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最后一件行李了?”千春的父亲森川哲也问道。随后伸手将千春递来的小号旅行箱送入本田奥德赛宽敞的后备箱中,待千春点头确认便轻轻踢下车尾,后备箱旋即缓缓闭拢。
这辆奥德赛是哲也于一年前从信赖要好的朋友那儿购得,比市场价要便宜一些。虽然购入后的一年里没怎么开过,但哲也对车的养护丝毫不曾懈怠,以至于车身看上去同刚刚出厂一样。
宠物酒店的工作人员上门来将千春的猫带走照料。猫走之后,森川宅邸便彻底安静下来。他们最后望一次宅邸的屋檐后踏上了旅途。
他们沿着首都高速公路的港湾线一路向西。经过横滨时看到了海。海湾中跃动着无以计数白灿灿的细密浪花。货船在海平面上劈开层层涟漪,高大的烟囱朝天空喷吐出巨量的白烟。辛勤觅食的海鸟们在天空盘旋,搜寻一闪而过的鱼虾之影。现在是早晨八点,太阳正忙着将崭新的阳光洒满世界。
父亲兴致缺缺地听着FM广播,听了一会儿便不耐地关掉了。无聊的闲扯实在耗费人的心力。千春遂打开播放器,音响发出咔咔的声响——不过转瞬即逝——随即开始播放《南 加州从不下雨》。一首撩人情思的民谣。
“这才像话嘛!”父亲开心地说。
千春倾听着音乐,眺望着外面的景色。都市的高楼徐徐向后方退去,绿色的原野向眼前奔来。家用轿车的数量开始减少,长途卡车则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中午在静冈的服务站停车休息。此时打开车窗,大口大口呼吸的空气好像与在东京时的有所不同。人们的语言风格多少也有变化。一位操着关西腔的女服务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父亲下意识想点一份咖啡和三明治,但想到今天并不特别赶时间,所以改口要了份猪排盖饭。千春要了一份乌冬面。候菜的时间里,千春注意到父亲的手悄悄覆住了腰的左侧。
“伤还没好吗?”
“嗯,还有些隐隐作痛。你的那位朋友......肘击真是干脆有力。”
闻言千春是既心疼又好笑。
“谁叫爸爸一声不吭地就跑回来了,而且穿得破破烂烂的,素世是把你当成闯空门的小偷了。”
前天千春回家,打开门发现素世将一名衣衫破烂的男子制服在地,正打算拨打电话报警。虽然男人胡须浓密得差不多遮住大半脸孔,她还是凭借男人标志性的高挺鼻梁和那看着她时不自觉柔和的目光认出了男人。她赶忙抢下电话,向素世解释被她一击击倒的中年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森川哲也。
“我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原来想偷偷给你个惊喜来着。”哲也苦笑道。他的手掌像是击鼓般敲了两下桌面。
“去年圣诞节的教训您是一点没记住啊。”
“哈哼。”哲也像没听到一样轻哼一声。这个男人时不时就会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对了,那孩子是叫一之濑吧。真没想到你说的照顾你的朋友是她啊。”
“她早就......改姓长崎了。”
“抱歉,没反应过来。说起来前段时间,我在名古屋出差时遇见一之濑先生了。”
千春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略显疲态的脸。
“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这个......”他侧头看向厨房,想看看服务员是否把菜端来了。
千春叹口气,直直看着他说:“既然话说出口了就讲到底呀。一之濑叔叔现在还好吗?”
“他现在精神多了。说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从束缚已久的囚具中解脱出来了。看来离婚对他造成的并非完全负面的影响。”
“他离婚后卖了东京的房子,贷款买了辆中型货车,开始在全国送货维生。我和他是在名古屋一家大型百货超市遇见的。他当时正在卸货。变化真大,人差不多胖了二十公斤,还蓄起了胡须。全然没有过去那般潇洒了。”
“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是他看见我后主动叫住了我。听他喊我‘森川先生’时我才反应过来是他。两人寒暄了一阵,然后我提议要不要去居酒屋小酌两杯。他说卸完货就去。之后我们便在附近找了一家蛮小的店家落座。待酒过三巡,话匣子是怎么关也关不上了。”
“你们谈了些什么?他......有谈到过素世吗?”
“大体上是围绕你们两人展开的话题。先是问了问你的近况,向我要了一张你的照片看。所以我把钱包里的这张照片递给他了。”
哲也取出钱包翻开,露出里面夹着的照片。少女面露羞涩地站在校门口,朝镜头这边投来含蓄的笑容。那是森川千春初三毕业时所拍下的照片。
“看见你的照片,他好像有些羡慕。喝尽杯中的清酒后,他像交换礼物似的,也递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但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照片了。相片的白沿都泛黄了。照片中的女孩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他对我说‘抱歉,相片只留下了这张。’我的酒杯停在了半空,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谈话谈到此处,千春和哲也不由一阵沉默。幸好服务员终于端着餐盘走来,为他们送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千春掰开一次性筷子。哲也从他的盖饭碗中挑了几块大块的猪排夹了过来。
乌冬面的汤香气扑鼻,面条口味清爽嫩滑。若放在平时,千春定然是赞不绝口。只是今天如何也提不起胃口。她匆匆吃完了面,拿起纸巾擦嘴。父亲有滋有味地享用着盖饭。他慢条斯理地将猪排切割为小份,慢慢送入嘴中。当感到油腻时,便喝下一口冰凉的麦茶。用筷子夹起一大盘的卷心菜丝大嚼特嚼。
良久,他才放下空空的碗盘。饭菜的味道很合他的口味。这点从他细密皱起的眼纹就能够看出。再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他喊来服务员结账。随后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服务站的餐厅。
出门时,午后的阳光像阵雨般淋了下来。一辆货车慢悠悠地停在服务站的停车位。驾驶室里爬下来一位矮胖敦实的男人。他摘下围在脖子上满是脏污的汗巾,挠搔着稀疏灰白的头发往餐厅方向走去。千春眼望着他,想借此描绘出正在某家餐厅中用餐的一之濑先生的模样。想了许久,思维的画布上却依然空无一物。连点铅灰都没沾上。她于是转而想起了长崎素世。她此时应该坐在东京高档公寓的房间内,无所事事地眺望东京塔。
东京塔?千春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抬起头,同样朝远方看去。
富士山高大的身影在晦暗的云雾中缓缓耸现。白色的雪冠像一块巨大光滑的玻璃碎片,遥遥闪耀着同天际一道色彩的光线。这是足以铭刻心中,给予人生深刻启示的景象。犹如奥雷连诺上校亲眼见证,亲手触摸的冰块。
森川千春久久地凝视不止,直到父亲喊她上车的声音传到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