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救下了貌似是琼华她家的下人后,得知了她还活着且还在边疆之后,我和穗儿就马不停蹄的往北赶去,一路上,不只人烟,就连生气也是愈发的肃杀。因为战乱的缘故,北边的冬远比南方的要凄凉许多。
“良爷,”少女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因为这几天的奔波,少女的头发略显凌乱,“远处的那就是嘛?”
我转过头去远远的眺望了一眼,和手上的地图略一比对,“嗯,应该就是那了”
琼华他父亲所属的城池,大同镇。
走到不远的距离时,便有骑兵冲来,“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压了压帽檐,我大声答到,“吴副参将所邀有事,特此前来。”
言闭,我将藏于怀中的信件抛过,信上的银制信物在空中闪了一下,落到了那人的手上。
那骑兵仔细的端详了一番,似是确认的点了点头,才神情略有缓和的转向我们,“边境之地,顾不上礼节,跟我们走吧。”
“有劳了。”我沉声答道,下马牵着缰绳缓缓地跟在那两位骑兵之后。
北国的边境,在金人的不断南下,早已是内忧外患,荒凉的地上只能看到残垣断壁和无名的尸骨;少有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徒增几分凄惨。
走了略有十来分钟,才看到远方连排的军帐,略有诧异,我抬头问向一旁的骑兵,“近日皆驻扎在此?”
也许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骑兵对我们的戒心有所下降,对我们倒起了苦水,“最近那蛮子又开始不断南下骚扰着边关,偏偏这时内地有到处造反,我们这是又要拼命,又吃不起饭。好在吴参将为人刚正,才能让我们在这边疆活下来……”
我一边默默的听着骑兵的诉苦,一边看着边疆的荒漠,北国的冬寒冷刺骨,即使是当年我和大哥也未攻到极北之地,也不知他们是为什么还能再此地继续驻守下去。
“毕竟我就是这里的人,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那话叫啥来着,落叶归根,是吧。”骑兵也是许久没和人如此聊过了,一时之间也是讲个不停,很快便讲到了军阵前。
按理来说,参将所在的军营大都气派一些,只是,面前的军营除了帘门又些许不同外,看不出半点不同。
“吴将军,您要的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吧。”营中传来的声音貌似略带着些疲惫,不过早就被这位副将尽力隐瞒,若不是细听,怕是听不出。
少女和我对视半许,直到穗儿拉住了我的手,我们才慢慢步入军营。
事实上,早在前几天,碰到那个副将家里的那位女佣时,便察觉到了不对,若是报信送女,怎会连女儿的贴身奴婢都不知?若是北地边将,怎会连我闯王手下副将都不知?但走过这么多年天下我知道,无论如何,天下的父亲都是一样。
我和少女颇为紧绷的走进军营,营内的其他人早已被吴将遣走,而他自己则坐在案台上,审视着一份份军报,直到看完才起身抬起头,“狼将,大明缉拿叛军将领,于三年前隐退……”
这人,果然知道我的身份!
我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整个人蓄势待发,若周围无人的话,我有把握在三四个回合下斩他首级,那之后,只能打算趁乱逃跑了。
“良先生,我这次邀你并无恶意,书信中所写也句句属实,”他肃容起身,转面向我,跪了下来,“只是恳请良先生能带小女带离这边塞乱地,我从未带她享过福,当年弄丢了她,是先生收留了她,将她送了回来,只是如今,如今,她千不该,万不该,陪我葬在此地。”
这时,我虽有存疑,但也顾不得,连忙向前几步,一只手握住长刀,一只手将他扶起,“吴将言重了,无论如何,我也会按内人的想法,带她回去的,只是?”
吴副参将也明显的看出了我的疑问,长叹了一口气,“琼华那丫头随我,有时候认着死理便不可变通,我也多次劝她,只是……”
“可及时如此,琼华她也不会安心的吧,”穗儿从我的身后探出来问道,虽然因为一路的奔波,脸上有些凌乱,但美貌貌似仍是震惊到了吴副参将,“况且,这北地真的就守不住了吗,或是说,吴将和琼华一同……”
“不,”副将摇了摇头,无奈地长叹了口气,“此地失守已是定局,无论是谁也没法改变,只是琼华她命不该绝于此。至于我,毕竟是吃了这么多年的俸禄,也是该尽忠义之道,只是苦了琼华,自从接她回来,便连遇北方战事,她跟着我奔波四处,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我这父亲,也当的不行。”
见劝说无果,穗儿也只能拉了拉我的手,我也只能颇为无奈的长叹道,“何时走?”
