听着他语气里好像有丝犹豫,便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啊,我为什么要问啊?!
而且我问就问了,你又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啊?!!
钟拾瞧着脸色开始疯狂变化的临时监护人,明智地选择闭口不言。
实际上他还有很多缺点和建议没说出来,比如门口的防御设施不够,埋一个定向跳雷能有效杀伤破门者群体;门后适合设置触发式陷阱,因为不怀好意者进门时可能是最放松的时候;还有拓展竖向空间能更好发挥猫妖的攀爬特长等等实用性建议——虽然鉴于某种不祥预感,他仅仅只挑选了其中看起来后果最轻微的选项。
但现在看来,可能最好的选项是不要说话。
而反观阿燐这边,在短暂的深呼吸几次后,她反而压制下了自己的怒意。
这堪称强悍的忍耐力对一个月前的火焰猫燐来说简直不可思议,或许会认为是某种旧都里生活的非鬼族妖怪才能拥有的坚韧精神。但在与某位虽然不会炸,但会频繁点燃别人引线的小登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却是练出了一幅不会被短暂地愤怒而气昏头的本事,情绪调节能力有了长足的提升,至少目前来看对她的血压有着大有裨益。
但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习惯,毕竟觉大人以前说过情绪要是压在心里不放的话,很容易憋出事儿,所以阿燐也从来不怎么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情绪。
但她又不可能真去揍钟拾,所以现在自己就是在憋着情绪,那就得找个泄火的路子……
想着想着,阿燐忽地眼前一亮。
诶,对了。
我可以做之前就很想做的那件事了啊……
“阿拾呀,你的头发有些长了呢。”
猫妖便忽然笑眯眯起来,朝着男孩靠近。
“!”
钟拾顿时警觉起来,腿一弯,摆出了一个可以随时窜起来逃跑的姿势,“你想干什么?”
这可不由得他不警惕,刚才还深呼吸平复怒意的阿燐瞬间变得笑容满面,这反常的举动显然非常不对劲,就像是某种深藏血脉中的危险直觉一样。
他自然不知道,这种直觉在外面的孩童身上都普遍存在,且常出现于他们父母提起鸡毛掸子/铜头皮带的时候。
这是要挨打的直觉。
“怎么了,一副我要打你的模样?”
阿燐见着反倒是不高兴,“我就是想说你头发长长了,给你梳一下啊!”
“……梳头?”
阿燐随手拉开书桌抽屉,从那纷乱的杂物中抽出了一把木梳,理直气壮道:“对啊,我工具都准备好了。”
钟拾:“……”
瞧您这气势,刚才的“工具”前面怕不是还少了个词儿吧?
不过梳头……
外面套着太空人壳子的男孩看了眼阿燐,又看了眼在床边角落坐着发呆的灵乌路空,再指了指包裹着自己全身的太空服。
“?”
阿燐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嘶,这倒的确是个问题哈。”
她自然是不能把阿空给赶出去的,虽然这个鸟脑袋不记仇——或者说记不住仇,但这跟阿空记不记得住没关系,她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但话又说回来,她也绝不想放弃这次梳头的机会——毕竟她早已对此垂诞三尺,且欲望自上次摸头之后便已然臻至顶峰……
作为一个成熟的妖怪,火焰猫燐当然是选择要两个都要。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辐射可能实际上对人无害呢?”
于是她指着阿空,对钟拾问。
实际上阿燐也早就意识到了这点,虽然阿拾说过阿空身上有着据说对人类而言致命的“辐射”,但他同时也提到过,阿空身边散发的辐射实际上消退得很快,快得简直不像是他所知道的“辐射”……
而就她看来,那“辐射”实际上是一种完全跟阿空不搭边的东西。
呕吐、急性脱发、内出血、中枢神经受损、猝死……
这些骇人听闻的“近距离接触辐射的后遗症”症状,完全没有在前些天那俩来地灵殿跟阿空正面对决的巫女和魔法使身上出现。
若是说博丽巫女有着大结界庇护,不会被辐射所伤害吗,那那个完全就是人类的黑白魔法使又该怎么解释呢?
阿燐前些日子去地面上执行外勤工作的时候也偶遇过那个黑白魔法使,那家伙看上去并没有出什么问题,依旧坐着那个扫帚在天上乱飞,就像是没有任何正经工作要做一样。
所以阿燐就觉得……阿拾的判断,或许出了些问题。
“……”
黑色太空人微微低着脑袋,片刻过后,他忽然点了点头。
“的确有这种可能。”
他说,“黑泥毕竟是我那个世界的产物,资料库与这边对不齐也有可能。”
“所以我有一个测试的办法。”
“……诶?”
阿燐愣了下,忽地反应过来,“所以你早就想过这事儿?”
“我本来就想过这回事。”
钟拾侧过脑袋,越过阿燐,看着坐在那桌子与床之间夹缝的地狱鸦妖怪,对方此时正在尝试把翅膀整个平摊在床上,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闲着没事做,但想象力又不足以想出其他消磨时间办法的蠢货。
“如果我得在地灵殿里生活,那就不可能每次都避开她。”他说。
他并未说谎,钟拾本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灵乌路空,地灵殿内唯一化形的地狱鸦妖,唯二化形的宠物之一。
在自己接受了古明地觉“令所有宠物服气”的赌约之后,他就注定了不可能避开这只乌鸦妖怪,毕竟这挑战内容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去灼热地狱——或者说地底的核能源动力炉那里取得所有地狱鸦妖怪的信任。
或许在之前,他还觉得自己能稍微运用从玄爷那里学来的“语言艺术”来哄骗灵乌路空和那群没脑子的地狱鸦……
但在那之后呢?
