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简陋的马车在吱呀摩擦声响中启程,另外几个覆着面纱的宫女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了一个宫女负责赶车,骑马随行的只有那个眼角带疤的男人。
大约是靠近了人世的缘故,愈往东空气愈发温暖。陆离掀开车帘,深深吸了口气。身后的桃都山脉渐低,马车四周的松柏和银杏层层退去,高高低低的灌木接连着枯黄的野草。
此时已经能望见山下大片的黍田,时节已是秋末,田埂上只剩下细碎的茬子,远处隐隐升着焚烧秸秆的青烟。顺着田垄望去,是一点点逼近的集市,以及横在集市背后,那一抹化不开的墨影。
大约是临近太安的缘故,赵公公也放松了下来,偶尔还会对着不远处的景物讲当年跟随先帝西征的经历,那时候西边的凛州叛乱未定,又闹了蝗虫。灾民翻山而来,乌压压的到处都是,挡的辎重马车都难行。
大太监的脸上露着讨好的笑:
“等进了城,奴婢先带小陆道长到长春观,观里的道士们知道仙人莅临,一应之物早已安排齐全。服侍的人也都是太后钦点的太监宫女,小陆道长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都可以和他们讲。”
陆离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放在远处的山影里,袖中的手掌反复地摩挲着传音石。
离桃都山越远,她心里就此逃遁的念头就愈发抑耐不住。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观主大真人和几个弟子不知去向,妙真师叔处理海平城的事情,一进太安便是鱼入大海,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再也不会做身份暴露被抄斩的噩梦,也不用去学什么练气丹火。
但是……这样真的好么?
她抚摸着手腕上系着的铃铛,风一吹,叮铃铃的煞是好听,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茯苓的脸,笑起来真是傻兮兮的。
陆离想着想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角,又渐渐抿住,她下意识摸了摸乾坤袋,那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丹药和道藏秘本。她几乎将整个丹房搬空了,那时还当着师妹的面。
临走的时候还答应给她买糖葫芦,面儿人和松子糖的啊……
赵公公观察着她的神色,脖颈微垂,声音低了一些:
“小陆道长是第一次来太安城罢?”
“是啊……”
陆离下意识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见那圆脸太监正好奇地盯着自己,她心里忽动,脸上露出一丝诡莫的笑:
“我说赵公公,你看,俗言道,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虽然刚认识没多久,但同搭一辆车也是缘分,算是朋友了吧?”
赵公公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警惕。午间时候他已经领教了这位主的手腕,心里稍微摸着点她的脾气,现在陆离脸上一露出笑,大太监的心就有些发紧。
他原本就弓着的背更低了些,语气里捏着一丝小心:
“奴婢这样卑贱的身份,不敢当小陆道长的朋友。”
“不是朋友,现在也起码不是生人了嘛!”陆离将手臂往车窗上一搭,状若随意地问道,“既是熟人,那么赵公公能告诉我,那位太后的相好到底是谁吗?是谁这么大本事,给先帝戴了……”
“哎呦我的祖宗!”
赵公公顿时慌了神,想要捂陆离的嘴,但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改将车帘拉上,眼睛还往外面张望了一番。
他按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脸上苦得挤成一团,不断地拱手作揖:
“小陆道长,陆仙子,我的姑奶奶,您说话留点神呐……这里离城不远了,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啊……”
“看把你吓的,”陆离笑了笑,“不过,应该不是那位传说中的魏公公吧?”
赵公公的脸顿时白了下来,嘴里嗫嚅着,哀求道:
“小陆道长,求您别说了……”
“看你这表情应该不是魏公公,也是,他毕竟是个太监,”陆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不过也不敢保证他是不是修为修到了极致,连那玩意都修回来了。”
赵公公哆嗦着,忽然扑通跪了下来,砰砰砰,不断地磕头。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你先起来,”陆离撇了撇嘴,“哎,你们这些太监就是胆子小,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吓成这样,现在四下又无旁人,赶车的又是你们太后的心腹,你怕什么呀?”
赵公公坐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圆脸上的汗,语气里再也没了看到太安城郭的放松,苦着脸道:
“小陆道长刚来,还不知道现在有多难,朝里朝外的人,都盼着咱死呢……要不是魏公公给顶着,咱们这些小猢狲,早就给吹散了。”
陆离用手指揣着光洁的下颌,若有所思道:
“哦……这么说来,给太后肚子搞大的那位应该不是朝堂里的人了,除非太后不是自愿的……”
赵公公将脑袋埋到衣领里,发誓到长春观前再也不开口说一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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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道路从碎石和夯土终于变作了平铺的青石板,车轮碾压而过,声音咯噔一声,顿时变得沉闷。
暮色像融化的琥珀般浸润着太安城的城墙,十二丈高的高墙在暮色中呈现出赭褐色。城墙顶端的垛口如同巨兽I交错的獠牙,咬住天边最后一片金箔,残阳将最后几缕金线刺入女墙的箭孔。在朦胧的光晕里,陆离望见城门顶上铭刻着暗红色的两个字。
“太安。”
她将那两个像是吸饱了血的符号轻轻念了出来。
晚风渐起,排队进城的人已经变得三三两两,连摆摊的小贩都开始陆续收摊。但集市残存的豆香气依然缠在车辕上,褪色的酒旗从竹竿斜刺里劈下,旗角扫过装满鸡头米的笸箩。
背着娃娃的妇人正在拾捡地上的菜叶,几个带着秦人特有古铜色皮肤的男人勾肩搭背地走出馆子,商量着晚上去平康坊的哪道巷子里热闹热闹,喷出的酒气呛得竹篓里的娃娃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妇人顿时捏起根扁担骂将起来,几个汉子哈哈大笑,旁边进京的布衣学子不住摇头。
