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汤下肚,陆离原本的羞赧也散去了许多,其实男装穿了二十多年本应是习惯了的,但多了些程序,换了个身份,原本顺理应当的事情反而变得陌生起来。就跟男扮女装一样,这种事实在需要个适应的过程。
陆离舒服的往后一仰,摸了摸微凸的小腹,要了根牙签哧着,凤眼一转,瞅向了隔壁还在呼噜呼噜喝汤的邵文金。
这位仁兄一身青衣也不知洗了多少遍,衣角隐隐有些发白,虽然简陋了些,却也拾掇得干净。那张脸显然也是时常打理的,颌下无须,眉梢也修的干净。即便饿得狠了,喝汤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兜着,生怕一滴漏下去。
陆离将双脚相互一搭,懒洋洋地问道:
“先前听老板提,邵公子还是秀才出身?”
邵文金一听赶紧放下汤碗,嘴里还在嚼着半个包子,忙从怀里拉出块带着绣着梅花的帕子,胡乱往嘴一抹便塞了回去,老老实实拱了拱手,道:
“小人不才,平日里虽夸大了些,但的确是景隆十五年的秀才,只是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只得放弃了学业。”
陆离前段时间对现在朝代的知识做了恶补,知道景隆年是先帝的年号,先帝于景隆二十一年去世,现在是元和六年。面前的邵文金看上去二十六、七的样子,算下来他中秀才的时候大约十四、五岁,如此年纪得中秀才,算得上是神童了。
谈起这个,邵文金原本弯着的摇杆也直了几分,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看着就要洋洋洒洒,不远处正盯着这里的老板突然咳咳了两声,这厮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塌了下去,嘟囔道:
“不过现在就算中了秀士也无甚用处了,锦绣太安,天子脚下,莫说是秀才,便是进士也是烂大街的货,顶多和我抢飞花时候喊得更卖力一些。”
“抢飞花?”
“就是编诗的生意,借着飞花令说辞能好听些,”邵文金见她还是一脸茫然,只好详细道,“说白了就是给贵人做诗的生意,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开诗会的时候,总有些附庸风雅、滥竽充数的,这时候自然用得着咱了,不过这也是平日里的少有的大单子,毕竟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也不可能天天开诗会。平日里只能流连这烟花巷子,给来往的客人添几句勾搭姐儿的话儿头,讨几个赏钱。”
陆离一阵无语,真是林子越大,稀奇古怪的鸟也越多,连抄诗这种营生都有同行竞争……说起来她实在鄙夷那些成天动不动靠抄诗装逼的穿越者。能叹诗论曲的谁人不是精于此道,秀才进士上桌都不够格。
想靠着一首诗,张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闭口一句“明月几时有”就赢得满堂喝彩,那是妄想!人家只需接着问你一句“何事秋风悲画扇”典出何处,明月为何被唤作“婵娟”,管叫你哑口无言,拂袖而去。
陆离摇了摇头,笑着问道:
“既然你先前自号这平康坊百事通,那么我倒是真个想了解这各家的优劣,不知邵公子可否详细讲讲。”
邵文金来了精神:
“女……公子要寻什么样的,是简单听个曲子,还是想找个姐儿说说话?我还真知道有家楼馆能做假凤虚凰的营生,太安城的好几位贵人小姐们都欢喜得紧……”
“额咳咳咳!!!”陆离红着脸连忙打断了他,“你只需依次说说,讲个大概即可。”
邵文金笑道:
“若说这平康十里,那真是姹紫嫣红开遍,莺啭雀啼,万般风情。公子若是想听个曲儿,便可前行百步,右转便是凝月阁。有道是‘檀板莺喉凝夜月,红筵翠幄自成春’,凝月楼的领事妈妈是教坊司出来的老人,无论是琵琶、箜篌、琴、筝,还是那箫管笛埙,是样样俱全。”
邵文金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忽然将目光瞥向了街尾。几个黑衣侍卫匆匆走过,时不时拦人问些什么,他眉头微皱,又转而继续道:
“那凝月楼的当红花魁娘子名为苏月华,身姿曼妙,歌喉婉转,正是近日太安城有名的红人。而且这位娘子心地良善,倒是和我有些渊源。”
“哦?你们那啥了?”