吴将见事成,脸上的愁容也淡了几许,“明日可否?毕竟边疆之地凶险,还是少留为好。”
明日吗?看来北地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了。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和少女一同出账,忽然背后的声音传来。
“良先生和穗姑娘且慢,明日相别,我有礼相赠,既是这次的报酬,也是十几年前相救的酬谢。”
……
军营里的夜晚异常死寂,也许是这几年的动乱,让所有人对未来都失去了希望。虽说副将已是尽力招待,但本就是边塞之地,况且军中本就入不敷出,我们所在的军帐也是冷气逼人,单单一个火炉完全不够温暖整个军帐。闲来没事,我走出帐外望着远方,远处的战场上除了几处残骸外,寸草不生,天上的云飘过,遮住了月光,让本就黯淡的军营中更是雪上加霜,毕竟,在这北方,木柴也是重要的物资……
“良爷?”穗儿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叫了回来,她从帘门中钻出,将挂在屋内的大氅递给了我,“快穿上,要是受寒了就麻烦了。”
“不用,”我转身摆了摆手,回到了帐中,“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带着琼华赶回去呢。”
“良爷,”穗穗坐在床塌上,有些低落的问着我,“边塞这个地方真的守不住了吗?”
无言的点了点头,我能理解少女的心情,谁会想边疆失守,鞑虏入关,只是,以我多年从军的经验,此地的士气不说低落,也是只剩最后的视死如归了,更不用提军粮的问题,甚至可能上面的官人早就把此地视为弃子了。
“良爷,我怕,”少女低着头,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悲伤,“要是边疆失守,那些金人入关…”
所有人都知道,金人生性残忍,常常屠城,若是入关,怕是人间炼狱。
“放心吧,”我坐在穗儿的身边,伸手把她搂入怀中,“当初我们也是逃出来的,即使现在已经是末世了,也总有能逃的路。”
内心不由得苦笑,末世,真的有路吗,逃的走吗?
……
夜半,黑云压月,星稀不见光。
“穗儿!”我急忙摇醒穗儿,看着外面的光亮,心急似火。
“良爷,”少女睡眼惺忪的抬起了头,不解的看着我,“已经早上了吗?”
“该走了,”我戴好斗笠,拔刀出鞘,刀面上的暗红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金人来了。”
少女愣了一下,似是等待着我的改口,但双手却迅速动了起来,一下就将暗器和小刀收尽衣袖,“良爷,我…”
“没时间了,现在去帐营,把琼华接来,直接走,”我打断了少女的话语,语气略有些急促“再不走,怕是要葬身此地了。”
我压下斗笠,带着少女奔向昨日说过的军帐,在帐外十来步远便听到父女二人的争吵。
“爹,我要留在这里!”
“军中有军法,走!这是军令!”
“那你呢!你就留在这里?!”
“我是此地将军!不能走,但是你不一样!”
“可是…”
我推开帐幕,打断了父女二人的对话,琼华看着我们,愣愣开口,“良爷?穗姐姐?”
“华儿,跟着他们走吧,”吴副参将见到来的是我们,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良兄,拜托了。”
无言以对,我沉默的点了点头;他的眼中已有求死之志,我也不便相劝。
“爹…”
声音被一声巨大的炮声打断,副将的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拔出手中长刀,转身往帐外走去,在火光的摇曳里,他的身影略有孤独,略有凄凉,“琼华,记得好好活下去,这就是爹唯一的期愿了。”
琼华想追上去,但是她却也知道已经到此,再怎么也没用,只能倒在穗儿的怀里,仿若被抽去了所有力量。
该走了。
我和满穗对视了一下,随机下定了决心,我和少女搀扶着琼华走出了帐外。帐外早有两匹马站立在外;边疆马贵,这两匹马看着便价值不菲,也算是这位副将最后的私心了。
此时军营中已然乱成一片,已有少数金人杀入营中,鲜血味充斥整个营内,到处都是残缺的四肢和破败的兵刃。
还是有些晚了,现在金人已经杀入阵内,只怕现在带着她逃跑也是要费一番功夫。
手中的刀愈发握紧,浓厚的血腥味让我愈发熟悉。
“现在归降可饶尔等一命,或者,死于多铎将军的刀下!”一个人在军阵前大喊着。
汉人?呵,是了,到如今确实有人已经逃向金人,求个荣华富贵,卖国求荣,真是什么时候都有啊。
“穗儿,”我和少女略一对视,便确定了接下来所作。
将琼华搀扶着上马后,我便一跃而上,看着她们骑马远去,我淡淡地笑了笑。
至少现在还是在计划之内。
一口气将弓拉至月圆,手中的尾羽略有些滑,放在弦上,仔细地看着她的周围。
“杀!”果不其然,附近有人发现了她们的逃离,那人骑着马便追去,手上的刀挥转如飞。
一瞬两人的距离便不到四五步,大刀挥舞起的风吹乱了少女的发丝。
但穗儿似乎不为所动,继续操着缰绳,带着马向前跑去,她信着那个人可以做到,不用自己费心。
嗖
就在那金人正准备跳起劈砍之时,却突然一僵,紧接着便摔落马下,鲜红的血喷溅而出。
我收起手中的弓,右手握住腰间的长刀,月光忽现,照在了出鞘的刀面上,亮的有些晃眼。
“唉。”略有感慨的叹了一口气,腰间的刀拔鞘而出,带着些许的冰寒和煞气。
好久没碰了,且战且走吧。
……
“是这里吧?”我从马上一跃而下,牵着马匹往林内走去,“不知她们是否到了。”
我和满穗从昨天起便有了打算,我毕竟在闯军里待过十来年,在战场上,我定然会比她更加的,娴熟,最终定下,则是她们先走,我来吸引追上她们的人,至于那些吸引来的人…
呵
才寥寥几年,刀居然钝了这么多。
“良爷!”少女从树林后跑出,顾不得其他,一把扶住我,“你哪里受伤了?我马上帮你敷药!”
