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平康、永昌数坊,一路往西便是正阳街,陆离昨日驾车入城,走的便是这条横架南北的官道。等过了正阳街再往西去,两侧的楼阁屋舍便渐渐低矮了许多,时不时能瞧见成队的巡街差人,便是道路也不似先前那般平整。
等过了一座石桥,潮湿的青石板路戛然而止,眼前景象忽地一转,原本的矮楼瓦舍化变作了密密麻麻,接连成片的窝棚。
低矮的窝棚挤作一团,茅草顶棚渗出浑浊的黄水,顺着竹篾墙往下淌。三五个孩童蹲在巷尾翻弄垃圾堆,忽然争抢起半块发绿的炊饼。几个乞儿蜷在泥墙根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道上倒是还有几个路人,都是匆匆低着头。
巷子里蒸腾着一股淡淡的臭气,像是霉烂的菜帮子混合着尿骚味,其间还漂浮着某种熟肉放馊后的甜腥。
陆离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拧着鼻子偏过了脑袋,看见干净的鞋面不知何时被黑泥浸湿了,皱眉道:
“这是什么地方?”
一旁的钟伯牙却显得有些沉默,他似乎很是适应这里的环境,闻言扬了扬下巴。陆离顺着目光看去,见巷口处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斑驳的"泥洼巷"三字。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陆离沉声道。
“在官家的册书上,这里的街道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就如同这里的人一样。”
钟伯牙丝毫不顾陆离那厌弃的目光,踏着满地的黑泥脏水,面不改色地朝道路深处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怀念。
几个乞丐留意到了这桥边的两个不速之客,待看清他们的衣着时眼前纷纷一亮,如同一窝绿头苍蝇般涌了过来。
“大人,赏点钱吧!”
“小姐,行行好吧……三天没吃饭啦……”
“老爷,老爷!”
臭风骤地一熏,陆离捂着鼻子下意识地想要退后,忽地从乾坤袋里抽出剑来:
“退后!”
剑光转了个圈,寒光吓得乞丐们一阵后撤,眼神中满是惊恐和畏惧。陆离看着他们那瘦骨嶙峋的模样,内心不由一软,连手中的剑都垂了些许。
就在这时腰间忽地一动,陆离猛地偏头看去,却见一个蓬发糟面的男人正拽着自己的乾坤袋。这人见陆离发现了自己的勾当居然也不害怕,竟一边拽一边嚷嚷起来:
“怕个鸡毛!这小娘皮现在就一个人,大伙瞧瞧这一身白肉,衣裳,多馋人!一起上!她还有本事能把我们一群人全杀了不成?!”
四周围着的乞丐、泼皮见状也壮着胆子靠过了几分,陆离眼中露出一丝怒火,手中剑光陡然闪起。
只听得“啊呀”一声,那偷包的汉子踉跄倒地,抱着血流不止的手臂一个劲的哭嚎。那凄惨的呼喊声和还在抽I动的断臂把周围的泼皮乞丐吓了一大跳,一个个如受惊的耗子,脏兮兮的脚在泥地上蹬出数道拖痕,转眼就消失在竹棚投下的阴影里。
陆离伫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跟上了前方的钟伯牙。
钟伯牙像是对身后的遭遇毫无所觉,一边走着,自顾自地说道:
“无论是叫张三也好,是叫李四也罢,他们在册书上的名字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贱民……虽带个民字,但太安府的人根本不认这里的人当民。发生了抢劫、杀戮,没有能治安的差人帮他们。病倒了,也没有医馆能救他们,他们就像是一群岌岌无名的野草,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等死。”
陆离难以置信地问道:
“正阳街离这里又不远,既然都在城墙里,隔着区区几里地而已。过了正阳街,哪里寻不见医院,哪里寻不到差人?”