“我哪有那福气?”邵文金赧然地挠了挠头,小声道,“先前小人有次交不起房费被赶了出去,两天没吃一顿饱饭,苏娘子刚好路过,也如公子般菩萨心肠,救了小人一顿。”
“所以后来你们那啥了没有?”
邵文金嘴唇颤抖,无奈道:
陆离笑了一阵,自捏着根筷子在手里转着,忽地一顿,指了指不远处倚红傍绿的情景,问道:
“那又是何样地方,我瞧着生意极好。”
“公子好眼力,那是漱玉轩,当家的妈妈会使手段,调I教出来的姐儿们个个一副冰清玉洁,生人勿近的模样,院子也装点的清幽雅致,一副大隐隐于市的模样,”
说着说着,邵文金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声音也低了些:
“但是据我所知,那里的姐儿看似冰山模样,实则一个个弄箫鼓瑟的手段高明至极,甚至当的这平康坊魁首,连最装模作样的章华楼都比不过。”
陆离想起烟雨楼驻地之名好像就是这章华楼,便装作一副好奇模样问道:
“章华楼?那里又是怎样光景?”
邵文金却没有开口,他侧过身子,遥遥地望向街道的尽头,陆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却见那车马人流的末端,立着一座缀金点玉的楼阁。
“云舞霓裳月随波,十里香风卷绮罗,醉客不知春夜短,隔帘频唱章台歌。”
邵文金悠悠吟罢,转头看向陆离,眼中的那一抹艳羡悄悄隐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怅然的笑:
“那章台乃是这平康十二楼之首,太安城中一等一的销金窟,珍珠为帘,白玉做梁,端的是一副奢华靡靡之象。学生当年有位家里做盐商的同窗,自诩豪贾之门,进楼后为个姐儿与人打赌争论,喝得烂醉如泥。醒来后光是酒钱就把随身的万两金银付了进去,又多了一屁股烂账,连住房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只好灰溜溜回了老家。”
陆离思忖片刻,一拍大腿,大笑道:
“什么销金窟,好大名声!本公子今晚偏偏就要去这什么章台楼!”
邵文金肃然起敬,起身拱手道:
“小人眼拙,没料到公子听完小的一番牢骚,依然仍有此气魄,失敬失敬。”
下山时赵公公在车马上塞了好大一盘金银,掂一掂手腕都酸的慌,既是白来的陆离自然不心疼,她将云袖一拂,道:
“既然如此,邵公子,带路!”
“得令!爷往这边请——”
……
在两个小厮的殷勤招呼下,邵文金也变作了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一边四处打探着,一边领着陆离走进灯火通明的楼里。
刚一进门,陆离便瞬间眯了眼睛。却见那大堂内案明几亮,红绒丝毯铺就的旋梯蜿蜒而上,几个云鬟雾鬓的小娘斜倚栏杆,正打量着下方的公子说笑,眼神放肆张扬。十二扇金漆屏风连绵展开,屏上绘的是美人春睡,或是大团的鸳鸯戏水。屏风间穿梭着托银盘的青衣小婢,朝围坐桌边的客人唱着喏,几粒碎金啪嗒一声滚落玉盘。
陆离直看得眼花缭乱,饶是早做了心理准备,一颗心依然忍不住砰砰直跳。
一位着青衣的小厮迎了上来,先是瞧了眼邵文金的模样,嘴角一抽,骂道:“你这家伙又来讨嫌,俺家巧姐儿今早陪了客人,自不会见你,你且哪里来回哪里去,少卖弄那嘴皮子……”话音刚落,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盯住邵文金身后左看右看的白衣公子身上。
邵文金笑骂道:
“你这没眼力见的泼皮无赖,今日I你邵公子来此哪里是为了找什么姐儿?乃是陪这位鲁……公子吃酒来了!这可是位多金的主儿,还不赶紧叫你家妈妈过来!”
