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不魏公公的并不重要,陆离现在最想做的便是找地方好好撮上一顿。
要是按着原来的性子,她现在早已愤然而起,一拍大腿,骂道:麻蛋!道观里坐了这么久的牢,嘴里简直要淡出个鸟来!再不吃点好的,五脏六腑都要跟着造反了!
长春子早就被她打发走了,现在服侍她的是个清秀可人的小道童。陆离双手叠于腹前,眼皮微阖,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贫道近日天人交感,隐隐悟出大道真妙,今夜欲闭关修炼,还望小道友帮我护法,守住门扉,不得让任何人打扰我修行。”
小道童茫茫然点了下头,却见面前的白衣女冠伸手抛出一物,他仓促接过,却是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鼻子一嗅,精神瞬时一振。小道童想起师傅的叮嘱,不由喜上眉梢,脆生生应了下来。
陆离微微一笑,双手将房门合上,等到光线合拢,室内再无旁人,她这才毫无形象的呼了口气:
“这下算是自由了。”
陆离嘴角微微翘起,转身看向了屋内。
虽是深秋,房里的温度却颇为适宜,空气里弥漫着香炉的清怡香气。陆离以前的领导有焚香的喜好,她也跟着学习了些,仅从这炉香中便嗅出了沉香等名贵香料。也不知这群道士们哪里来的银钱,便是焚香的炉子用的也是鎏金的铜器,盖钮端坐着一尊踩绣球的狮子,眼神灵动,瞧着价钱不菲。
她将绘着山水,云纹为底的屏风搬到床榻前,又用被褥、枕头在塌上叠起堆成个等人高的包状,后退一步,手指捏着那颗静心铃,指着床榻默念了一声“变”,却见氤氲一起,那被褥、枕头瞬时变成了陆离的模样。
那假陆离端坐榻上,双腿盘起,手臂各自搭在膝上掐着道诀,倒真有一番打坐的模样。陆离左看右看,见查不出什么破绽,便退到门旁,往门上悬挂的夜明珠注入了一道法力,使其保持彻夜长明。
这样就算真有人顶着小道童的劝阻推开屋门,也能看见屏风后映着的打坐人影。
道童,屏风,假人,三重保障,应该足够隐蔽了。
倒是那顶上悬挂,用作照明用的珠子竟有小儿拳头大小,也不知长春观的道士们从哪寻来的,令人咂舌。陆离在桃都观时也不曾见得此等宝物,平时照明多用的蜡烛,要么干脆念道法诀了事。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陆离喃喃自语着,最后检查了一遍乾坤袋,默念法诀,道:
“变!”
人形飞速坍塌,转眼之间,原本束着道髻身着白衣的妙龄女子便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红雀。
红雀飞跃到窗台上,用尖喙的侧端将窗推开一线,蹦跶着跳了出去,又转身将窗页轻轻合住。转头一瞧,见那小道童站在台阶下,正和一个端着茶盏的方头师兄小声理论。
方头师兄仰起脖子往屋子的方向努力看去,眼中流出一丝艳羡:
“听说这次从桃都山上下来的是位貌美的仙子,可惜刚刚在墙外没瞧仔细,师弟你真是有福气……要不咱俩换换,哪怕给你洗三个月的衣服师兄也愿意呐!”
小道童红着脸,双臂平伸,拼命拦着面前的师兄:
“这怎么成?师傅可是嘱咐了我好几回呢!更何况那位仙子姐姐要闭关,师兄你可不能打扰人家!”
