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距离的身体接触是不被允许的。
以安全方面来看,若是有人能够直接触碰到你的身体,那就说明对方也能随时威胁到你脆弱的脖颈——对于钟拾来说,这显然是属于不可接受的“禁止事项”之内。
但无论怎么说,这个侵入安全距离的人毕竟是阿燐。
从某种方面来说,火焰猫燐是个极其执拗的家伙,对于身体接触这方面也有着异常的执着,比如说她一直觊觎自己的脑袋,在有些时候会将摸头作为一种报偿提出。
所以,这是否是一种想摸古明地觉脑袋而不得的补偿心理?
那本书里也有相似的词汇,貌似是叫“代餐”?
被环抱住的钟拾如此思考,他倒是并不觉得阿燐会对自己做什么不好的事儿,所谓“危险距离”对目前唯一的盟友来说也并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但无论如何——她抱得有些过于紧了。
“阿燐?”
于是他提醒。
“……阿……阿拾!”
阿燐如梦初醒,立刻有些慌乱地拉开身,掰着太空人的面罩部分往里边瞧,“你没事吗?没事吧,我刚才看到你很害怕……”
“我没有害怕,也没有事。”
钟拾晃了晃套着太空服的脑袋,虽然没晃动,但他还是纠正对方的错误观念。
“我只是做了个实验而已。”
“实验……?”
阿燐愣了下。
她倒是听到了刚才这家伙说了些什么“测试”之类的话,也知道实验这个东西觉大人也经常会做——具体表现就是突然盯着她或者阿空,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然后观察她们或吐槽或羞涩或没听懂之类的反应。
觉大人的实验并不是让人感到恐惧的东西,所以她第一时间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但现在看来,阿拾认知里的“实验”……好像并非如此。
“很简单的实验。”
他说,“具体内容是如果情况不对,我就切了这个手指。”
“……”
气氛忽地沉默起来。
“……你说……切掉手指?”
猫妖语速稍有些缓慢地问。
不知为何,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只是单纯的实验而已。”
钟拾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只是低着脑袋看着自己依然裸露在外,但毫发无损的手指。
“我之前其实猜想过她身上携带的辐射消退那么快的原因,其中最有可能的猜想之一就是这个世界辐射粒子的速度比我原本世界的要快。”
他弯了弯指节,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设定了黑泥会在被辐射侵蚀的第一时刻切除掉被影响的部位,如果蔓延速度过快,再切下整条胳膊。”
“但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
或者说好过头了,以至于他看着自己的手到现在都没法停止颤抖,显然是刚才应激的反应还没完全过去,然而心中却是前所未有地平静……甚至是开心。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感到喜悦,但他依旧十分珍惜这种心情,毕竟就目前看来,他这重回幼年的大脑不可能长时间遭受负面压力,而另一方面来说——没有人不会喜欢轻松的感觉。
“你……”
然而,他却忽地听到阿燐骤然怒喝,“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男孩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她。
脑中那轻松感觉瞬间消失无踪。
我在干什么?
我最近会惹阿燐生气的事情……
迅速检索,随即立即道歉。
“我刚才逃跑,对不起。”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道歉貌似是第一时间消除阿燐怒气的好方法——至少他是这么推测的。
只是或许是运气用光了,他这次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
“……哈哈,原来你觉得我生气的点在这儿?!”
在此之前,阿燐一直觉得书中所谓“怒极反笑”是种很不切实际的词,发怒便是生气,欢笑就是开心,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感情为什么会混合起来?
但今天她却真正感觉到了这种复杂的情绪——头一次。
她给气笑了。
“……”
男孩有些沉默。
看来单纯道歉也不行,还是得问清楚缘由。
“那阿燐。”
于是他便诚挚地问道,“我按照你说的话去做,你又为什么生气呢?”
“你还敢问我?!”
