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爷,我们还有多久可以回家?”穗儿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的疲惫。
“不好说,”我沉声叹道,看着高空的弯月,暗自摇了摇头。
从那天逃出生天之后,已经过了有十来天,看着天上的圆月变弯,我们迷失了方向。
并非说地图错误,而是我们原来过来的那条路已经回不去了,那座城,已经人去楼空。
以我们几人,要对抗那可能出现的金人是全无可能,甚至连藏在暗处也都不过妄想。
摆在我们面前的唯一道路只有一条
换路回家
我们一路南下,只是到底走到了哪,我也不知道,只是想着南下至少就不会有金兵,不会有战乱。
一路上荒凉的莫说人,就连生畜也见之甚少,唯有几只孤雁在风中陪同我们向南逃去。
这样子,怕是年前都未必能回到扬州。
寒风掠过,吹动着没有多少叶子的树枝,沙沙作响。
估摸了一下时间,怕是已经快到子时,我从火堆旁起身,却被身边的穗儿叫住,“良爷,今天我先站吧。”
“要吗?”我回头望向少女,她的笑容温暖而又柔和,话语里带着的担忧,化为了嘴角的一丝笑意“好。”
走向前,我把身上的大氅往少女的身上一批,穗儿没反应过来,倒在我的怀中。
“良爷?”少女还是有点茫然,不知该干什么。
“今晚冷了很多,我这件衣服保暖,你且先穿着。”我抱着少女,少女的发丝仍然带着些许的幽香,“天气冷了,莫着凉了。”
“良爷,”少女貌似是没想到会有此景,脸颊染上了红晕,“你不冷吗。”
“我不冷,你离篝火远,还是穿厚一些稳妥。”将少女从怀里松开,轻轻的理着少女的黑发。
“好,那良爷先去睡吧,半夜我会叫醒良爷的,”少女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轻轻地笑了笑,“可别睡过头哦。”
自从我们逃亡以来,每天都是这样,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晚上天气冷,更不用说晚上寂静,太容易被发现踪影。
带着一天的疲惫,在火堆旁缓缓地睡去。
仿若回到了十几年前,只不过当年当作货物的小丫头,现在居然成为了枕边人,是为奇妙了。
这晚睡的很浅,毕竟以穗儿的体贴,她怕是会让我睡过头,让我久睡一会。
半夜的风声愈发猛烈,未到夜半,我便已有些昏昏沉沉的醒了。
撑着身体,缓缓坐起,穗儿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我,“良爷,时间应该还没到吧,你怎么起床了?”
“呵,”我撑起身子,看向略带疑问的少女,“半夜风有些大,被吹醒了…”
忽然一阵山风吹过,打断了我的话语,寒风凛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良爷!”少女急忙上前,把挂着的外衫披在我的身上,“晚上可冷了,在这样子,可是要染上风寒的!”
“呵,”看到少女焦急的神色,我不由得愣住了,“知道了,穗穗。”
是啊,她也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
快速套上了衣服,看着在大氅下略显娇小的少女,我不由自主伸出手,却被少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良爷!”少女貌似看起来有些生气,“我们约定好的。”
糟了
下意识就伸手了
我缩回手,摸了摸鼻子,“穗儿,你去睡吧,接下来我来站岗吧。”
毕竟明天还有一段山路要走,多睡些总是好一些的。
“不要,”少女摇了摇头,靠在了我的身上,“良爷,陪我聊会天?”
“嗯,也行。”我点了点头,看向少女。
……
和穗儿两目相对,尴尬在沉默中蔓延开来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于言语的人,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话题。
“良爷,那个,”少女突然发话,打破了沉默的静寂,“今天,今天晚上真冷啊。”
“啊,嗯,是啊。”一时间我也不知怎么回答,只能试图浑水摸鱼。
“话说良爷,”少女的声音低落了下去,似是想到了什么,“你说满人会南下吗…”
“难说,如今内忧外患,边塞又屡屡战败,怕是只会愈发难守。”
“那,那,我们以后…”
“不急,至少等我们先回家吧。”
“家,良爷,哪里是家呢,要一直南下,哪里能是家…”少女像是提问,又像是在自语。
家吗?
