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整整热闹了半宿,等到六扇门和绣衣使的人陆续撤走,坊正才带着几个小吏奔走救火。街道上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脚步声,直到天蒙蒙亮,章华楼的火才渐渐熄了,那火势原本并不大,但耽搁时间长了些,眼瞧着整个三楼以上都成了焦黑一片,好端端的锦绣朱楼仿佛染了暇的玉,叫人惋惜。
陆离打了个哈欠,这别家的屋顶就是不如自家的屋顶躺着舒服,瓦片虽是孔雀蓝琉璃瓦,但未免光滑了些,躺着总担心要滑下去。
她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说道:
“老实说我进章华楼的那一刻就想着什么时候能给它烧了,不为什么,就是瞧着那些金啊玉啊不得劲。你估计以为我是仇富,其实不是,我大概就是那种天生见不得别人好的坏种。”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
“小陆道长的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陆离的手掌覆在小腹,静静地感受着丹田里那枯竭的气海,“先前出来那会,我还一直等着你什么时候在背后一刀劈死我,如今我还活着,起码证明我眼光还可以。”
钟伯牙又不说话了,大约是不知该回些什么。陆离猜测他应该不是那种闷葫芦的性子,只是不善于表达。
嗐!男人嘛,都这样。陆离记得自己的老爹也是这德行,他过生日时候,弟弟专门从南方赶回来想给他个惊喜,还买了条新领带,结果老爹拿着领带憋了半响,大伙当他在感动,结果老爹却骂乱花这冤枉钱。
坊里还留着几个六扇门的差人,正和章华楼的老鸨谈论着什么,左右无非是要些好处的事情。客人们早早就被带去了衙门里,有些权势的人家当场就离开了,没钱的还得等家人来赎人。楼里的姐儿们倒是还没被带走,被几个差人看着,不时还要指点一番。陆离甚至在莺莺燕燕里瞧见了春花秋月那对姐妹,姊妹彼此倚偎着坐在石墩上,衣衫倒是整齐,只是神色有些疲惫。
陆离又看了一圈,倒是没瞧见邵文金,也不知昨晚那么大动静,这小子跑哪去了。
章华楼经这一闹,短时间内自然是开不下去了。陆离自然没有什么负罪感,她只是有些感慨地说道:
“从前读过关于刑侦的书,里面讲绝大多数犯罪人都会在事后回到犯罪地点,大约是通过观摩人们的反应会获得某种成就感……不过这成就感我是一点没感觉到,身子却是有些乏。”
钟伯牙问道:
“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忙了一宿,当然是找个地方吃饭了。”
“吃饭?”钟伯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迷惑,他实在是跟不上陆离的脑回路,“现在全城的人都在抓我们,我们就这么坦然的吃饭去?”
陆离从瓦片上小心翼翼地站起,一边拍着屁股上的灰,一边回道:
“换个衣服的事儿,更何况你是昨晚刺杀的皇帝,府衙里的画师们估计现在才画好你的通缉令,要拓印上数百份,贴满整个大街小巷最快也得一两天,现在还是安全的。”
钟伯牙一听倒是这个理,便握着刀跟在陆离身后,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章台风波虽暂时平息,但二人也不至于大模大样地走在街道上。陆离从乾坤袋里寻了件青衣换了,依旧是男装,还给钟伯牙递了一件,汉子接过时候倒也不扭捏,只是陆离换用的衣服他穿起来实在有些小,像是一头被布条绑紧了的牛。
平康坊虽然闹了半宿,但乱的只是章台楼,其他几个楼子还是要做生意的。此时天方晓白,已经有马车出现在楼院的后巷,陆续接自家老爷回家。
几个龟公和小厮坐在茶肆和点心铺前吃喝着,忙了一宿,人们脸上都挂着疲色,说话声也低了许多,但依然打着精神议论着昨夜的动静。这时陆离终于瞧见了劭文金的影子,这厮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包子铺里,正和另外一个文人争论着诗词,一旁的包子铺老板不住地翻白眼。
