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很早之前就发现自己是个赌徒。
所谓赌徒,就是要以小博大,用自己的一切去博一个几率。而正所谓一无所有之人才会选择赌,她会用自己的命去赌清明道人被师门发现的可能,孤身一人前往太安去赌一个晋升的希望。
如今面对走投无路的钟伯牙时,那种赌的感觉又萦绕上了心头。
但是这一次,陆离犹豫了。
因为前几次赌的都是自己的命,但是这一次,筹码上却写着别人的名字。
然而自己最终还是选择了押注。
初入太安,棋局不明,钟伯牙身为前烟雨楼杀手,太后护卫,乃是极好的破局点,救下了他,就是拿到了筹码……好吧,这些都是说辞,真正的原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赌徒心理在作祟,又也许是钟伯牙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的表情像极了她自己从前的样子。
素衣侍女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什么,转而问道:
“我家公子说,请客人讲来听听。”
“交易内容很简单,你们把他交给我,我帮你们解决官府的麻烦。”
“我家公子说,客人凭什么觉得我们解决不了?”
“别试探了,一个靠着青楼女子卖笑才榨取情报的组织,会堂而皇之让官府去查?你们就算真有朝廷的背景,但想来背后那人也早已避嫌去了,不然怎么可能来了那么多人?”
“我家公子说……”
“让你们公子亲自和我说,”陆离冷冷道,“他是相貌太丑见不得人么?一句话都要靠别人来传达。”
谁料那侍女竟福了一礼,道:
“我家公子说,是。”
陆离却笑了起来,她扶着桌沿起身走到了窗前,旁若无人地打量着窗外的动静。章华楼前,绣衣使已经和六扇门骂得不可开交,有人甚至推攘起来,这下子顿时捅了马蜂窝,嗖嗖都拔了刀子,大战一触即发。
楼道里隐隐传来了脚步声,屋里屋外的众人脸色全变了。
素衣侍女忽然道:
“公子说交易可以成立,但客人需拖住他们一炷香的功夫,一炷香后,钟伯牙是死是活都与我们烟雨楼再无干系。”
陆离却完全放松了下来,她倚着窗棂,老神在在地说道:
“那个随我一同来章华楼的,叫邵文金的家伙,和我全无相干,你们随便查,只是事后莫要为难了他。”
素衣侍女皱眉道:
“这是自然,我们不会轻待客人的朋友。”
脚步声渐渐近了,上楼的一行人已经到了四楼。章华楼只有四楼以下才对公众开放,平日里都让青衣守着。楼下的争执声只是刚刚响起便息了下来,脚步声愈发逼近。
陆离却问道:
“你们为什么会送钟伯牙这样一个与皇帝有矛盾的人到太后身边,是想挑起矛盾,还是本来就等着这一天?”
脚步声终于清晰了起来,楼梯口一阵躁动,却见得一群身着黑衣,腰佩长刀的差人如潮水般蔓延上来,为首那人紧按刀柄,面色冷峻,步履沉稳。
数个青衣迎了上去,钢刃出鞘的嗡鸣霎时割裂了空气。为首那人却避也不避,在刀锋即将劈中面门的刹那突然侧身,手背如灵蛇般贴着刀脊滑过,五指精准扣住来人腕骨,就势将其往人群一抛,几个青衣连带着墙角的灯笼一同倒了下去,走廊里顿时暗了下去。
“六扇门卫介,奉令查案,违者就地格杀!”
那人右手举起一块令牌,却见灯火摇曳之间,照出“总捕”二字。
楼道里的噪杂声不绝反增,六扇门差人旁侧的屋门突然爆开木屑。埋伏许久的两个青衣破门而入,刀刃直取卫介的天灵盖。三个差人似乎早有预料,回身抽刀,金铁交击迸出数点火星。
刀撕裂肉的声响震得廊下灯笼乱晃,素衣侍女的手指捏得发白,她终于忍不住了,一双狭长的细眼微微睁大:
“客人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
陆离盯着那侍女有些恼怒的眼神,脸上却浮出了一丝带着冷意的笑:
“你们烟雨楼,究竟对太后怀孕这件事参与了多少?”