陆离忍着笑意,一个展翅飞出院外。那院子里还在讨论的道童察觉到眼角有道黑影闪过,却也没怎么留心,还当是路过的野猫。
道观的屋舍楼阁迅速缩小,轮廓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陆离停在空中俯视一圈,却见道观后院亭台水榭、高楼画栋,一副园林模样,心里再一次感叹长春观的富奢。
她摇了摇头,将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街市。此时夜幕已沉,大部分屋舍都熄了灯火,城郭间漆黑一片,远远间唯独一块街市还是灯火阑珊的景象。
想来那便是平康坊。
陆离回忆起烟雨楼门人提过的太安城中烟雨楼驻地,位置就在平康坊,名字好像是章华楼。
陆离架起羽翼,几个眨眼间便掠了过去,夜幕如潮水般退到坊墙后,整座平康坊骤然逼近,如画卷似活了过来。
青石板路上蒸起一片暖金色的雾——那是千百盏灯笼在朱漆阑干间次第燃亮。走马灯上的跑马和美人相互交错,琉璃宫灯里晃着蜜蜡似的烛泪,连街边卖蔗糖浆的老翁都擎着一盏竹骨灯,灯影里浮动的糖丝竟比银河还亮三分。不知哪家乐坊先抛出一串琵琶声,像把碎玉砸进滚油里,霎时笙箫管笛都跟着炸开,连檐角铜铃都在颤。
几个穿着素色常服的公子踩着一地的银片金箔,一路说笑,大声讨论着哪家的姐儿嗓音最好,腰最细,说着说着便被几个异域商人摊前的胡姬吸引了目光。那铜色皮肤的女郎旋着石榴裙,腰肢如蛇般扭动,有个公子想要伸手摸上一把,却被一旁的喝彩声吓了一跳。同伴们哈哈大笑,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央的艺人身上。眼见得又有贵客,戴昆仑奴面具的杂耍艺人趁机吞下一柄弯刀,唬得一片彩声。
陆离直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想着怪不得那些穿越的主角儿们无论是好是坏,个个都要来一趟青楼。眼见得这繁华盛景比起书里描绘的宋朝瓦子也不逞多让,光是站在屋檐上听上一听,楼里姐儿的曲子就如同猫儿挠一样,心里直痒痒。
她却没凑那等热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四下张望了一番,寻了个僻静地方恢复了人形,刚要出去,忽地停住了脚步。
“哎……女人真是麻烦。”
她又将身上的白衣道袍换下,刚要换上准备好的男性常服,待手指无意间拂过胸前时,身子忽地一顿。
“麻蛋……”
直到重新装扮完毕,一个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便出现在了暗巷之中。陆离红着脸来回默念清心法诀,左右打量了一番,又从袋子里寻了柄剑挂在了腰上。
这下好了,虽然细节全无,但只要没人说破,我今晚就是来勾栏听曲的少爷公子。
名号她都想好了……就叫鲁猛,鲁公子!
就在陆离不断默念自己的新名,脚步刚踏出暗巷时,迎面忽然来了个踉踉跄跄的醉汉。
那醉汉看清陆离的面容,脚下错乱的步伐忽然一顿,打了个酒嗝,怔怔道:
“哪里来的小娘皮,还怪……嗝!怪俊俏的……”
“我娘你X个X的皮!”
“嘿嘿……还挺……嗝!挺有个性,站那里别动,让老爷我……”
……
陆离揉了揉手腕,朝地上的醉汉啐了一口,将袖子一拂,恶狠狠地走出了暗巷。那醉汉鼻青脸肿,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刚刚陆离在屋檐上扫视那会,正瞧见不远处有几个差人正和一伙黑衣侍卫聊着什么,估计一会就能发现巷子里的惨状。
我今晚来青楼是为了探查情报,我今晚来青楼是为了送药和取快递,我今晚来青楼是为了悟道晋升,我今晚来青楼是为了活下去……陆离默念着这些,心里有些凄楚,麻蛋!哪个话本小说里的主角穿越过来,不是去调戏别人,就是在调戏别人的路上,怎么轮到自己反倒成了被调戏的那个了!
