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暗,将隐隐绰绰的人影投在墙壁上。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摆着一张案几,唯一一盏桐油的小灯被罩在竹笼子里。负责对接的侍女已经离开,陆离一个人坐在静室之中。
那几粒丹丸已经送出去了,陆离抚摸着桌上垒在一起的四个木匣,匣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和标识。
里面装着的便是她心心念念的资料和雷符。
窗外传来了依稀的人声,楼下的人群似乎在为某个舞女喝彩。风从窗缝里泻进丝丝缕缕,烛光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陆离斜靠着木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现在烟雨楼应该锁定了我就是那个拥有传音石的买家,也就是所谓的“龙雀”,曾经的陆离如何拥有的传音石,她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但自己妖类的身份应该已经暴露。
烟雨楼会如何对待一个妖物呢?
陆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微笑,她换了个坐姿,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脚丫悠悠晃着,手掌随即打开了摆在面上的第一个木匣。
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陆离眯起了眼睛,见匣中静静地躺着一张黄纸。纸上以朱砂绘着仿佛蛇形的线条,每一笔都仿佛斧凿刀刻出来一般,只是看了一眼,陆离的指端便生出了丝丝的麻意。她连忙关上匣子,眼神却愈发明亮。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陆离没有抬头,接着继续打开了第二个匣子。
这次并没有喷涌而出的灵气,陆离将放在匣中的信筏捏了出来,借着烛光细细看去,却见那纸页上只写了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
“朱雀翎羽最后一次现于人世,于元和元年夏七月,由庆洲吴国使臣随国礼献于帝。”
皇宫?
信筏在陆离的手中瞬间焦化,手一抖,便化成了细碎的灰。
陆离暗自思忖着,听见楼下隐隐传来了争吵的声音,不似热闹,倒像是出了什么事。
剩下的便只有幽冥的资料和近日太安城周围邪祟的动向了,她刚要揭开匣子,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错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彼此追逐,期间还传来了金铁交击的声音。
陆离将匣中的纸页拿出来抖了抖,居然有十来张,纸上还散着淡淡的墨香,想来是这一两日送过来的。
“当!”的一声,似乎有一柄刀砍在了门外不远处的梁柱上,紧接着拳脚交错的破风之音愈发嘈杂。
陆离皱了皱眉,将纸页置于桌上,眼睛粗略一扫,居然是份手写的卷宗,格式颇为工整,想来书写之人还有些强迫症,只是略去了某些敏感的地点和人名。
看来那日自己猜的不错,“不秃山人”果然是位公门中人。
楼下的争吵声渐渐淡了,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声音低低传来,像是在讯问什么。陆离耳朵一动,起身将静室的窗子掀开一条缝隙,见灯火通明的楼下不知何时围着一圈黑衣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章华楼围的铁桶一般,远处的行人见此如避瘟神,原本繁华热闹的平康坊顿时空了一大半。
陆离望了片刻,隐隐发觉那些黑衣侍卫的装扮有些眼熟,略一回忆才想起来,自己今晚进I平康坊时便已见了这群黑衣侍卫不止一次。只是自己实在不了解这秦国的官员衣着,只当是高级一点的差人。
她正待细瞧,这时突然瞧见街尾处乌泱泱地来了一大片红衣侍卫,个个面容含煞,腰带宝刀,侧挂令牌。不消片刻功夫,反将围着章华楼的黑衣侍卫们围作了一团。
只听得黑衣侍卫中有个人高声喝道:
“六扇门奉命捉拿刺客,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话音方落,领头的红衣侍卫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绣衣使乃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来章华楼捉拿刺杀皇上的刺客,你们六扇门阻挠办案,莫不是和那刺客是一伙的?!”
陆离听得直愣神,这是怎么回事?两伙人听上去都好像是来捉拿刺客的,怎么刺客还没抓着,内部却掐了起来?
身后突然“砰”的一声,一个身上带血的魁梧汉子突然撞开门来,踉踉跄跄着靠住了墙壁,几个做小厮打扮的青衣围在门外,紧盯着那汉子和窗前的男装女子。
一个青衣抑耐不住,举刀率前冲来。谁料足尖方一入门,只听得“哎呦”一声,触电般跌将出去,抱起脚一看,却见鞋底焦黑一片,皮肉都绽出来了。
众人手里握着刀,再没有一个敢上前来。
陆离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把被风吹散的纸页收拾整齐,将其和木匣一同收入乾坤袋中,余光一瞥,忽地盯住了男人眼角的那条疤痕。
他怎么跑这来了,陆离眼皮一跳,难道他就是那个刺杀皇帝的刺客?这又是怎么回事……皇帝和太后彻底决裂了?