不等我回话,少女便自顾自的解开我内衬,拿起金创药就要为我疗伤。
“良爷?”琼华的声音从林后怯生生地传来。
“穗儿,”我无奈的苦笑了笑,“放心吧,我就手上有道浅浅的刀伤,倒是你,一路赶来可无大碍?”
“呀!”琼华刚从树林后出来,便看到我和穗穗站在树边,不由得捂住眼睛,脸上一片通红,“我不是故意的…”
话未说完,琼华便急忙的跑回去了,只留我二人在月下对视。
无言,对视略有一段时间,我们终究还是笑了起来。
这一笑,有的是死里逃生的惊喜,也有旧友重逢的喜悦,还有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良爷,你不怕我这出现什么问题吗?”少女趴在我的胸口,像一只慵懒的猫儿一般。
“不怕,”我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说道,“若是以前,我定会记起那年跟丢你的那个晚上,但是如今,我倒是不怕了,毕竟,你是我妻,哪有不信的道理。”
“良爷真是的!”少女的脸微红,手指玩弄起垂下的发丝,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
“良爷居然真的和穗姐姐喜结良缘了?”琼华听完我们的讲话后,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们。
颇为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看向穗儿,示意她转移一下话题。
“嗯,良爷他虽然之前看起来很凶,”少女貌似会意错了,得意地笑了笑,“但其实,良爷意外的很温柔,只不过看着冷冷的而已。”
在月光下,我们就这样聊着,从十几年前的分离谈到现在,在谈到未来的规划。
“一直逃要逃到哪里?”琼华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们,像是询问,又像是呓语。
“我不知道,”穗儿罕见地低下了头,语气带着些迷茫和低落,“良爷去哪,我便跟着去好了。”
我?
内心不由得苦笑,当年也只是想南下,逃离北方的战乱,只是如今金人南下,又该往哪里逃呢,我也没有准头。
我叹了一口气,转头问向琼华,“琼华你呢?回扬州后可有计划?”
琼华眼神黯淡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自从我与她见面的第一次,她便是这样,文弱的大家闺秀,这么多年来,虽在边疆有所历练,但终究还是和当年的她没太大区别,“良爷,穗姐姐,我娘在我回来没几年,便走了,边疆劳苦,她走的早;自那之后,爹便整日郁郁寡欢,虽说在我面前表现的若无其事,但其实,他也累了吧,朝廷的风风雨雨,战场的打打杀杀,爹爹,他,他…”
讲到后面,琼华已经带着哭腔,听穗儿所言,骑马赶来此地之时,她一直在无言流泪,那泪很痛,很痛。
穗儿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她,安抚着失去至亲的少女。
“自古忠孝两难全,吴副参将,所作所为,我佩服。”我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我如今已然是孤身一人,”琼华凄惨地笑了笑,仿若一朵暴雨后留下的白花,素静却又哀伤,“回扬州渡过余生,也算应上爹爹死前遗志。”
“良爷,”琼华从衣襟内取出一个包袱,递给我,“这是爹爹所说所赠之礼。”
接过的那刻,琼华的手冰冷,那种冷,痛彻心扉,而手中的信件,倒却是显得温暖。
拆开信件,此内是一对玉镯和张纸件,玉镯浑然天成,只是其上有一丝血迹,鲜红无比。
“良兄,怕是你看到此书,鄙人已然离世多时,此内玉镯乃是吴家传家之宝,当年自从内人走了,在下便收起来了,想是二位也是天造地设,在下便谨将此物为赠,祝二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华儿,她,定然不会轻松走出,还望二位可以多多帮携。我在扬州钱庄内也还有些许盈余,若良兄有需,取之便是。良兄大恩,吴某无以为报,只能如此,还望良兄见谅。
吴天”
看完此信,我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将镯子推出,“琼华,此物重大,我,不可收。”
“不必谦让,”琼华轻轻地摇了摇头,“良爷和穗姐姐本已经喜结良缘,至于华儿。”
她淡淡一笑,“我本就已经孤身一人,那便一人到底了,况且,在这乱世又如何找到归身之人?”
我内心轻叹,哀莫大于心死,她如今怕不是就是如此。
“琼华妹妹,”满穗轻轻的抓住了琼华肩膀,“吴参将他为你送出,真只是希望你成天以泪洗面吗?”
“再说了,”穗儿一把把琼华抱住,“还有我们陪你,你不是孤身一人。”
“穗姐姐…”琼华愣在原地,看着我们,黯淡的双眼终于有了些亮光。
“明日启程,尽早赶回扬州吧。”我靠在树上,看着天上的明月。
今日是十五啊…
呵
月亮真圆啊
“琼华,”我叹了口气,“你爹爹他,真的,很爱你。”
边塞的月光清冷肃穆,少女的泪在银月的照耀下,凄惨却又暗含期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