阿燐顿时感到怒气上头,“你……”
你这家伙……
这家伙……
……
猫妖忽地又泄了气,方才的怒气也犹如一泻千里般,瞬间消失无踪。
因为对方说的没错。
阿拾本是异界来客,脑子里没有多少正经处事的经验,在涉及到陌生领域时常用自己的推测来处事,撇去一些让人脑溢血的操作方式,几乎每次都不会惹出什么大事,以至于都让阿燐忽略了……
这家伙其实什么都不懂。
哪怕这行为看上去危险得要命,本不应该去做,但他之所以这么做,恐怕就是因为被人所催促……
那催促他这样去做的人是谁呢?
是自己。
“这是……我的错。”
阿燐垂下脑袋,罕见地显得沮丧起来,“我……原本以为这事儿没这么难的。”
“……”
男孩沉默着,看着阿燐。
至少在自己面前时,阿燐似乎从没露出过这种神情,最接近的貌似是自己从假山顶掉下去时她的表情,但现在她却又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这是愧疚,可为什么?
又是什么事很难?
他不是很理解,所以暂时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阿燐继续下去。
“所以……”
“在我提出这事儿的时候,其实我没有想这么多……不,或者说我没有做好准备。”
“我想到就可以……”
阿燐说话已然有些语无伦次。
等到冷静下来后……她便更沮丧了。
“我其实没有想到我催促你,会让你决定承担这种程度的后果。”
“直到这种可能直接出现在我面前,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之前说的话似乎并不仅仅是‘建议’而已……”
“我没有想到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是我的错。”
钟拾抬起眼,大抵有些明悟。
阿燐的话中,“我”字出现得太多了。
一般来说,她强调这种发自内心的话一般是为了解释自己的行为动机,大概会出现在推卸责任……或者愧疚不安的时候。
【推卸责任。】
不对,应当是愧疚过了头。
“我其实没事……”
于是他便打算说明自己的现状,但话还没出口,即刻便被猫妖打断。
“但如果你出事了呢?”
阿燐盯着钟拾,说。
在此之前,火焰猫燐没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语能促使对方前进,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言语只是言语而已,但现在她发现,言语的力量似乎不至于此,甚至可以让她所监护之人陷入无可挽回的未来。
是真正的无可挽回。
身为妖怪的火焰猫燐本对此毫无概念,只是最近为了了解人类,而伪装起来在人类的村落里打听了些养护之事,其中有一件事她原本并不怎么感触,但此时却忽地想起来了。
她听说村落中,有一个孩童因在放烟花时不够注意,而被炸断了手指,只能切除掉。
在阿燐看来,这其实是并不是件稀奇事情,她本就是在弱肉强食的地底世界出生的原著名,即使有着地灵殿的庇护,那些断肢残臂之类的小事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村落里的人们却对这种小事抱着是一副悲痛的态度,无论是谁提到此事,都会流露出唏嘘、悲伤,又或是同样的警告意味。
而那位被炸断手指孩童的母亲,则是面如死灰地站在旁边。
明明就在旁边,却似乎连灵魂都变得缥缈而遥远起来。
那时的阿燐并未对此多想,而是更着重于对人类幼崽喂养的注意事项方面,对于此事也只是一种“与我无关”的态度,最多是可惜将来可能没法从这位母亲灵魂里听到什么新鲜东西。
可直到刚才,当自己监护着的这位男孩念叨着手指的时候,莫名地,她便想起了这件事。
继而心中泛起了无法言喻的惊恐。
在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村民的悲伤并非毫无来由,他们的反应是由于他们也是人类,所以清楚地知晓一个道理。
人类的肢体,是无法再生的。
他们知道那个孩子会永远无法摆脱这份残缺,会永远地带着这份残缺直到死去。
而阿拾差点踏上了同样的路,或者说更糟糕——那个孩子的残缺是因为自己的调皮,而阿拾却是自己推上去的。
她差点亲手将自己推上了这条路。
这就是火焰猫燐所感受到的惊恐的真正来源。
与妖怪不同,人类的肢体无法通过任何平常手段再生——当意识到这件事时,她便下意识地弯了弯自己的手指,随心而动,如臂指使,她这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生来就有的肢体原来是如此地听话。