以前我也有想过,哪里会是家,自从爹在天启年间走了之后,我就四下逃窜,何处会是家呢?
“至少,”我紧紧握住少女的手,少女的手有些冰冷,有些颤抖,“跟你在一起,是家。”
无言相视了一会,少女突然一下向我扑来,猝不及防。
“良爷,”穗儿紧紧的抱着我,声音里貌似带着些哭声,“那你说过的,我们要在一起,一起回家。”
“嗯,一起回家。”我笑了笑,摸了摸少女的脑袋,这次她没有拒绝。
“好了好了,早点睡吧。”
“良爷,那我先睡了,记得把外套穿上,晚上很容易着凉的。”
呵,真爱操心。
等到少女睡着,我靠在树上,望着天上的圆月。
在我很小的时候,爹曾经也希望我考取功名,那时背的诗词也大多忘了,但有些却随着时间愈发的深刻,仿若刻在脑海里般。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不想什么,望着周围的寂静,背后的老树上,泛黄的秋叶随着夜间的山风飘落,在月光的照射下仿若金纸。
是啊,深秋了,无论是节气还是…
……
看着天边微微发白,估摸了一下,大概是到了卯时。我回头看向火堆旁的两人,睡的还是很深,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青丝散乱在身边,脸上有着些许的尘土,我轻轻地走向火堆旁,理了理穗儿凌乱的发丝,少女的呼吸在手上清晰而又温暖。
“爹爹…”少女的呓语从身后响起,带着无尽的悲伤。
虽说琼华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了许多,甚至主动提出要和我们一起轮班站岗,但我们都知道,她只是将所有的悲伤藏了起来,不想让我们费心。
我回头看向琼华,少女脸上的泪痕依旧湿润,她的悲伤也许比我们还要深,还要痛。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或者说,我也知道,这种得而复失的痛并非言语能治愈。
毕竟得到,失去,再次得到,却又再次失去,多次的得失会熄灭对幸福的希望,徒留失去的恐惧。
仿若瓷器,脆弱而又华丽
轻叹了一口气,我回过头,继续看着远方的天空。
在她看来,她的人生或许在离别的那一刻起,已经结束了。
“良爷?”不知过了多久,琼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些许迷茫。
“啊,”我回过头,少女睡眼惺忪的看着我,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我转头看了看天边,“再睡会吧,还有一个时辰出发,路上疲惫,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良爷,”少女貌似还是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语的问道,“爹爹他,是好人吗?”
好人?
不,从她跟我们在一起走的时候,她大概也就看到了人世间疾苦,她是大家闺秀,本应和我们没有任何交集,更何况,武人手染鲜血,哪有好坏,只有胜负之说罢了。
“琼华,”不知是因夜晚寒冷还是其他的原因,嗓音有些沙哑,“吴参将,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但却是个好爹爹,也是个忠臣,为将,他无过无错。”
我回头看向琼华,少女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脸上的泪痕淡去,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她似乎没那么心事重重了。
就在少女的轻轻的呼吸声中,我靠在树上,迎来了晚秋的晨曦。
“良爷,唔,我再睡会,”穗儿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说着,看着她喃喃自语,我一时也分不出她到底是醒了还是未醒,只是看着她,哑然失笑。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还是晚点叫她们起来好了,赶了这么多天,不差这点时间了。
但我想不到,这居然是个错误的选择。
“良爷!”满穗气鼓鼓地看着我,“为什么没有把我们叫起来!”