天知道邵文金刚刚听到陆离自号“鲁猛”时嘴角压了多久才没笑出声。那小厮瞪圆了眼睛去瞧陆离的模样,只好点了点头,不过须臾时间,一个体态丰腴的老鸨便摇摇晃晃着从悬梯上走下,人还未至,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倒是哪位王孙英贤,原来是多日未见的邵公子,今日又讨打来了?”
她说着说着便将目光挪向了陆离,老鸨多经广见,自是一眼便认出陆离是女扮男装,脸上却一丝异样也无,客气笑道:
“不知这位公子作何称呼?”
陆离还在看大堂中的飞天,却见那窈窕女子只拽着一条丝帘莲足一点,便一跃而起,鸟雀般飞舞于空中,又滴溜溜打了个转,回眸顾盼间抱着酒壶为二楼的客人斟了一杯。她心里正感慨着,闻言便随口答道:
“本公子鲁猛,南方人士。”
邵文金立即去看老鸨的脸色,见她那张抹了不知多少粉的圆脸更白了几分,忍不住偷笑起来。
老鸨刚要开口,却见一物飞了过来,她连忙接过,却见躺在掌心里的居然是好大一锭金银,顿时眉开眼笑:
“不知贵公子,失瞻休罪。春花秋月,看茶迎客!”
瓜子硬果、甜酥点心陆续端了上来,围着中央一壶清酒,小婢奉上冷热毛巾,先伺候客人净了手。那酒壶巴掌大小,竟是整体一块玉雕成,便是边上装果壳的盒子都是件清美的漆器,黑漆间点着红梅。清酒点心上齐,老鸨亲自作陪,有意想探探这位主儿究竟是何名堂。
陆离却完全放松了下来,甚至要了三个骰盅同一旁的春花秋月玩起了大话骰。这时节还未琢磨出新的花样,烟花巷子最寻常的玩法也只是猜大小。因此陆离一讲完大话骰的规则,两个妙龄小娘顿时拍手叫好,你一个“三个一”,她一个“五个四”的叫了起来。
她们才不管陆离的身份是谁,平日里陪着的多是皮老肉驰的官员商贾,遇到个四十左右的都算作运气好,毕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年少多金的公子哥。
陆离虽做得男子打扮,但模样俊俏,手脚也阔。三人推了两杯酒后,春花便公子来公子去亲热I地唤了起来,秋月更大胆一些,搭着陆离的肩膀连姐姐妹妹都喊了出来。连一旁的邵文金也勾了个捧茶的白衣小婢,嘻嘻哈哈地调笑着。
老鸨脸上虽带着笑,心里却愈发打鼓。
酒过三巡,陆离见场上气氛热络了不少,玩心却渐渐淡了。她向春花秋月告了个罪,起身朝老鸨使了个眼神,自顾往悬梯上走去。
她一直走到三楼,寻了处僻静的栏杆倚着。章华台上下通透,四方悬梯围作露台,让各层的客人随处都能瞧见大堂里的热闹,陆离心里一动,发觉自己哪怕不用隐匿气息,只是站在栏杆这俯视大堂,底下的人们也不一定能瞧见自己。
陆离双臂搭在栏杆上,轻声感慨道:
“以前跟着上司东奔西走,倒是陪着客人去过许多烟花之所,但那些丝竹管弦之音也只是附庸风雅,来往作陪的姐儿们个个皮笑肉不笑,教人厌烦。哪像这章华楼里的人儿,笑着笑着,好像真有了感情似的。”
侍立一旁的老鸨低声道:
“旁家的青楼寻雏儿时多是半迫半买,调I教起来都是哭哭唧唧的模样。而我们章华楼里的小娘们虽签了卖身契,但都是自愿的,平日里也从不克扣赏钱,陪客时自然露的是真情实感。”
陆离却笑了起来:
“妈妈误会了,我不是那公门中的人,来这里自然也不是为了审查什么案情。”
老鸨却道:
她犹豫了下,四下张望了一番,低声问道:
“公子是修行之人罢?”
陆离讶然地瞧了老鸨一眼,手指摩挲着腕上的铃铛,缓缓道:
“南北十国千百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