阿拾却可能失去这份感受。
而除此之外,她也发现自己之前之所以觉得这件事只是司空见惯,只是因为自己离得够远而已,当悲剧发生在离她距离最近的熟系者身上,感受则截然不同……
“你也该重新考虑监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位置了。”
这是前两天去找觉大人时,觉大人对她说的话,那时的阿燐自是半懂不懂,现在她却忽然有些理解其中的意味了……
这三个字,似乎并不只是定时喂饭那么简单。
“……”
这些话,对于钟拾来说似乎有些太过沉重,她自然是不会真说出口,但钟拾毕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也大概能感受到些什么。
他并不太会安慰人,只是默默地看着阿燐……
【这种愧疚心理,可以利用。】
“……”
默然片刻后,男孩否认了这一选项。
诚然他可以利用阿燐的愧疚心理来打成某些目的,比如增加每日配给食物(再多加两碗饭)之类,然而读心妖怪身为拥有读取思维能力的存在,再通过宠物们对殿主的印象来推测,古明地觉显然不会允许这种行为,哪怕它看起来并不过分。
而即使不考虑读心妖怪的护短,其他的坏处也不少,就比如利用盟友的行为若是被本人察觉,就会埋下分裂的祸端,而且……
如果阿燐因为这份愧疚变得不像她自己,那已经习惯她之前那份做派的自己也会不习惯。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阿燐,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是最烂的选项。
【切。】
那声音消失了。
于是男孩便不再想那些不可能的选项,转而开始思考。
那该怎么让她恢复过来呢?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书不言而喻,那本人文巨著上的确是有相关的安慰情节——大概就是总裁男在安慰其中一个女角色的话语,只说了几句话便让其破涕而笑。
但那安慰的手段……钟拾并不觉得有任何参考之处。
毕竟一来他并不是处于主导位的总裁,而来,那绰号“绿茶”的女角色只是用装哭的手段博取同情,并不是真正的悲伤,这种情况下就算安慰得再烂,她也能“顺着杆子往上爬”(此句出自于原著)——
但阿燐显然跟她不一样。
而且她大概率也并不想要那种流于表面的安慰。
所以……
思考片刻后,钟拾便开口。
“阿燐。”
他说,“我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而这样做的,我之前就推测过。”
果然,还是直接客观讲清楚吧。
钟拾如此决定,随即便看向角落里蹲着,魂游天外,似乎快要睡着的灵乌路空。
若这只看起来有点呆的地狱鸦妖怪真的浑身散发着核辐射,不说她本人的生命形式,单说别处——例如阿燐房内的壁纸就不大可能还粘的这么牢固,被辐射源头多次光顾的话应该会很快变得破破烂烂才对。
而他刚给猫弟弟做完全身检查,自然清楚它的身体跟自己一样,是正常的碳基肉体,由此推得其他宠物也大抵类似。
那若是灵乌路空的辐射若是真对宠物们有影响……考虑到古明地觉的性格,这事也不至于能等到他来证明。
但这也是事后诸葛亮而已。
因为他不可能“全知全能”,万一这辐射单就是对“异界旅客”起效怎么办?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太悲观,但就像是人的视野再广阔也不可能将一切隐藏在暗中的可能尽收眼底一样,谁能知道这世上不会存在这种辐射呢?
如果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无穷无尽的,那“未知”必然是其中一个选项。
但作为安慰来说,这种勉强能自圆其说的推理应该是够用了。
“……好吧。”
这些话终究还是对阿燐起了点效果,至少她沮丧的神情稍微有所缓解。也或许她并不是不再愧疚,而是顺着安慰将事儿藏在了心里。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儿了。
“总之,你现在确定这辐射没有问题了吗?”阿燐便问。
“差不多。”钟拾点点头。
虽然黑泥的鉴定并不一定准确(就比如之前还警告这辐射致命),但他自知自己本身也没有其他鉴定手段,因而也只能如此。
于是,在猫妖与缩在角落的阿空面前,太空胶囊骤然融化,显露出了其下的人形。
钟拾抓了抓头发,虽然感觉还是有些不习惯,但也相当坦然地面对着坐在床与书桌中夹缝的巨大鸟妖。
“你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