明明楼道口的金铁声不绝于耳,可屋里屋外却仿佛沉入到了一个死寂的世界。
素衣侍女瞳孔微缩,一张俏脸瞬间白了下去。她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男装女子,心想她怎么敢就这样把这话说了出来。
然而陆离却没有再说什么,她越过了那位侍女,在数个青衣畏惧中带着好奇的目光里一步步向楼梯口走去。
一个青衣撞飞过来,陆离偏身避开,却听得咣当一声,最后一盏勉强还亮着的灯也被砸倒,燃着火的灯油滚了一地,火势刚起,却莫名熄了。
昏暗之中,素衣侍女压着起伏的胸口,低声命令道:
“事后就算你们哪个侥幸活了下来,也得老老实实自尽,这是公子的命令,听明白了吗!”
“是。”
素衣侍女回过头去,似乎想要看清那个女子的身影,心里却在想,她究竟有什么样的底气敢那样说话?
……
卫介一刀捅进面前青衣的胸腔,刀尖自后背穿出时,他就势一踢,那青衣的尸身飙着血撞在了身后同伴的身上。被撞到的青衣刚要起身,眼前刀光忽地亮起,他来不及避开仓促一扭,只听得肩胛咔嚓一声,骨头已是碎了。
血腥味开始在楼道里蒸腾。卫介从怀里捏出一方帕子小心地擦拭着沾血的手掌,昏暗之中,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淬了火的铁。
他厉喝道:
“林公子,你当真要看着这座楼毁在你的手里吗!”
没有人回答他,跌倒的油灯在墙角静静燃着,火光散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熏的气味。眼前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青衣,那些人毫无修为,不过只是烟雨楼推出的卒子。
卫介忍着怒意,小心避开脚下的血准备继续前行,可刚踏出脚步时,面前忽然拂过了一阵风,他抬起了头。
楼道里散乱各处的油灯不知何时熄了,那些萦绕在尸体和衣物上的火也渐渐淡了下去,光芒如同被一张看不见的巨口吞噬殆尽,一个呼吸,甬道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之中。
随后,他便看见了光。
黑暗里只有那么一点火,是一团火苗,却带着冰冷的苍白,莲花盛开那样持在一只女子的掌中。她一手托着那团莲花般的苍白冷火,另一手抓着一副面纱,正努力地将系带挂在自己的耳朵上。
似乎察觉到了六扇门众人的目光,那女子抬起头来,眼中竟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
“抱歉抱歉……第一次戴这种东西,实在有些不习惯。”
卫介凝视着那团冰冷的火,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认真。他伸开手臂挡住想要上前的下属们,沉声道:
“哦?真的?”陆离好奇问道,“难道烟雨楼出的钱,你们能给双倍?”