别忘了这项赌约的最终奖励便是成为“图书室管理员”,而他第一次见到灵乌路空是哪里?
对,就是图书室。
就是灵乌路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完成“每月任务”的图书室。
因而答案就很明显了——自己完全没法逃脱跟这只地狱鸦妖面对面,甚至是长时间共处一室的命运,而若是一直保持着防护服状态,则显然会惹得另一位盟友不满。
虽然阿燐大抵能够理解自己,但钟拾并不相信她心中会毫无芥蒂。
这或许是某种不甚礼貌的揣测,但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所有外界因素——哪怕这个外界因素名为火焰猫燐,是他目前最信任的临时盟友。
但这无关个人情绪,也无关信任与否,只是为了生存下去的必需品。
而若是想要避免这种情况,
所以综上所述……
“一次人体测试,是最简单的选择。”
阿燐看见漆黑的太空人捋着自己的手臂……至少是手臂应该在的地方,犹豫片刻后,又将手往下挪了些,放在了另一只手掌上。
“一只手指。”他说,“先试试。”
“……什么手指?”
钟拾没有说话,只是忽地抓住那黑泥覆盖的手掌部位,那一块黑泥忽地缩了一下,逐渐从旁边回缩,露出了其中的一根指节。
只是比起忽然戳出来的一根手指,阿燐却是忽而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阿拾……好像在颤抖……?
【他在害怕?】
——
【警告!您已暴露在高浓度辐射环境中!】
【辐射剂量率:> 500μSv/h |安全阈值:
【警告!请立刻启用完整的防护模块!】
【警告!请立即勘察合适撤离路径并迅速撤离辐射区!】
【警告!您的心率过高,请立刻平缓情绪,并开启镇静模块!】
【警告!请立刻启用完整的防护模块!】
【警告!请立刻启用完整的防护模块!】
【警告!请立刻启用完整的防护模块!】
【……】
一连串的血红色提示音在耳边疯狂警示,警告之声不绝于耳,宛如某种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之前会听到的绝望之声。
那是一切即将脱离掌控之前会出现的声音。
一般而言,若是进行危险度极高的无规范操作,黑泥的预警系统便会如同疯狂一般地提示宿主——这通常预示着若是不及时采取行动,死亡就会在下一瞬间如跗骨之蛆般攀上自己。
这不符合生存的必要性。
然而钟拾却只是透过那防护服的玻璃面罩,不知是何表情地盯着自己露出的手指……那暴露在高剂量辐射环境中的唯一器官。
这是一场赌博,事实上更是一场豪赌。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事实上他脑子里也似乎有第二个声音在猛烈地怒斥着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去安慰那只猫?”】
那声音如此质问他,【“难道她的满意比你的命更加贵重吗?!”】
这并不是事实。他想。
事实是根本没有其他路可以走,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下的,这是纯粹的的个人行为,与阿燐全然无关。
这只是面临危险时,自己身上这个已经回到幼年时期的大脑,会下意识地将自己决定的不安定因素推到别人身上,假装这一切是因为他人的逼迫,假装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只为了能减少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
这种行为除了能稍微缓解自己的情绪外,并没有实际价值,因为这件事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阿燐没有错,灵乌路空没有错,古明地觉或许也没有错,星熊勇仪……
……至少就这件事来说,她也没有错。
因此,这些负面情绪毫无意义。
手指的颤动,脑内思考的延迟程度,以及这些试图将责任归于他人的思维……全都没有意义。
于是他的大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短暂清明之中。
那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因为我对防备他人有所厌烦。
【就像是讨厌吃饭一样,讨厌天经地义的东西,这种情绪是有害的。】
但如果它并不天经地义呢?
这里的宠物,及地上的人类,他们并不需要像自己一样时刻防备着任何东西,为什么他们能过上如此幸福的日子呢?
我也想要。
我得试试。
【葬送性命的前兆。】
没有问题。
【松懈的开始。】
我不愿意抱着警戒过一辈子。
【没有警惕,一辈子会很短。】
至少在见到这里的景象之后,我再也不愿意。
【你将没有永远。】
……这个声音是从哪来的?
【蠢货,我就是……】
短暂的清明转瞬而逝。
时间如常般流逝。
一秒……三秒……十秒。
时间照常流逝。
【它一直在流逝。】
思绪如纷杂远去,警告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下。
那是一段长到可怕的沉默。
【……】
【警告已解除。】
【发现新型辐射,正在解析新型辐射种类……】
【正在归类危害类型……】
【正在重新评估新型辐射环境危害度……】
【评估结果:无害。】
男孩心骤然一轻,像是忽地松下了沉重负担一般。
自己赌对了,这辐射只是徒有其表……即使综合其他证据而言,这个结果并不能称之为意外,但证据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
好了,也该告诉阿燐已经没事了。
钟拾如此想着,随即他便扭了下脑袋。
没扭动。
“?”
到此时,他的视线才终于回到现实,发现面罩前被什么墨绿色的东西挡住了,但精神极度紧张的他之前没有发觉。
而这遮挡物看样子也很奇特,就像是阿燐的连衣裙上的图案……等等。
被不明力量禁锢在某个姿势的太空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