陆离和钟伯牙踩着屋檐脊瓦,顺着屋顶一路出了平康坊,这时红日终于从地平线冒了出来,熙暖的光将整座城郭照得殷红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露水的味道,鸟雀叽喳个不停。
陆离终于有了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想来那游侠剑客也不过如此,忍不住轻啸一声,惹得街上的行人不住抬头去看。
二人自寻了个馄饨摊子坐了,昨夜虽乱成了一锅粥,但太安城依然是原本模样,该开铺的开铺,该当值的当值。
钟伯牙昨夜一路从皇宫杀将出来,被差人和绣衣使追了一宿,此时早饿得紧了,抱着碗便是一阵呼噜,不消片刻功夫便吃了三碗。
陆离用汤匙舀了一颗馄饨,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忽然听到桌子对面的汉子道:
“吃完饭后我想去个地方,小陆道长要是有事,可以先回观去。”
“怎么,用完我就想遛?眼下城门口的搜查必严了十倍不止,你一个人可走不出太安城。”
“在下可没有那意思!更何况小陆道长对我有救命之恩,只是……”
陆离笑着摇了摇头,她将吹凉的馄饨喂进嘴里,汤汁带着虾皮的鲜甜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接着是面皮的软糯和肉馅的咸香。她自品味着,忽然指着碗里的馄饨道:
“我以前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汉子不知她卖什么名堂,只好放下筷著耐心听着。
“从前有这么一个贩子,每日早早起来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卖馄饨,为人倒是慷慨,别人讨价时候也很少去争几个铜钱,周遭的长工杂役都认得他。有一日,他正如往常般卖馄饨时,有个嬷嬷走了过来,说被主家嫌老赶了出去,已经两天没吃食了,想要碗馄饨吃。”
“那贩子良善,自然不会吝啬这一碗馄饨。谁料第二日那婆子又来了,说自己还是没找到活,又想要碗馄饨,贩子自然给了她。接下来如此数日,婆子每日都用同样的说辞来向贩子讨馄饨吃,贩子从来不说什么,毕竟他生意极好,不差这一碗馄饨的银钱。”
“半月后,馄饨贩子有事出门,因为估摸片刻就会回家。便未将娃娃托给邻里亲戚,只闭了家门,家里的锅灶却是忘熄了,风一吹,不知怎得竟燃起了大火,将整个房子都烧了起来。那受他恩惠的婆子见了,连忙寻了梯子翻墙,却只将贩子平日里挑馄饨箱子的扁担救了出来。”
“那贩子回来了,见婆子架着根扁担,屋子孩子全烧没了,哭了一阵,骂道,我平日里帮你良多,你怎的只救了根扁担出来?那婆子却叫屈道,恩公!你平日里只帮了我吃饭的忙,我也只能将你吃饭的活计救出来,怎得还要我赔上条人命啊!”
陆离讲完,自己也憋不住笑。钟伯牙却若有所思道:
“小陆道长的意思是,你本意挟恩不图报,帮了便是帮了,希望在下不要有负担?”
“什么话!”陆离一瞪眼,“我的意思明明是,我既然救了你一条命出来,你好歹也得帮我一帮,总不能到最后也落的根扁担啊!”
钟伯牙的表情却很古怪,似乎想笑,却生生忍住了,陆离瞧见他眼中分明出现了笑意,但只是亮了一瞬,转眼仍是被郁色所盖。
但气氛终究是热络不少,陆离笑道:
“皆是玩笑,莫要在意。伯牙兄看样貌应过了而立之年,我便唤一声伯牙兄如何?”
钟伯牙自无不可,只是想起章华楼里陆离戏弄那侍女的语气,略显后怕:
“我还是老老实实称呼你小陆道长吧。”
二人举了馄饨碗,当酒碗般碰了一下。钟伯牙将一碗馄饨牛饮了,听陆离说道:
“在下初入太安,虽背有桃都观师门做靠山,但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眼下太后有恙,唤我入宫,可我一无情报耳目,二不通丹道医术,万一被人算计了,也不知是谁害了我。因此昨晚才临时起意,救了你一命,图伯牙兄还命自是扯淡,但还希望伯牙兄能助我一臂之力,好教我不至于孤立无援。”
钟伯牙捡了根芥菜心自嚼着,闻言也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说道:
“小陆道长昨夜见了这平康坊的繁华,觉得这太安城如何?”
陆离想了想,答道:
“挥金如土,彻夜笙歌,虽是销金蚀骨的温柔之地,但不知怎的,越待越不得劲。”
“小陆道长知道是哪里不得劲吗?”
