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上床睡觉时,长崎素世打来了电话。千春用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顺手点了下手机的接听键,然后把声音外放。
“醒着?”素世像晚班查房的护士小心地询问道。
“在梦游呢。”千春语气郑重地说。
“......讨厌啦,别捉弄我。好好告诉我现在在干嘛。”沉默半刻后素世娇羞地抱怨道。
千春不难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脸色羞红,拨弄头发的样子。于是笑了两下,说:“刚泡完澡。把全身都泡得红通通的。正想去喝一杯温牛奶的时候——你打来了电话。那么,找我可有什么事?”
“想你。”
“......也想你的。听到你的声音,喉咙像已经喝过牛奶一样甜润多了。”
“真心话?不觉得突然打电话来扰人?”
“何苦骗你。电话什么时候打都行,反正平时除了你也没什么人打来。”
“就是骗我的漂亮话也很高兴。一直很想听人这么对我说......”
在手机这头能清晰分明的听到她深深的呼吸声。千春升腾起一种微妙的瘙痒感。她将手机拿起,关掉外放,将冰凉的屏幕贴在耳边。姑妈拿着一瓶牛奶瓶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喝,她示意正在接电话,现在先放在一边。姑妈耸耸肩,将千春的那瓶放在桌上。自己咕嘟咕嘟饮下了另外半瓶的牛奶。喝完,她的嘴唇上方兀然多出两道胡子似的白痕。
“对了,去京都的路上可有什么值得说道说道的?”
“这个嘛......我看到了横滨的海。”
“唔,说来听听。和东京能看到的有何不同?”
“粗略看去好像没什么不同。只是看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海面时,让我想到了你。”
“为什么突然想到了我?”
“大概是因为......你的眼睛有着和那一样的湛蓝,一样的美丽吧。”千春扶着手机,轻轻笑着说道。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挂断似的沉默。当然电话并没有挂断。手机上通话的计时仍在继续。
“还在听?”千春问。
“......在的。千春,方才的话你有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只对你说过。”
“那就好。”她发出一阵释然的叹息。“我的心怦怦直跳,本来想聊一会儿就去睡觉的,现在怕是睡不着了。”
“偶尔熬一次夜身体是不会抱怨的。”
“我说的不是熬夜的问题,是......算了。你有时候机灵得让人喜欢,有时候却笨得让人无可奈何。”
“呃啊,这话说得好伤人啊。”她不再抚摸头发,转而拿起牛奶瓶。上面带着些许热水浸泡后留下的余温。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以再一起出去玩。”
“我要在这儿待到假期的最后一天。”
“有够久的。”素世长叹道,“而且是段无法弥补的空白。”
之后二人互道晚安挂断了电话。千春回到二楼的卧室,做了一会儿伸展操,喝下温牛奶,在午夜到来前的最后一个小时中迎来了睡意。本来按睡意的浓厚程度来看能一睡睡至明天天明。结果她在半途中便被迫从时断时续的梦乡中苏醒......
是一声在寂静中尤为清脆优雅的声响打碎了千春朦胧的睡意。让她不得不扶着脑袋,在床头僵硬地坐起。她在一片昏暗中摸索手机的踪迹,借着刺眼的屏幕光知道了现在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五分。视野中的一切都陷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千春的意识还未回归,整个人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少顷,声响再度传来。这一次,它愈发清亮,急促。
千春的“身体”像突然具备了自我意识般开始行动。手和脚自发地掀开被褥下床朝着门的方向进发。不过,在抵达门的附近后,千春并没有抬手去拧把手,而是将头撞向门板。整个身子随即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千春从剧痛中睁开眼睛。她疑惑地捂住额头左侧肿痛的地方,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下了床的。思索片刻,她站起身,这才意识到连拖鞋都没穿。脚丫子就这么**裸地踩在冰凉的木板上。
难不成是自己梦游了?那种玩笑话居然成真了?千春咬住下唇,对眼前发生的事尚未产生实感。她宁愿相信自己还身处梦中。
但继续呆下去也无济于事。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深夜的凉意正不断顺着脚踝往上攀爬。千春走回床边,重新上床盖好铺盖。她这次特意将被褥卷成团,把身子捆在里面。
这次我倒要看看怎么回事。她心想。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如等待电影开幕般等待睡意重新袭来。不料倦意迟迟不至,如何大声呼唤它来都无济于事。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她仍未睡着。在她数羊数到近百只的时候,那道声响再次传来。
这一次,千春听清楚了那声响的由来。那是钢琴的声响。有谁在这栋房子的琴房内弄响了它。
千春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跃起。被褥掉到了地上。她凝神屏息地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声音再次传来。确认那声响不是自己的幻听。
琴声再度从脚下的地板下方传来。
不是幻听,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那声音真真切切,清晰得甚至能让千春辨听出是哪两个键位在反复交替按响。
她的脑袋乱作一团。恐惧感深深压在心头。自己的脚下,这栋房子中,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正在发生莫名其妙的事情。如果是盗贼闯入,那么何苦特意弄出声响来惊醒房子中处于睡梦中的人呢?而且不止一次。简直像在故意挑衅一样。
但为何其他人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们远比自己警觉。此时应该已经翻身下床前去查看情况了才对。可除了方才的响声之外,走廊中寂静得吓人。深沉得如在黑夜中行驶的航船。
她咽下口水。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亲自动身探清楚情况。就在她迟疑不定的时间里,琴声接二连三地接踵而至。根本无法装聋作哑。钢琴不可能自己响动的,内部也绝没有安装发条齿轮一样的机关可以使琴键自由跳动。究其原因,只有可能是某个人正坐在钢琴前弹奏音符——但,到底是谁呢?是谁有这个闲情雅致,在这个堪称“灵魂暗夜”的时间里弹奏钢琴呢?
恐惧催生了勇气和好奇心。千春下定决心要一查到底。她轻轻跳下床,光着脚在地面移动。她来到一楼,从伞筒中抽出奶奶助走用的橡木拐杖。那拐杖沉甸甸的,若用力敲击人的后脑勺,必然能见到暗沉的血!
千春舔了舔嘴唇,若无必要,她决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
她现在很想叫醒父母或者姑妈,他们在场的话,她的勇气会再添上几分。可是一路走来,房间的门无不是紧紧关闭。纵使轻轻敲响,也没有半点回应。看来,现在只能依靠自己。
声响似无休止般传来。千春看着走廊那边正对着自己紧扣的门扉,确认了声响确实从里面传来。她握紧手杖,双腿颤抖着穿过客厅。她的肋下莫名一阵疼痛。当她终于穿过了长长的走道来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门的把手打算一探究竟时。
那扇门自己吱呀吱呀地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