“因为这里的人只要过了桥,就得死。”
陆离愣住了。
钟伯牙再待说些什么,这时有几个奔跑的瘦弱少年从巷子里冲了过来。钟伯牙偏身避开,但那几个少年依然不改方向,他眼睛忽地一眯,蒲扇般的手指猛地按住了其中一个少年的手。
那少年的手紧紧抓着他腰间的包裹,只需稍一提便能取下。钟伯牙瞪了他一眼,不料那少年竟拽着包不放,男人眼神一冷,手指微微收紧,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少年的臂已是折了。
陆离心想,方才见他来到这里后一副缅怀过往的模样,还当他把这里的人当了家人,没想到下手这么狠。
少年顿时滚在地上哭将起来,泥洼巷长大的娃娃根本不怕生,竟大声骂着眼前的仇人,什么亲戚什么器官一句比一句难听。
钟伯牙毫不理睬,甩开少年的手臂,转身正欲离去,身旁的窝棚里忽地嚷嚷起一阵骂声。一个左眼蒙着白翳的妇人握着根棍子冲了出来,陆离还当钟伯牙要连那妇人一块折了,却不料那妇人刚骂了半句,舌头像是在嘴里打结了一般,唔唔着说不出话来。
妇人紧紧地盯着钟伯牙眼上的疤,一张脸越来越白,脚步不自觉地退后,只听得“咣当”一声,手中的棍子也掉在了地上。
“是刀疤郎!刀疤郎回来了!”
那妇人怪叫一声,逃回了屋里,竟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了。
钟伯牙拍了怕陆离的肩膀,道:
“走吧,前面右拐,再过一个巷子就到了。”
陆离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打趣道:
“刀疤郎是你的诨号?这名儿可真是……有特色。”
钟伯牙的嘴角竟挤出了一丝笑:
“我眼上的疤是当年带着大伙冲桥,被一个使刀的好手留下的,这诨名也是那时候传来的。”
陆离惊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钟伯牙无奈道,“我这种人哪有什么战友,阿碧虽跟着我,但她身子早被烟雨楼毒了,生不了孩子,我们哪来的什么女儿?”
“阿碧就是你说的那个被皇帝杀了的女孩儿?”陆离追问道,“她也和你一样曾是烟雨楼的杀手?”
“她不是什么烟雨楼的杀手,她是我的妻。”
钟伯牙似乎不愿再提这个话题,他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陆离只好跟上。
越往深处走,头顶交错的竹篾顶棚越是低垂,漏下的天光被污水染成浑浊的茶色。穿堂风掠过时,整条巷子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I吟。
钟伯牙忽然说道:
“我小的时候这里就是这副模样,我们管这里叫鬼巷。那会我们偷完路人的包专往这巷子里跑,有些路人胆子小,就会被鬼巷的风声吓住,不敢再追我们。”
陆离往四周看去,果然在窝棚的阴影里瞧见了几双眼睛,只是他们大概刚刚目睹了桥边的惨状,没有一个敢上前来。
陆离忍不住问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既是在这里长大的,又怎能去了烟雨楼做刺客,一路到了太后身边当护卫……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啊……”
钟伯牙忽地停住了脚步,他嘴角抽I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最后慢慢抿了下去。陆离看见面前的男人一点点转过了身子,重新望向二人来时的道路,那铁塔般的身躯似乎带上了一丝佝偻。
陆离也转过头去,看着面前成片的窝棚和茅屋,无数的眼睛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如同黑暗里的老鼠般盯着他们。在窝棚的中间,满地的黑泥和污水汇成了一条肮脏的道路,一路延申到尽头,在那尽头立着一座斑驳的石桥。
背刀的男人望着面前的窝棚和石桥,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里是闾左,是我长大的地方。”
“闾左?”