她一边愤愤着这些,一边朝酒肆茶摊走去。这平康坊乃烟花繁华之地,多的是饮酒作乐之人,但相对的附近也开了不少专为解酒醒酒的摊子,诸如馄饨、汤圆、面条、醪糟之类,是样样不少。
陆离寻了个包子铺坐下,长春观当她修道有方,早已习得辟谷之法,因此只招待了茶汤点心,一点饭菜也无。从午间到现在,陆离是粒米未进,此时已是饥肠辘辘,那些羞耻礼仪暂且抛之脑后,啥事都不如干饭重要。
“先来五屉包子,再来碗醪糟鸡蛋汤,我老远就闻见你家羊肉的香气,饿得肠子都拧巴了!”
“客官识货!咱家的羊却是现杀的,天黑时候便送了过来,不然也经不住太安城的老爷们造。”
陆离笑着递去一粒碎银子:
“手脚快些,少不了你的银钱。”
老板连忙应了下来,陆离捡了条凳子坐下,将佩剑往身旁一搁,眼睛寻着桌上醋瓶和辣椒的踪迹,却听见邻桌忽地传来了一阵轻呼:
“嚯!这位女侠真是好胃口,他家的包子主打一个皮薄馅大,五屉至少两斤,女侠吃得完吗?”
“干你屁事?”陆离翻了个白眼。
邻桌坐着个青衣男子,端了碗白水正喝着,闻言倒是不气,将碗放下,反而朝陆离拱了拱手,笑道:
“失敬失敬,原来是位公子,在下邵文金,青州人士。”
陆离没理他,醪糟蛋汤还在锅里煮着,蒸汽腾腾的五屉包子先端上了桌子,羊肉萝卜的香味扑鼻而来。她跟老板要了碟子,将香醋浇在辣椒上,先白嘴啃了一口包子,又蘸着辣椒和醋,吃得不亦说乎。
那叫邵文金的倒是没说错,这包子实在个大肉多,咬一口汁水止不住的淌,一屉五个垒起来,垫着真有两斤多的份量。若是陆离以前的饭量还真不一定对付的了,好在现在这副身子的真形乃是妖类,完全不必担心饭量和身材的问题。
陆离正几口一个的吃着,听得身旁咕噜一声,却是那叫邵文金的青衣男子正悄悄咽口水。
粗陶海碗乘着的醪糟鸡蛋汤端了上来,陆离却不忙吃,对一旁的老板道:
“给这位公子也来上三屉包子,一碗醪糟蛋汤。”
老板应了一声,但站在原地却没有动。
陆离疑道:
“怎的,难道我那粒银子付不起价钱?”
老板这才忙摆手道:
“够了,够了,客官给的银子自是够了,只是……”
他犹豫了下,弯下身子,低声道:
“姑娘有所不知,这位姓邵的公子虽是位秀才出身,当年也颇有些诗才。但前些年早就荒了学业,整日流连这烟花之所,不少新来的姐儿贪他相貌,被他几句诗哄了身子。平日里虽没什么恶事,也帮衬着我们这些街坊,但也是平康坊有名的闲人,姑娘你……”
老板说到这里便说不来了,陆离领会了他的意思,心下却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装扮实在失败,怎么谁见自己都压根不往男的方向想,只好宽慰道:
“多谢提醒,我自会省得。”
一旁的邵文金早不耐烦了起来:
“去去去,老刘且做你的包子,贵人当面,我且不与你置气。”
那老板无奈,只好返回锅灶边,一双耳朵却支了起来。
却见邵文金眉飞色舞的表情平复了下来,竟规规矩矩朝陆离做了个揖,道:
“多谢公子一饭之恩,小人平日的确混了些,但久在这平康坊跌撞,倒是知道些各家的门路,算得上这平康坊的‘百事通’。谁家的姐儿嗓音更妙,谁家的娘子身段更窈窕,小人都知道。”
他低了低身子,小声道:
“只要女侠将要寻那人的喜好,相貌说出来,小人不消半个时辰,保证将女侠的丈夫寻出来。”
他将陆离当作哪家来平康坊捉奸的夫人来了。
陆离缓缓转头,瞥了他一眼,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