赵公公揣着手,望着挑起胆子往远处村庄走的小贩,嘴里感慨道:
“可惜进山耽误了颇多时辰,不然还能带小陆道长尝尝这正阳集上最有名的小吃虾油豆腐,用东边沧江里大青虾熬炸出的油,将豆腐炸酥了,配上韭酱吃,滋味诱人的紧。”
马车顺着正阳道驶过榫卯木桥,桥下的护城河在夕阳中折射出粼粼的波光,临近冬日,河水已经隐约能望见河底的泥沙。马车跟着人群一路到了城门洞处,车窗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昏暗中陆离看见面前的大太监闭着眼睛,似乎在等待什么。
因为是秘密出城,这辆马车外表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标志,城门口翻检行李包裹的军士顿时围了过来。
陆离耐心地等待着,听见随行的那个骑马汉子在低声和军士们交涉,期间似乎递出了什么东西。过了片刻车轮碾压石板的沉闷声重新发了出来。
陆离再一次掀开了帘子,看见门洞的阴影如帘幕般向两边拉开,远处的红日挂在楼阁与阡陌之间。接天的红霞将落日的余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
街上行人如织,骑着高头大马的青衣官员哼着诗路过,还未收摊的菜贩子正和面前的两个妇人讨价还价,不远处的街边有两个短衣嚷嚷着打了起来,被随即赶来的巡吏一个个按头拿下。
陆离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将两条手臂交错着搭在车窗上,手指轻弹着车壁。她很喜欢来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地方,以前还没下岗的时候,她下班后总是喜欢到住处附近的夜市里逛逛,哪怕什么都不买,但只是听着炒河粉、剁肉夹馍的声音,她就觉得心情无比愉悦。
大太监忍不住望了过去,看见这个道士打扮的女子笑的时候连嘴都不捂,雪白的牙齿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露着。一双好看的凤眼弯成了月牙,瞳孔里闪着光。
因为她和自己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宫里的娘娘们说话时总是捏着一分小心,连一颦一笑都恪守着礼数。先帝去世后更是如此,每个人走路时都低着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
而皇宫外的女人也不是这样的,世家与大臣家里的贵妇们平时笑靥如花,谈笑时高谈阔论也好,嬉笑怒骂也罢。但心里仿佛憋着一股气,一举一动都生怕丢了体面。
至于那些民妇,都是泥。
但无论是地上的泥还是天上的凤凰,这世间的伦常道德和礼法规矩将所有人绑在了一条线上,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所有人都生怕被戳动脊骨。
但眼前的这个女子不同,她没有礼。
不是无礼,而更像是……根本不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
她看官员吟诗跑调会笑,看布衣打架谩骂也会笑,她笑得肆意,笑得洒脱,没有规矩,也没有礼法。在不笑的时候,她的眼中又似乎总是带着一抹郁色,似乎是在一个人思考着什么。但无论是何样的表情,她都像是沉在自己的世界里,旁人的一切都无法影响到她。
在她的眼里,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和那些地上的布衣似乎是一样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赵公公比皇城外的任何人都知道桃都山上住着的是什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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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街市,东拐西拐,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在了一座道观门前。此间地僻幽静,观墙外种着几棵粗壮老劲的槐树。
陆离跳下马车,驾车的宫女过来扶她,却被她捏了捏脸蛋。
她笑着从低头的宫女脸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迎过来的红衣道人,那道人脸方方正正,带着秦人特有的刚气,脖颈和手都是古铜般的棕色。
红袍道人停在陆离面前,恭敬行了一礼:
“长春恭迎师叔祖。”
陆离双手作揖,认真回了一礼,随即对这称呼觉得好笑:
“师叔祖?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辈分居然飞这么高?”
长春子肃然道:
“弟子的师祖乃大真人门下青阳子,连这道观‘长春’之名,也是青阳师祖取‘天人化生,万物长春’之意,因此历代长春观主都沿袭此法号,以怀师祖之恩。”
陆离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时身后的赵公公才凑了上来,言明需回宫禀告。陆离随意挥了挥手,跟着长春子进入道观,一边走一边闲聊。
今日陆离来访,因为拿不住这位师叔祖的脾气,观里的几位师长都下了严令。但陆离走在回廊间,依然能感受到墙外有几个年轻小道士正朝这边偷看。
长春子偏了偏身子,用后背挡住目光,眼中露出了一丝无奈:
“都是些刚入观的娃娃,不懂规矩,让师叔祖见笑了。”
陆离摆手道:
“无事无事,老实说被人像看吉祥物一样盯着,这还是头一回,你要不说,我还有些紧张哩。”
长春子板着的脸放松了些,继续和她闲述起来。
长春观居然已经有了三百多年的历史,观中传承经典皆来自桃都观,因此观中道士心中,桃都观仿佛是那天上的白玉京一般。长春子行表肃穆,言辞刚正,但言语间依然掩抑不住对桃都山的向往,直听得陆离一阵茫然。
她暗想自己那挂名师傅临死前恶狠狠的贪婪表情,又一想妙真师叔成天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再加上还有个吃货师妹。就这些人居然成了道士们眼中的仙人……这落差实在有点大了。
长春子轻捋长须,语气带着一丝傲然:
“我长春观如今贵为国教,莫说是这秦国的供奉高手,即使是当朝总管太监魏瑾魏公公,也是出自我长春观门下。”
陆离忍不住挑眉:
“那位传说中的魏公公也曾做过长春观的道士?”
“他当年为报家仇,跪在我观门前整整三天。一位师叔看不过去,便领他做了看茶扫院的杂役,每隔半月才能入藏经阁读上两个时辰。虽未曾受箓,但其一身修为的根底的确来自长春观,每逢节日,他还亲自过来上一炷香,以报当年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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