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抵达在京都的祖母的家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母亲葵早早地便在门口等候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当看到灰色的丰田奥德赛进入视野后,她兴奋地连连招手。
下车后,千春自觉避开腻乎在一起的父母,独自来到后备箱开始搬行李。她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悄悄袭来的女子。
“好久不见啊,小春。”女人保养细腻的双手在千春的脸蛋上肆意作弄。千春难得露出为难的神色。
“姑妈,别这样啦。”
来人是她的姑妈森川绫织。年龄三十九岁,至今独身。理由不得而知。现在在一家时尚杂志担任编辑。平日里精于保养,所以长相看上去仍带着点高中生的稚嫩,但眼角的皱纹却不折不扣地刻在了那里,随着岁月流逝而渐渐加深。
“那两人也真是过分,一见面就亲热得忘乎所以,把行李全丢给你来搬了。”姑妈愤愤不平道。千春摇头笑笑,并未过多附和。和姑妈两人搬送起行李。
她们穿过自童年起就冷得异常的玄关,途径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客厅,将行囊放在走廊最里侧的房间。千春打开门,只身进到这古旧的地方。以前祖父在世时,此地乃为绝不容许闲杂人等进入的禁区。千春也只有在练习钢琴的时候得以进入。现在祖父去世多年,房间内原本盘踞着的低沉气压不见了踪影。钢琴就这么空闲在那里,样子有些凄然。一台老式唱片机搁置在旁边的柜子上。黄昏时照来的光使得时光似乎一下倒退了二十余年。
千春随意地将包,行囊放在空地上。她小心翼翼地来到窗边,打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透入其中。浅蓝色的窗帘随风如旗帜般低低舞动。姑妈放好行李便快步走了出去。好像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停留。
重新回到小时候的环境,一种熟悉的沉闷袭上千春的心头。她下意识看向房间的一侧。祖父并不在那里。只有修长的阴影在剥落的墙纸上摇曳。她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钢琴前,手指驾轻就熟地翻开乐谱,按放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然而她终归没能弹出一个音符。即使眼睛直直盯着发黄的乐谱,心中也丝毫没有涌现想弹些什么的欲望。整个人就像断了弦的吉他,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放在过去,祖父定然骂道:“把自己当成钢琴。想想若不弹奏音乐,你还有什么价值?”幼年的千春害怕成为那种没有价值的物件,所以在祖父严格的指导下不断地练习。在技艺精进的同时,她对钢琴的热爱一如被晒蔫的绿植,日渐枯萎。
我不是钢琴,人类是成不了钢琴的。即使不演奏音乐,我也有我的价值。
她坦然地合上琴谱,放弃了练习钢琴的念头,转而看起了头顶懒洋洋的吊扇。说起来,以前从未觉察到这间练琴房的布局和装饰是如此富有格调。祖父曾在西欧周游旅行,在法国旅居时对那里洛可可的风格尤为中意,所以回国后亲自设计了这房间的草稿,并全程监督了施工。
不过在小时候的记忆中,这间房子似乎和专门折磨拷问犯人的地下室没什么不同。墙上挂着的贝多芬的画像,总是在以一种蔑视的目光盯着自己。他手握鹅毛笔,眉目高高抬起,似在叱问:凭你也配练习演奏我的乐曲?
但现在看去,他那种蔑视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悲戚。作为音乐家,耳朵失聪是件再绝望不过的事。千春向这位伟大的音乐家短暂地献上了敬意,之后退出了房间。
父亲,母亲,姑妈在客厅落座聊天。千春疑惑为什么不见祖母的身影,姑妈告诉她祖母在房间中睡下了。自从生病后,祖母就很容易感到疲倦。不过,她看看手表,距离午睡好像过了两个小时,现在应该醒过来了。
千春登上二楼,在祖母的房间那边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响。门未锁,所以她轻轻拧开把手进去了。老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是绫子吗?”
千春没有回答。她在昏暗的房间中快步奔向床榻。
老人的手在黑暗中茫然地摸索着,千春主动握住了那只瘦弱无力的手。
“是小春啊。”老人用沉稳的声音说。她慢慢爬起身,挣扎着想将床帘拉开,千春赶快帮她拉开了一小段的窗帘。光如释重负般进入房间。祖母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变得更加细长,数目似乎又增加了一两根。皮肤上的斑褐如地图标注的群岛分布在眼脸处。眼眶深深凹陷,黑色的眼圈在下方淤积。她竭力挺拔身子,露出笑容安慰好像快哭出来的孙女。
“好像瘦了,这段时间好好吃饭了吗?”
“嗯,一日三餐照常吃了。晚上也会打开冰箱找吃的。”
“那就好。你能照顾自己真了不起啊。小春长大了呢。”
祖母抚摸着像猫咪般伏在她膝上的千春。柔声感叹道。
温馨的晚风吹来,祖母和千春无言地待了许久。
待天色转暗,祖母束好和服,下了床。她笑眯眯地问千春今晚要吃些什么。
楼下的姑妈看到祖母下来吃了一惊。
“妈,怎么突然下床来了。晚饭不用您操心。”
祖母挽起袖口,“老呆在床上身体都木了。今天的晚饭交给我。绫子,葵,来帮我打打下手。”
森川家的成年女性们在厨房中齐聚一堂。祖母耐心地清点出晚上要用的食材,葵和绫织像听课的学生般认真聆听着祖母的话语。交待完毕,二人手脚麻利地开始分工。葵负责清洗食材,绫织则负责案台切菜。祖母不慌不忙清洗着双手,今晚所有的菜都要经过她亲手烹调。她久违地燃起了热情。
比起厨房气氛的热火朝天,客厅内的氛围像是疗养院一样。森川哲也和森川千春一边剥着沙糖桔,一边翘着脚看着平时根本没功夫和兴趣看的肥皂剧。父女俩对剧情走向毫无兴趣,完全靠吐槽女主演森美奈美那宛如广告牌模特般的演技取乐。
厨房中飘来炸物的油香味。他们舔舔嘴唇,擦掉口水,期许着会餐快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