“是啊,闾左,这是那些官府老爷对我们生活地方的定义,”男人平静地说道,“无论是这里的泥洼巷,还是隔壁的石头巷,亦或者是泥洼巷后,挨着西南城墙的城墙巷,它们在官府的文书上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那些老爷们以正阳街为中线,将太安城分成了左右两部分,但只有左边靠西南很小的一角留给了我们,并起了个很奇怪的名字,‘闾左’,因为这能很好地和他们生活的‘坊右’分隔开,就好像贱民和贵人一样。”
陆离回忆着从昨晚一路看过来的人,皱眉道:
“哪怕是城门外,我都能见着拾捡菜叶的穷人,可进了太安城后,所见的都是一副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官府将太安城所有的穷人都被赶到了这里?这,这不就是贫民窟吗?!”
“是啊,真正的穷人差不多都在这里……我跟着烟雨楼出桥后曾经偷偷查过,‘闾左’只占了太安城五分之一不到,人口却是住在坊右的百姓和贵人们的十倍。”
陆离忍不住说道:
“好在这的人还住在城里,遇上兵荒马乱的好歹还能留条命。”
钟伯牙摇了摇头,道:
“不是的,我曾经问过官府的大人。那人告诉我,将我们这些贱民安置在闾左不是发善心,仅仅只是因为若是安置在城外,来往的商人们看见了会有损太安城的形象。至于为什么不把这里清除掉,道理也很简单……没了闾左,又哪来的坊右呢?”
陆离笑了起来:
“真是操他妈的。”
眼前的巷子终于走到了尽头,过了拐角,眼前忽地一亮,竟出现了一座石砖和篱笆围起来的院子。
钟伯牙站在了院外,却没有进门,而是运气喊了一声:
“我从十喊到一,一会进了院子见谁还留着,全砍了!”
那篱笆和石墙本来就不高,有人早就认出了钟伯牙那标志性的刀疤,只听得哗啦一声,院子里像是炸开了锅,十来条乞丐如同猴子般,一个个翻墙的翻墙,扒顶的扒顶,顷刻间跑了大半。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稍显壮实的乞丐探出头来,先是一眼盯住了陆离,瞳孔里闪过一丝淫光,待看见后者握紧剑后,又嘿嘿一声,老老实实走了出来,朝面前的钟伯牙点头哈腰道:
“刀疤大哥,您回来了?”
钟伯牙没有搭理他,只是冷冷道:
“还有两个数。”
“这就滚,这就滚,”那乞丐忙不吝地点头,瞧了瞧他的脸色,又小心补充道,“刀疤大哥,这些年兄弟一直都帮您看着嫂子的坟哩,从来看着大伙,不让人动,您看这……”
一粒碎银飞了过来,那乞丐眼神骤亮,捏着银子拿牙一咬,嘿嘿笑了几声,一招手,又是几个乞丐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几个眨眼的功夫,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钟伯牙缓缓吸了一口气,刚要踏入门中,脚步忽顿,手掌拍去了门头上沾着的鸟屎。
陆离一进院便闻到了一股逼人的臭气,忍不住用衣领捂住鼻子。地上到处都是篝火燃尽的灰、破烂的布条子,墙角更是堆着一大坨闻之作呕的秽物,无数的苍蝇嗡嗡地围着。屋舍的门户早已不见了,堂上横七竖八地堆着茅草和衣物,陆离居然还看见了吃剩的鸡骨头,也不知这群乞丐从哪里偷的。
钟伯牙无视院子的脏乱,他绕过骨头和灰烬,一直走到了屋舍后略显干净的一处墙角,那里有一座小的可怜的土堆,土堆前还立着一块木牌。
此时万籁俱寂,院中除陆离外再无旁人。一缕秋日的暖阳落在了坟前的石墙上,砖墙缝里的几茎野草微微摇曳着。墙外一棵歪斜的槐树将枝桠探过墙头,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小小的坟堆上缓慢移动。
汉子在坟堆前坐了下来,将肩上的刀和包裹取下,从包裹里取出了一壶酒,以及一碟已经塌软的点心。陆离认出了那点心上的花纹,是章华楼里特供的,也不知这汉子昨晚一阵厮杀,怎么还有心思去拿点心。
钟伯牙拧开酒壶的塞子,将酒水倒在了木牌前的地上。
他温柔地说道:
“阿碧,相公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