“这…”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刚刚,少女刚从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下意识的伸出手试图遮挡晃眼的阳光,然后突然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就从被窝里做了起来,那之后,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穗儿姐,良爷他也是看我们累了,才这样的。”琼华在一旁拉了拉少女的衣角,怯生生地劝着架。
“琼华,我当然知道良爷的用意,”说罢,少女转头向我走来,停在我身前,忽然一把抱住我,“你别关注意我们,也要关心下自己,真是的。”
也是,她现在是我的妻子,相互关心才是对的
“嗯,”我点了点头,下意识的伸出手,“我知道了。”
“良爷!”穗儿貌似更生气了,一把抓住我的手,恶狠狠的瞪着我。
糟了,又忘了。
……
走在路上,穗儿貌似还是有些生气,走的速度很快,而琼华则是很用力的追着穗儿,甚至小跑了起来。
走在山路上,北方的秋比起南方早了许多,树上基本没有多少的枯叶,只剩树杈;天上万里无云,显得阳光晃眼,但却感受不到温暖,反而是无尽的凄冷和肃杀。
照着这条路走下去,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回南方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不往南方走,留下来是会没命的,以前的我对命没这么看重,能活一天是一天,但现在我的命已经不只属于我,即便我不看重,我走了,她也会伤心的。
看着前方相聊甚欢的二人,我不禁笑了笑。
假如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倒也不赖
那天晚上,在下山的路上,我们高估了自己的速度,山风太大,我们只能在夜间赶着下到山腰,而也就是因为这。
“良爷,”穗儿压低了声音朝我喊道,“前面有火光。”
火光?我下意识的挥手让她们后退,手握向刀柄,往前靠近。那光芒在树丛后忽明忽暗,手中的刀捏的愈发紧了,我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只能希望他们两个能先…
“良爷!”穗儿一把抓住了我,低声喝到,“你想做什么!别一个人走!”
穗儿她总在这种时候异常的敏感,真是的。
我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话语,将手中的长刀划出,月光在刀身反射出清冷的银色。我深吸一口气,和少女一并往前探去,随着越来越接近火堆,血腥味愈发浓郁,同时,也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前方的人数大概不过三个。
估摸了一下,算上应该有人受伤,大概是可以拼得过的,刀在我的手中微微颤抖,仿若因闻到血腥味而在兴奋,穗儿手中的银针在暗处仿若无物,但却可以杀人于无声。
但随着我们拨开树丛,我们才发现我们错了,眼前的火堆旁睡着一对母子,那个女人,我认识她。
曾经在闯军的时候,我见过她,可以说我有几次差点死在她的丈夫手下,不过后来如何我就不知了;不过这女人现在的状态可算不上好,血腥味正是从她身上传来,女人面如白纸,呼吸也不算稳定,很明显,她受了极重的伤。
不知是风吹过还是怎样,地上的枯叶莎莎作响,吵醒了熟睡中的少女。
少女衣着华丽,但却脏乱不堪,很明显是逃出来的,怕是那位原来镇压我们的将军也被调到边境了吧,她起来看到我们两人,却没有退缩,反而冲了上来,“你们杀了爹爹,我跟你们拼了。”
“良爷!”穗儿也明显被吓了一跳,想上来制止住女孩。
我无言的摇了摇头,拒绝了穗儿的帮助,一把抓住少女的手,如同拎小鸡般把少女拎了起来,她大概不过十三四岁,真没想到,过去的仇家如今居然在金人的手下一起逃亡,真是嘲讽。
一旁的女人也被这动静吵醒,一睁眼便看到我和少女的争吵,或许是看到我并没有如同金人一般扎辫子,女人沙哑的张开嘴巴,“祈歌,别闹了。”
少女听到声音后,顿时顾不着其他,一把冲到女人身边,声音里带着些颤抖,“娘,你怎么醒了,你这血才刚止住,多歇息会。”
女人不顾少女的阻拦,用力撑起身体站了起来,沙哑开口,“各位客官,还望请行行好,带着这位孩子吧,我自己是活不了多久了,这孩子从小琴棋书画都通,她还学过医术,跟你们走定然不会拖累你们的。”说罢便跪了下来,恰在此刻,夜风吹过,天上的月亮重新露出容貌,月光照在我和穗儿身上,照亮了我隐藏在斗笠下的脸。
“狼,狼,”女人仿若看到了什么恶鬼一般,接连后退,不,对她来说,我应该比恶鬼更恐怖,“你,你,你怎么会在这,你要干什么!对着我来!别动祈歌!!!”