“当然视数目而定。”
卫介话音刚落,目光一闪,瞅见面前持火女子的身后渐渐浮出一个人影,一个握着朴刀的高大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嘴角带血,眼角带疤。
“看来没得谈了。”卫介眼皮微低。
男人的刀和女人的火几乎同时亮起,两人的爆发完全分不出先后,地上所有尸体的衣物都被带起的风激起,衣衫猎猎之间,整座走廊发出了虚弱的呻吟。
然而就在二人身影逼近的那一刻,卫介的瞳孔突然放大了,整个人仿佛落到了冰窟之中。他攥紧刀柄,全身绷得像是弓弦,猛地拧头避开了汹涌而来的苍白之火,手掌忽转,银月一样的刀光劈向了女子隐藏在面纱下的脸,飘忽的攻击完全没有先兆。
对方丝毫没有动,卫介也丝毫没有撤回攻击的打算。
可就在刀光捅进面纱的同一个瞬间,卫介突然感觉手上传来的反馈不对,那完全不是刀尖刺入肉体的感觉。然而这时候整个身体都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寒意,内脏却相反地感到灼烧般的烫。
他猛地转头,看见那女子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摇了摇手腕上的铃铛。
风一吹,叮铃铃……煞是好听。
然而卫介并不觉得好听,他看见视眼的一切都化作了苍白的颜色,像是被月光包裹,那股逼入骨髓的幽寒和内脏几乎被煮沸的痛楚让他不自觉闷哼一声。
卫介起身腾起,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已经暴露在了那苍白之火之中,但是他竟然不管不顾,忍着周身的剧痛要举刀斩向不远处的女子。
只听得一阵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卫介的刀与钟伯牙的刀撞在了一起,振起的火星连苍白的火光都掩盖住了。卫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和钟伯牙的修为本来就相差仿佛,二人皆为开了地府的悟道第一境“玄关”,不然也不可能一个贵为六扇门总捕,一个贴到太后身边当护卫。
“乱臣贼子!”卫介骂道。
“为虎作伥!”钟伯牙回骂。
卫介正想再说些什么,背后一阵灼痛,苍白之火再次在身后成型,他叹息一声,松开绞在一起的佩刀,身形飞速后退,赶来的下属们抓住了他颤抖的手臂。
陆离没有再追,她和六扇门又没有仇怨,挡在这里无非是与烟雨楼达成了交易。
卫介大口地喘息着,他默默感受着灵魂的战栗,每一寸肌肉都仿佛经历了大战般颤抖不止,后背已然完全湿透了,粘黏得难受。这样的情形往往只有身处死地才会出现,可卫介分明感觉到刚刚的火光对他没有明确的杀意,那个女子也只是在那里看着,身体一动不动。
那究竟是什么火?他在心里自问,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搜索着一张又一张卷宗。
他记忆力极好,六岁蒙学时便展露出了过目不忘之能,学塾的先生说他迟早能中状元,如果不是后面家里出了变故,他可能真走上了那条路。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从一个小吏做起,兢兢业业从无懈怠,能力终于被上司看中,一路做到了总捕的位置。
卫介终于想起了类似的资料,脑海中电光一闪,难以置信地说道:
“幽冥?你身上的火来自幽冥!”
只有幽冥才有那浓郁的死气,只有幽冥的火才有焚烧灵魂的威力!
陆离隐藏在面纱下的嘴微微张开,没有料到对方居然轻易道破了这火的来历,手掌中萦绕的火光瞬时凝实了几分。
这一刻,她真正动了杀心。
等等,公门中人,知道幽冥之火的事情……一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了陆离的脑海里。她连忙去看卫介的头顶,却见那男人的官帽早在刚刚翻腾纵跃时候丢了,露出了顶上稀疏的毛发。
不秃山人!
这个叫卫介的男人就是之前鬼市里那个给陆离提供太安城周边邪祟的人,那个代号“不秃山人”的公门之人!
他看到了阴火会不会联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自己在鬼市里只暴露出自己精于丹道,且身在秦国。能将阴火和自己身份联系起来的只有烟雨楼,但现在走廊里烟雨楼的人都死光了,那个素衣侍女早已不知去向。
陆离心思反复间,小腹忽地一痛,却是阴火放出的时间过长,这段时间内养在脐下丹田内的气已经焚烧殆尽了。
卫介眼神一凝,瞧见了些许端倪,连忙振开属下扶着的手臂,长声道:
“一起上!那火诡异至极,她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脚步声纷至沓来,陆离眼神一冷,周身苍白冷火忽地一涨,火光瞬时再起,竟起先前更猛烈几分,逼得六扇门众差人连连后退。
卫介还当是那女子又要耍什么诡计,却见火光散去后,原地再无女子和逃犯的踪影。
卫介站在原地,这才再也无暇去管脚下是否踩着了血,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走上前去,从废墟里拿起刚刚被自己丢去的佩刀。
一个下属从楼下跑了上来,来到卫介的身旁,先是被眼前的场景怔了下,随后小心道:
“大人,宫里刚刚来人了,皇上命您现在回宫去。”
卫介望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楼道,身子没有动,心里默默在想,烟雨楼的后手终究还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