陆离皱眉回忆了一阵,眼角余光里留意到街边正有个赶驴车的老翁,那车上装着许多煤炭,不时落着煤灰,将干净的青石板碾出两道黑漆漆的车辙。一旁的差人见了,顿时呵斥着迎了上去,将那老翁推攘着赶将到了巷子里,煤车却是扣下了。
陆离眼前一亮,拍手道:
“我晓得了,那平康坊如此繁华热闹,地上落着根簪子都能卖好几两银子,可整条街巷却看不到一个真正的穷人!”
“那么小陆道长可知道穷人都去哪里了么?”
陆离摇头。
“小陆道长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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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介背靠院墙,听着隔壁园子里隐隐的琴声,有个女子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曲目似乎是太安城近日里最火的《玉楼春》。
当朝宰相有清晨听丝竹雅乐处理公务的习惯,那些歌伎都是自幼养在府上,学曲时候便将喉咙毒哑了,给朝臣伴奏时候都算着距离,因此倒也不怕泄露什么机密。
园子里正唱《玉楼春》的应该是王相新纳的妾,上个月卫介替上司来这里送礼钱时瞧过一眼,估摸及笄之年。
深秋的晨风沁着凉意,吹在身上更觉衣衫单薄。卫介虽有开了地府第一境“玄关”的修为,但依然下意识地裹紧了袍子,他忍着打哈欠的冲突,手指摸了摸头顶上所剩无几的头发。
又他妈的熬了一宿,天天熬,月月熬,迟早死在任上!
秦国名义是当世第一大国,但修行者的身份依然处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尴尬至极。稍微有点修为的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做押镖护卫这种低人一等的行当,但修为稍高一点的也愁着灵气枯竭,无处可去,只能在朝廷里捡个供奉的营生。
说到底都是要吃饭的,哪怕是开了地府的修士也终究逃不开“人”这个范畴,不可能飞天遁地搬山断江。卫介一直想着等功勋积得高些,能换些更有灵气的药物滋补一番,若是哪天也能达到第三境“无尤”,就脱了这身黑皮,出去也当个行侠仗义的游侠儿玩玩。
院子里的曲声渐渐停了,卫介身子微微站直了些。不消片刻功夫,便见得陆续有官员从门内走了出来,各自上了马车。
他耐心等了一阵,见着有个大约五十左右,披着红色官袍的短须男子时,连忙低头迎了上去。
“大人,王相怎么说?”他小声问道。
“先上车。”
卫介扶着红袍男子上了马车,二人陆续坐定,等到车轮驶出了相府范畴后,便听到坐在对面的刑部尚书低声骂道:
“你昨晚怎么办的事!叫你低调些,怎么和绣衣使起了冲突?王相昨晚正睡着便被叫到了宫里,清晨才回来,又把我等叫过去骂了一顿。”
卫介张了张嘴,心想,昨晚也不知是谁拿着陛下给的圣旨,让我放开手脚使劲去查,连绣衣使都不用给脸的?
但这话怎么好当着上司的面说?卫介只好硬着头皮,拱手道:
“是属下的不是。”
刑部尚书看了他一眼,问道:
“那刺客可逮住了?”
“弟兄们在城里搜了一夜,绣衣使那边据说也动了寻踪的高手,但坊里坊外就是找不到痕迹。属下推断那刺客的同伙想必是有隐匿气息的神通。”
刑部尚书揉了揉额头,说道:
“现在主要问题是平息陛下的怒火,我们办事不利,陛下脸上也无光。王相等臣子只会做壁上观,看我们和魏阉狗咬狗,自然不会替我们说一句好话。”
他犹豫了下,小声试探道:
“烟雨楼背后站着的是王相?”
刑部尚书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王相已经下了命令,天子受惊,五日之内必须将那刺客捉拿归案。这话估计魏阉那边也和绣衣使提了,现在我们之间的龌龊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的脸面不容有失。”
“是,”卫介犹豫了下,轻声道,“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昨晚,我看到那刺客的同党使出了一种极诡异的火法,那颜色似乎就是大人您之前让属下暗寻的……阴火。”
刑部尚书的眼睛瞬间睁开,沉声道:
“把细节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即刻动身去面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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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扇门这个机构原本就存疑,但毕竟隶属刑事范畴,本书里为了方便,我便直接将六扇门归属刑部管辖,本书也为方便阅读采用重新简单设计的六部制,一切都只是为大家减轻阅读难度。
注:关于扁担的笑话是我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