“我,现在已经不是狼了,”我自嘲的笑了笑,看着眼前的如同筛糠般颤抖的女人。也许在她的眼中,我怕是比金人更为恐怖。
真是讽刺,过去的我不止一次想打到这位将军的家里,以此来要挟他。可不曾想到如今实现的时候,那人却已然死在前线沙场了,反倒是他的妻女向我渴求活下去的希望。
估计她也不知道我如今已经退出闯军了,边塞之地本就信息阻塞,再加上我是秘密退出,倒是正常,不过,听到她的话语,那叫祈歌的少女倒是跑到女人身前,用身体护住了女人,只是我看的出来,她很害怕,比之前更害怕,压过了刚刚的愤怒,“爹爹他已经走了,你还想要怎么样!不要杀我娘,求,求你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眼前的人,身上背负着的人命可不少,光是我过去军队里的人就有上千;而且我们身上的干粮也不够了,一路下来我们不敢在附近的村子停留,我们带着琼华,得考虑村子里是不是有金人的眼线。
“我…”
“我可以带着这位妹妹,”穗儿突然一步向前握住那位女人的手,随即回头看向我,“良爷,可以吧。”
“不行,”我压低了声,摇了摇头,“干粮不够了,这样一路下来,我们都会死在回去的路上的。”
我承认对她们我的确有自己的私心,可更多的是理性,现实情况已经不能容许我们的队伍里再多一个人了。
“良爷,”穗儿转头坚定地看向我,我和她四目相对,少女的瞳孔中带着些许惆怅,“方法很多,假如我们不带着她走,良爷不就回去了吗。”
是啊,十多年前,我也是这么哄骗自己,下定决心把那四个丫头送到福王手里的,若不是后来的改变的话,那我也早淹死在过去了吧。
“良爷,”待我回过神来,穗儿已经上前来,紧紧的抱着我,少女的青丝在我鼻尖划过,幽香淡不可闻,“算我的愿望,好吗?”
“好吧,”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个女人,女人的脸色愈发苍白,而相对应的是他的衣服,愈发的鲜红,“我能带着她走,至于过去,我也不想追究了,你…”
“谢谢,谢谢,”女人强撑起身子,想感谢我们,却被祈歌制止了,“我没关系的,我是时候回去陪孩子他爹了,这几天对我我来说其实蛮累的,是时候该好好歇歇了。”
“祈歌,”女人转头轻轻的理着少女凌乱的头发,露出了一个苍白却又温柔的笑容,“记得娘说的话,好好活着,以后找个好人家,以你的聪明,实在不行以后就开个医馆,总是好的,娘给你留了点钱,你就当嫁妆钱;娘不好,这些年带着你陪你爹来边塞受苦……”
“别说了,娘,”少女在母亲的怀里变回了无助的孩子,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滴落下,面对着不期待的现实,少女只能逃避,“娘不会有事的,不会的,睡一觉就好了,就好了…”
……
“狼将名字居然叫良吗?良先生,夏祈歌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
“那时侯的你,为什么要接受她呢?”在后面几天的一个晚上,我靠在树上,看着沉浸月光下的穗儿,月光下的她仿若天上的仙,而我不过是地上的人。
“良爷,我说了,我只是觉得那样做不对。”
“不止吧,她跟过去的你很像,你真的放下了过去吗?”
“那,良爷你呢,你放下了吗。”
“放得下吗?”
“那不就是了,我也和良爷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