那汉子打将一阵,血早已流了许多,脑袋发昏,直到这才察觉到了自己误撞进来的屋内有人,眼睛一转,才意识到桌边站着的居然是个穿男装的妙龄女子,刚欲起身避开,待看清陆离的脸时,瞳孔瞬时微缩。
他认出自己来了,陆离朝汉子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门外的青衣和屋内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剑拔弩张。这时楼道里传来了一阵躁动,随后人群分开,一个侍女模样的素衣女子双手叠于腹前,踱着步子走了过来,施施然朝陆离行了个万福。
是那位老鸨交接过,负责将木匣交给陆离的侍女,陆离记得她的脸。却见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如柳叶般细长的眼,声音娇滴滴的甚是好听:
“我家公子说,今日叨扰了贵客的清静,是烟雨楼的不是。今日贵客和朋友在楼里的花销一应免了,甚至愿奉上五百两白银。烟雨楼开门迎客,自然不会干涉任何一位贵客的身份,只希望贵客不要干涉我们烟雨楼的家事。”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煞是厉害,陆离眼睛微眯,却听得一旁的汉子一边咳一边笑道:
“想不到老子的命就值五百两。”
一场热闹居然卷到了自己头上,陆离本欲避开,但在认出汉子的身份后,一个计划渐渐在心中成型。
陆离双手抱胸,静静地想着什么,门外握刀的众人都死死盯着她。楼道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楼下隐隐约约的争吵声,空气里渐渐弥漫着一股窒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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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华楼,大堂之上。
丝竹声早已息了,空气里只有来回的步履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回荡。穿着清凉的小娘们不安地聚在一起,就这样看着那些大人物们议论她们的命运。
方才还言笑宴宴的恩客们现在仿佛换了一个面孔,原为千金买一笑的眼神现在却变得陌生至极,各自寻了熟人坐着,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一个年轻的黑衣侍卫带着一伙人从悬梯上走下,来到端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卫介身旁,摇了摇头。
卫介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想要揪根头发,手指刚伸入帽檐,却触电般收了回来。
年轻侍卫见此忙凑近了些,将帽子摘下,讨好地低下了脑袋。
“滚一边去,”卫介眼皮一翻,骂道,“我又不是魏瑾那种变态。”
年轻侍卫小心陪笑道:
“这不是看总捕大人您心情不好嘛……要不弟兄们再上楼找找?”
“来不及了,魏瑾底下的狗叫的一阵比一阵难听,门口的人顶不了他们多久,”卫介张望了一圈,忽然皱眉道,“老鸨呢?”
一伙黑衣侍卫押着个胖大妇人走了过来,那老鸨瞅清卫介的模样,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哭道:
“官爷!我们烟雨楼做的是正经生意,怎么可能会勾搭刺杀皇上的刺客啊!此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老鸨刚要从怀里摸金子,却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黑面白底的皂鞋。她刚要顺着鞋仰着头看,却见卫介蹲下身子,贴着她的耳朵,低沉的声音刺得她耳朵发软:
“我不想和你废话,你家公子呢?”
“嗡”的一声,一旁的年轻侍卫抽出刀来,锋利的刀刃贴近老鸨的脖颈,沁出的寒意让肌肤上的汗毛瞬间炸起。
她张了张嘴,无力地说道:
“公子就在五楼。”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泄了气一样瘫了下去。卫介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就像提起一只兔子一样。老鸨感到自己的命都仿佛被他攥在了手里,一个声音在她的耳畔回荡: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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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华,五楼。
陆离看着面前的众人,忽然做了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一旁的汉子打量着陆离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满是血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
素衣侍女表情不变,认真问道:
“客人这是一定要掺和我们烟雨楼的家事了?”
“哪来的什么家事?”陆离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脚丫,懒洋洋地说道,“我只看到你们烟雨楼指使手下刺杀皇帝,还想灭口,楼下乱成了那般模样,再大的家事也成了国事,国家安危,匹夫有责啊!”
素衣侍女侧过脑袋,似乎在倾听什么,随后摇头道:
“客人误会了,此人的确是烟雨楼之人,但刺杀皇帝一事我烟雨楼并不知情,此前也从未有此谋划,全是他一人所为。”
陆离嗤笑道:
“你把这话说给楼下的人听,你看他们会信么?”
话音方落,正靠着墙壁休息的眼角带疤男人忽然抬起头来,沉声道:
“她说的不错,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刺杀皇帝的确是我一人干的,不关旁人之事。”
陆离恼火地瞪了他一眼,这厮怎么连好赖话都听不懂?她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忙问道:
“你真杀了皇帝?”
汉子眼中流出一丝黯然:
“刚冲了进去,就被几个从天而降的护卫拦住,我与他们打了一阵,拼死杀了两个,但大势已去,只好逃出了皇宫。”
“大侠尊姓大名?”
“那么钟壮士,你既然刺杀不成,为何不干脆就此遁去,怎么又跑到了这烟雨楼驻地,你与你东家有仇?”
门前冷眼瞧着的素衣侍女冷笑一声,钟伯牙偌大的汉子却拧起眉来,犹豫了一下,缓缓道:
“我刺杀了皇帝,六扇门的差人们自然要拿我,太后他们怕我被捕后抖落出他们的根底,便令皇城司封了门,又让绣衣使满城抓我……太安虽大,竟无一处能容我之所,只好回了烟雨楼。”
陆离听罢一时无言,伸手抚住了额头。
这特么的,感情是个莽夫!莽夫也罢了,关键是现在谁都要杀他,皇帝的人要抓他,太后和魏公公的人为避嫌也要抓他。老东家烟雨楼好端端的,被泼了这么大一盆子屎,更要撇开嫌疑抓他……
门口的素衣侍女道:
“客人听清楚了,这可不是我们烟雨楼栽赃陷害,现在还决议帮他吗?”
钟伯牙道:
“姑娘今日袒护在下之恩,在下记住了,可如今天地早已无容我之理,在下已决议要与楼下的黑皮狗决一生死,姑娘之恩……”
他刚要走出门去,却察觉一双手忽然按在了肩膀上。
钟伯牙微微一怔,刚要抖开,却不料他运足了气力,那只肩上的手都纹丝不动,不由心里一震,暗道在桃都观见着她时,分明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陆离语气平静:
“你是决议想死了?”
“若是能活,谁人想死?”钟伯牙眼中露出一丝怅然,“可惜大仇未报,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你的仇人是当今皇上?”
“是,他……杀了我妻。”
原来还是个痴情种,陆离暗自点头,向门口的侍女挑了挑下巴:
“我们做笔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